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在下千里冰封
“再者言,太子殿下性情顽劣,难当大任,时疫之事,也是他率先领命,出宫赈灾,可事情未完结,便急匆匆地跑回了宫,无视法度,一条条宫规在太子殿下的眼中竟被视为无物。”叶向安头没抬,无视江承的挑衅,反而细数着太子的过错。
孙如越担忧地看着皇帝,男人鬓边已经被汗水洇湿了,他撑着扶手站起,“住口!”
下面噤了声。
“皇太子允憬是朕的孩子,这点若是再有人敢质疑,一律杀无赦。”他拼命地从喉咙里挤出这句话,强撑着冷冽的眼神扫过叶氏的人后,转身低声说:“退朝吧。”
孙如越尖利的嗓音落在朝中,皇帝的身体摇摇晃晃,在下阶梯时,眼一黑,滚了下去。
众人惊惶失措,连忙一拥而上。
玄清宫内,太医鱼贯而入,跪在榻前把脉,孙如越焦急地站在一旁,忽地扫过桌案上的锦盒,他眼神微变,走过去打开,里面空无一物。
陛下在今日晨起,吃了最后一颗丹药。
把脉的太医神情凝重,他哆哆嗦嗦地站起身,看到孙如越后,慢慢垂下眼,摇了摇头。
孙如越冲了过去,拉着太医的衣襟质问:“什么意思?把话说明白!”
太医被他晃得晕眩,连声道:“陛下、陛下已油尽灯枯......”
剩余的太医都跪在榻前,噤若寒蝉。
“...孙、孙如越......”床榻上,男人虚弱的声音响起。
孙如越甩开了太医,连滚带爬地跑了过去,“陛下,奴才在。”
皇帝眼皮搭着,了无生气的目光落在前方,“...东宫......”
孙如越连忙道:“陛下,东宫一切安好,殿下也平平安安的。”
“那就好,朕时辰不多了,也不知道能不能等到淮王回来,你就在这,把东西守好了。”他声音嘶哑,一句话要停顿好几次才能说完。
“是,奴才死也不会离开玄清宫。”孙如越叩下一个头。、
江承下朝后,就去了营中,集结了所有人,等一切安排好后,他才去了东宫。
东宫门外被重兵把守着,他隔着雨幕,驻足在对面檐下,殿门被一把大锁拷着,他抹去脸上的雨水,也不知道明日还有机会能看见他吗。
晚膳是被侍卫送进来的,吕幸鱼趴在桌上,眼皮薄红,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他睫毛轻颤,随即坐起身,在侍卫离开时抓住了他的手,“等等!”
侍卫停下,不解地看着他。
吕幸鱼拉着他的衣袖,仰头问:“陛下有说为何让你们守在东宫吗?”
侍卫挠了挠头,“属下不知,只是近日宫中的禁卫都被大量调遣,属下本是守在玄清宫的禁军,昨夜被统领临时调来了东宫。”
“说是过了今夜,再放您出去。”
吕幸鱼皱起眉,过了今夜...为何要过了今夜?他的心慢慢悬起,艰难地咽了下喉咙,“陛下现在可还安好?”
侍卫说:“属下不知,只是听闻太医院的人都去了玄清宫。”
霎时间,吕幸鱼的脸色煞白,他松了手,呆愣地坐在凳子上,侍卫欲言又止地看了他几眼后,出去了。
今日或许是下雨的缘故,天色暗得也颇快,叶祁从轿辇上下来,踏进了玄清宫。
孙如越守在床榻前,女人的声音由远及近,“陛下。”
皇帝轻阖的眼皮撩开,直至女人走到榻前,他动了动手,孙如越扶着他坐了起来。
“还未到子时,你就这么急着来看朕。”皇帝瞥她一眼。
叶祁本想走近,听见这话,转而去了一旁坐下。
“再怎么说都是夫妻一场,臣妾可不像您,薄情寡义。”女人摸着自己的指甲,现在是装都懒得再装了。
“连自己的亲儿子都能舍了。”
皇帝阖上眼,“叶家旁支抱来的孩子也算朕的孩子吗?”
“你知道?!”叶祁猛地握住扶手,她嗓音如同布帛撕裂般,尖锐地落在屋内。
“朕那日是醉了,又不是死了。”皇帝掀开眼皮,瞧见她气急败坏的模样还颇为有趣,他细细打量一番后,冲女人挥挥手,示意她走近。
叶祁呼出口气,走到了榻前。
“皇后薨逝前产下的三个孩子,也并非朕的亲生骨血,你用尽手段,想要把允憬从太子之位上拉下来,在朕看来,不过一个跳梁小丑。”
皇帝的声音不大不小,犹如一只只诡异的蛆虫,钻进女人的耳道,啃噬着她。
叶祁目眦欲裂,看疯子似的看着他,“你,你早就知道允憬...乃至允丞他们不是你的孩子?”
“那你为何还要把太子的位置给他?”她怒声质问着。
皇帝恍惚了一瞬,多年前,皇后与他青梅竹马,情同兄妹,后因女孩家道中落,父母早亡,他不忍她流落在外,便纳了她为侧妃让她住进了东宫。
当时的东宫只有叶祁一人,叶氏当年一家独大,还是太子的皇帝为了建功立业,与叶氏结下姻亲,当时的叶家以为太子性软,就算登上皇位,也不过任由叶氏拿捏,所以也才选中了他。
可皇帝婚后却不曾踏足叶祁宫内。
更别提有孩子,后来皇后进了东宫,同为侧妃的叶祁,也甚少与她打交道。
皇帝即位后,叶氏都以为叶祁会是皇后,可没想到,登上后位的是那个看起来极为软弱的女子。
叶祁虽对皇帝没有感情,也深知两人是因利结缘,可皇帝竟敢如此羞辱她,叶氏高门显贵,她岂能屈居在一个穷酸的女子之下。
皇帝刚登基,国事繁忙,他也极少进后宫,来了也只是去看看皇后。
那日他一进门,皇后便开心地冲他说,她有喜欢的人了。皇帝面色一惊,镇定下来后问那人是谁。
皇后说,只是一个侍卫。在深宫中,皇帝也很少看见她这样欢喜过。
所以他默许了。
本想让皇后假死出宫,而后却因难产差点殒命,从那以后身子就虚弱不已,更别提还丢了一个孩子,皇帝念着幼时的情谊,让她在宫内调养好身子后再离开,可生下允晟,皇后便薨逝了。她死后不久,那名侍卫也销声匿迹。
皇帝回过神来,他闭上眼,淡淡道:“朕是皇帝,朕想让谁做太子,谁就是太子。”
叶祁张开嘴,她后退几步,面色不比皇帝好多少,她努力平静下来,脸上挤出丝笑:“过了今夜,我保证,您所珍爱的太子,会和您一同共赴黄泉。”
宫外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小雨,曲文歆戴着草帽,漫不经心地擦拭着剑身,声线混着雨丝的凉:“还有多久?”
他身后,密密麻麻地站着人,黑衣长剑,身体浸在雨中。
“一刻钟。”
曲文歆动作停下,他扔了布,抬眼时,目光凛冽:“进宫。”
叶家的府兵驻守于宫门,子时一到,个个都亮出白刃,率先将守在宫门的侍卫抹了脖子,就在他们欲破开宫门时,曲文歆带着人到了。
锋利的匕首出了鞘,曲文歆用力往前一掷,闪着寒光的匕首顿时没入叶军首领的脖子里。
血液殷红,沾了雨丝后逐渐变得透明,众人回头,曲文歆好整以暇地抽出长剑,淡淡道:“着什么急?真以为进去后,皇帝的位置是给你们坐的?”
话音落下,两方势力迅速地厮杀在一起。
玄清宫门前,程延澜脱下了他平日穿的僧服,他一身玄衣,矗立在雨中,连铠甲都未曾披上。
江承统领的士兵与叶家的比起来实在不够看,他握紧了剑柄,寒刃微侧,亮出锋利的光,他别无他法,脚尖往前一挪,便是万丈深渊。
如他在信中所说,势必长守于禁中,万死不避。
大雨倾盆,吕幸鱼趴在窗前,双手撑在窗沿上,身后的阿锁抱着他的双腿,费力地将他往上面拱去。
“差一点点...快了、快了......”吕幸鱼跨出腿,拼命地踩在窗沿上,他终于爬了上去。
“殿下,殿下,拉我一把!”阿锁站在窗下,伸出手冲他晃着,眼神焦急。
吕幸鱼擦了把汗,他抿起唇,随后说:“你就呆在东宫。”说完便跳下了窗沿。
“殿下!”阿锁还不及吕幸鱼高,伸长了手,也只能堪堪摸到窗沿,她在里面用力叫着吕幸鱼:“殿下!你等等我啊!殿下!”
吕幸鱼跑进了庭院,门前侍卫将他拦了下来。
男孩握着他们手里的剑,耳边隐隐约约听见了刀剑碰撞的厮杀声,他手指轻颤,学着当日,他抽出侍卫的剑,抵上自己的脖子,“是要孤现在就死在你们面前,还是跟着孤一同去玄清宫。”
吕幸鱼沿着宫道,跑得很快,他一刻也不敢停歇,宫道檐下亮起的灯笼映衬着湿黑的地面。直到看见血水沿着砖瓦的缝隙被雨水冲刷至脚下,他微微愣了下神。
脚尖绊住,他摔在了雨里。
手指细白,穿过冰凉的水,他抬起手,指尖上浸着血丝,他眼睛迷惘地眯起,像是被这点殷红刺疼了。
身后跟来的那些禁军,见他摔倒便来扶他。
吕幸鱼被人触碰到他才回过神,他站起身,兵刃相接的声音以及侍卫们的嘶吼声此刻近在咫尺,他僵硬地抬起头,玄清宫门前,两拨人马混乱地厮杀在一起,剑为武器,身为傀儡,血水与雨水同撒于天地。
“父亲....父亲呢......”他喃喃自语,脚下蔓延过来的鲜血见他的衣摆染得殷红。
玄清宫内还亮着烛火,他撩起衣摆,禁军同他一路冲了过去。
屋内,叶祁拿出了一道空的圣旨,摆在了皇帝身前,她冷声道:“写吧。”
“写什么?”皇帝弯腰,咳嗽了几声,抬头时,嘴角已经带有血丝。
“别和我装傻,你知道该写什么。”
孙如越擦去皇帝唇角的血,他直起身子看向叶祁,“叶妃娘娘,急什么?殿外都还没了结呢。”
叶祁不与他多说废话,转而拿起了圣旨走到桌案前,她拿起笔,弯腰在圣旨上写着。
片刻后,她拉开抽屉,里面却空无一物,她慌了神,玉玺怎么不见了。
她在桌前四处翻找着,只是都不曾找到,她推开孙如越,问皇帝:“玉玺在哪儿?”
皇帝闭着眼,一动不动的。
叶祁便厉声问孙如越,“你说,玉玺呢?”
孙如越笑了声,“都说了,娘娘,急不得。”
叶祁后退两步,她跑去了书柜前翻找,她记得,这里都摆放着皇帝最为珍惜的物品。她接连将那些书推到在地,最后只剩一个空荡荡的书柜。
她攥紧了手掌,染着丹蔻的指甲将手心戳破,渗出鲜血,滴落在一本书上。
她垂下眼,那本书因为其中有东西夹着,所以落下去时,正巧翻到了那页。
女人俯身将夹在书里的东西捡了起来,泛了黄的宣纸慢慢在她手里展开,她面无表情地看着。
随后她捏着纸,一步一步走到皇帝榻前,她扬起宣纸,男孩稚嫩的字迹在宣纸上飞舞,“一个野种,想不到你竟如此疼爱。”
皇帝睁开眼,看见她手里的东西后,顿时脸色大变。
吕幸鱼带去的禁军倒是给江承省去了不少麻烦,男人脸上染着几道血痕,瞧见他后,瞪大了眼珠,他猛地冲了过去,“你来干什么!陛下不是将你关在东宫了吗?”
吕幸鱼被他拉着手臂,他目光直直地看着殿内,他眼泪淌了满脸,嘴巴一开一合,只是在说:“让我进去,让我进去......”
江承咬牙,用力抹了把他的脸,将他推上了阶梯,“进去!不许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