作者:未卜880
他现在终于承认。
“秦仪臻是胆小鬼。”
关渺出院的前一天晚上,关馨从家里带了吃的,关渺现在的胃几乎已经无法正常进食,关馨只能给他吃点流食,手里的饭盒是当初关渺买的,已经很久不用,被她翻出来。
冬天的夜晚实在安静又冰冷,关馨走进病房时,关渺正抱着手机坐在床上发呆,头顶的灯太过刺眼,把关渺的脸照得几近透明,身体在单薄的病服下早就只剩个骨头架子。
她看见关渺拿着手机的手在抖,担心地走过去问:“怎么了?”
她把崽崽放在凳子上凑过去看了眼,手机屏幕停留在一个动画庄园,背景是一座仓库,有围成一圈的栅栏,但栅栏门是敞开的,环境荒凉,杂草丛生。
屏幕跳出电量不足提醒,关渺垂着头,迟迟不说话,许久才用气声说:“羊不见了。”
关馨没听明白:“什么?”
细长苍白的手指捏着冷硬的手机,关渺机械地重复一遍:“羊不见了。”
钦钦羊跟渺渺羊从羊羊庄园跑掉了,它们饿着肚子等了一天又一天,稻草滚得到处都是,没有人给他的两只小羊喂食,它们跑掉了。
关馨这才想起来,这是关渺平常玩的小游戏,便安慰道:“那再养几只好了。”
她没当回事,把饭盒打开,熟练地拿出勺子。
“先吃点东西,医生说你的饮食得注意,你的胃不能再出问题了,这会要命的,还有啊,你住院的事我跟妈讲了,她没来。”
说这话的时候头都没抬,像是很羞愧,垂落的发丝遮掩掉她半张脸。
关渺把手机放回床头,当没听见,收回的手脱力般垂着,瘦骨嶙峋。
关馨问他:“是不是没电了,我去拿充电器。”
“不用了。”
关馨愣了愣,依旧没当回事,眼下休息最重要。“行,反正明天要回去。”
“不回去了。”关渺说。
关馨愣怔几秒,“不回哪?渺渺,你怎么了?”
钦钦羊跟渺渺羊不会再回他的羊羊庄园了。
关渺把勺子放下,有些痛苦地闭上眼,崽崽想往床上爬被关馨一把拉住。
“行,你早点休息,明天咱们就出院。”
在医院的日子,关渺睡不得不太好,隔壁床打呼声很重,他在下着小雪的晚上,用还剩百分之一电量的手机给沈钦言发了最后一条微信。
他跟沈钦言的争吵应该结束了。
第二天一早,又降温不少,关馨给孩子加了件衣服,还不忘从衣柜里找一件厚外套给关渺带过去。
病房里的东西其实不多,关馨没让关渺动手,她检查顺道把床上的被子叠了,摸到枕头的时候,意外发现湿了一个角。
黏腻阴湿的触感让她想起了回南天的老家,墙壁总是湿淋淋的,是她最讨厌的天气。
关渺裹在她带来的厚外套里,只露出张瘦削至极的脸,两只眼睛是嵌在上面的,向来病态到苍白的皮肤,偏偏只有眼皮泛着红。
她看见关渺很累很无力的垂着眼,身形缥缈,像缕随时都会散开的烟。
手指似乎还有刚刚沾上的潮湿,关馨欲言又止道:“那……那咱们走吧。”
天气预报并不准,在连着下了三天的小雪后,南城进入寒冬。
从医院出来回酒店的凌晨,也是在跟关渺没有联系的一个月后,沈钦言再一次收到了关渺的微信。
同一时间还有航空公司的短信,因为恶劣天气,第二天回国的飞机无法起飞,他大概需要在这里多停留几天。
他点开了关渺的头像。
那人跟他说:
【沈钦言,不吵架了。】
思念确实会把人冲垮,他现在就想见到关渺。
他先给关渺打了个电话,对面没接,算了下时间,才接着发了条语音。
“最迟不超过三天。”
他躺在床上,瞳孔因为头顶的吊灯变得不够聚焦。
“关渺,你等我回去。”
他们的暂时不联系也该到此结束,挪威太冷,他也总是睡不好,沈钦言甚至有些后悔,他不该出国。
但关渺一反常态地没有回复他微信。
他在两天后去了机场,中途在莫斯科转机,到南城已经凌晨两点,他没什么犹豫,直接从机场打车去关渺家里。
一个小时四十分钟的车程,从没觉得时间这样漫长。
空气里的湿度透骨,风也很大,可惜的是,没有见到关渺。
只有阴冷、空荡跟寂静。
沈钦言第一反应是关渺可能回老家了,第二天,他接到了当初介绍给关馨的律师的电话,俩人在一家咖啡馆见面,律师说关馨的离婚官司很顺利,已经拿到了钱跟离婚证,同时他把关馨给他的银行卡给了沈钦言。
“她非让我给你,说是你落在她家的。”
沈钦言默不作声盯着桌上的卡,喉结滚了滚:“她去哪了?”
“这个我不知道,委托人的隐私不在服务范围内。”
沈钦言面前的咖啡一口没喝,他在离开后抽了根烟,接着开车去了关渺工作的酒店。
接待他的是大堂经理。
“您说关渺吗?他辞职了,已经不在这儿干了。”
沈钦言顿住脚步,没再继续向前,经理挡住电梯门,沈钦言的脸沉得像潭死水,他有些尴尬地问:“怎么了?”
“什么时候的事?”
“怎么也得有一个月了吧。”
沈钦言在酒店的车库里抽了今天第二根烟,抽到一半的时候就烦躁不堪地掐了,随即再一次开车去了关渺家里。
紧锁的门依旧无人打开。
回来之后南城一直在下雪,气温降到零下十度左右,沈钦言在关渺家门口点不着打火机,烟被他夹在指尖,他打开了关渺的微信。
什么意思?
他打了通语音,但在拨出的下一秒就挂断。
视线落在关渺给他发的最后一条信息上。
那句不吵架让沈钦言冷笑出声。
手机被关上,沈钦言背着风口把烟点燃,猛地吸了口,吐出的烟圈被风卷走,他用夹着烟的手摸了摸额头,指尖在无人看见的地方颤抖。
整个十二月,沈钦言没见到关渺一次。
敖郦在元旦给他打了通电话,沈瑜跟他们在一起,沈钦言状态不怎么好,敖郦有点担心,沈钦言随便敷衍几句便挂了。
陆叙说要约他吃饭,他以没时间为由推脱,之后手机里的所有消息几乎不怎么看。
雪停了以后,道路的积雪被清扫,他开着车最后一次去关渺家里。
这次有人开门,是个陌生女人。
她起初很防备,见着沈钦言的脸,躲在门后问:“你找谁啊?”
沈钦言冷声道:“关渺。”
女人疑惑地说:“这儿没有你要找的人。”
“你是谁?”
“你问我?”女人觉得他这话问得实在奇怪,没好气道:“这我家,你说我是谁?”
沈钦言像座冰雕,目光在女人身后的屋子里扫了一圈,“你家?”
他的语气算不上好,在女人听来甚至有点找茬的意思,“对啊,我刚搬来的。”
女人看着他面无表情地转身,没什么留恋似的。
真是个奇怪的人。
她好奇地探头,盯着人离开的背影看,脚底下的雪融了一点,滴在脏污的水泥地上,像条曲折蜿蜒的河。
南城今年的冬天持续了很长时间,无人接听的号码变成一串空号,沈钦言再也没有见过关渺。
第55章 某年某月
第四年冬,港岛。
透明的玻璃窗上是积压的雪,盖住一小半窗台,外面风很大,这里的天气不如南城,更加潮湿跟阴冷。
“你上次不靠药物入睡是什么时候?”
办公室有一股安神的清香味,从进门开始不断往沈钦言鼻子里钻,他整个人躺在包裹性很好的座椅里,由于长时间的失眠造成他眼睑泛着股糜红,说话的时候眼神不够聚焦,声音也透着极度的疲惫。
“忘了。”
他不记得。
从纳尔维克回来起就这样了,如果要更具体,大概是从关渺离开后,但这件事他不是很想提。
这次的心理医生年纪不大,大冬天也西装革履,带了副细边框的眼镜,问他话的时候眼睛没从他身上离开过,语气足够缓慢,他现在并不是一个有很大耐心的人,严重的入睡障碍带来的后遗症让他产生了焦虑,导致他不得不开始看医生。
从南城离开前一天,陆叙还对他说,介绍的心理医生跟别的不一样,很有水平,让他放心。
他在南城过完十一月,十二月初来的港岛,他只想睡个好觉,却在梦里遇见了关渺。
漂泊的雪,紧闭的门,变成空号的电话,还有陌生的女人。
他猛地睁开眼,冷汗从鬓角冒出。
心理医生还在问他:“一点都不记得吗?”
他没回,盯着头顶的吊灯出神,耳边的声音喋喋不休。
“你是在抗拒入睡,之前发生过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