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在下千里冰封
“殿下就是允憬,是陛下亲自封的太子,是最受宠的皇太子。”
“谁也不能抢你的位子。”他声音沉沉,粗粝的指腹来回摩挲着吕幸鱼的手背。
小梨镇的那棵树比起上书房外的榆树矮小了不少,他掉下来时虽不痛,但总会有更痛的藤条落在身上。吕幸鱼的脑袋附在男人的胸口处,他闭上眼,天真地想,如果让他选择,他宁愿从榆树上掉下来,也不要从那颗又矮又小的树上落下。
第88章 朕罪该万死(12) 下朝后,曲
下朝后, 曲桓走在前面,江由锡在大臣中张望看一番才找到他,他快步走到曲桓身旁去, “你那小儿子都病多长时间了?还没好, 要不你向陛下求个恩典,叫太医去看看?”
“我没被他气病就算好的了。”曲桓摸了把脑门。
话没说完,江由锡又立刻追上去问:“何出此言?”
“说出来都丢人, 他和他哥打架, 结果不小心把脚伤了, 所以这段时间才没进宫。”
曲家两个儿子不合他早有耳闻,只因曲遥是续弦生的孩子, 曲家大公子从小便没给那娘俩好脸色看。打架也是常有的事, 不过这大公子年龄也不小了吧, 怎么还和稚子一般见识?
他也看不懂脸色, 又问:“什么原因打架?曲文歆都二十好几了,还和弟弟打架吗?”
曲桓绷起唇, 嘴如蚌壳般那样,艰难地打开:“我也不知具体的原因, 似乎是因为太子殿下?”
江由锡面色一僵, “太子?”
曲桓木着脸把事情说了个大概, 说是太子殿下生辰快到了,曲遥便用木头给他亲手雕刻了个小猫,结果被曲文歆看见了,他那人一向不着调, 说的话也难听,他说什么人家是太子,将来是要娶太子妃的, 你再怎么舔人家,陛下都不会让你进东宫的,除非割了进去做太监。
曲桓都没发话,曲遥就冲上去和他大哥打起来了。
打也没打过,反倒把脚扭了,说出去实在丢人,曲桓干脆对外一致说是病了。
江由锡听后沉默片刻,他见过曲文歆几面,那孩子长相不错,但总是不正眼看人,一开口便是一股刻薄劲,曲桓说得轻淡,实际上要是从曲文歆嘴里冒出来,指不定有多难听。
曲文歆之前担任的是刑部侍郎,可后来不知为何,忽然辞官回家。就连之前上朝时,江由锡也极少与他走在一处。
曲桓满脸愁容,江由锡也不知如何安慰,他轻咳两声,手掌拍了拍他的肩膀,“孩子之间玩闹多正常,我看曲文歆说的就差点道理。”
曲桓瞥向他,“谁说非要当太监才能进东宫?侍卫不也可以吗?”江由锡说。
曲桓把放在肩膀上的手扔下来,自己往前走了,神经病。
今夜太子的生辰宴就在陛下的玄清宫,陛下宠爱太子群臣皆知,只是没想到能捧到如此地步,陛下让人搬了椅子让太子就坐在他身旁,与他同坐高处。
吕幸鱼过来时已经用过晚膳了,来之前,曾敬淮已经提前嘱咐过,不准碰一点酒,所以他身前的桌案上只有水。皇帝坐在他身旁,一杯接一杯的,时不时有酒液倾洒出来,吕幸鱼嗅了嗅,又探头去看皇帝的杯盏,他前几日就听说了,宫里新酿了一批葡萄酒,他还想说偷偷尝一尝呢。
大臣们都在,宫宴上热闹非凡,吕幸鱼端坐在皇帝身旁,都穿着鲜亮的明黄色,他个子还小,坐在位置上时,脚够不着地,今日还穿得吉服,脑袋上顶的冕冠让他姿势没一会儿就懒散下来,两只手臂去抱着扶手,脑袋也压了上去。
“今日叶妃娘娘怎么没来?”吕幸鱼这才发现还少了个人。
皇帝目光闪动,盯着下面说:“她身子不适,说改日亲自去东宫陪你玩。”孙如越低着头上来,又给他添了杯酒。
吕幸鱼点了点头,又无趣地看着下面。
曲遥就坐在曲桓那,身旁还空了个位子,他逮住机会,冲上面的吕幸鱼使了个眼色。
皇帝撑着手肘,眼皮低敛着,在瞧殿中的舞姬们跳舞,吕幸鱼伸出手去拉他袖子。
男人迟钝地转过头来,“怎么了?”
吕幸鱼指了指他手里的杯子,“给我喝一口嘛。”
皇帝闻言,把手里的杯子往回撤了撤,他撇嘴,“你就别想了,还喝呢,几年前你要是再喝一杯,那就得醉到现在了,还不长记性。”
吕幸鱼长什么记性?都喝醉了,不记得了,自然不会长记性。
“那我要走,这一点都不好玩,我要出去。”吕幸鱼赌气地用力晃了晃脚,他收回手臂放在身侧,身子窝进了靠背里,倒真像只猫咪那样坐着,肚皮展露在外。
皇帝也拿他没办法,怕他在宴会上闹事,“走走走,别出去太久了。”
吕幸鱼立刻溜了下去,与此同时,曲遥也跟着站起来,曲桓问他:“你上哪儿去?”
曲遥的眼睛已经好了大半,现如今只有些肿,他指了指对面,“有事。”
“什么事?”曲桓皱着眉抬头看去,对面不就一些坐着的大臣吗?他仔细看去,眼皮剧烈地跳了跳,太子殿下正站在朝臣后面,一蹦一跳地朝曲遥挥手。
不止是他瞧见了,何秋山也看见了,他咽下嘴里的酒液,看着那小孩儿在排列有序的大臣后面笑嘻嘻地跳起来。
“我先走了。”
曲桓看这小子匆忙的背影,脑子里不断翻滚着曲文歆说的那几句话。
江承的目光一直放在吕幸鱼身上,见他出去,他也立刻站了起来,想要追出去,江由锡一把拉住他,“乱跑什么!”
江承不耐地想要抽回手,“我要出恭。”
“尿急也得给我忍着,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要出去干什么。”江由锡使了些力气将他拉回来坐着。
“给我好好坐着。”江由锡喝了口酒,余光瞥见江承阴沉的脸色,他可不会让自己儿子去做太监,就是侍卫也不行。
等到了殿外,吕幸鱼兴奋地抓起曲遥的手,他跳起来时,脑门前垂下的冕旒也晃出了响声,内殿人多嘈杂,又在夏季,吕幸鱼的脸蛋也被憋得红扑扑的,亮晶晶的眼睛就藏在冕旒后面看着曲遥,他扒拉着人,也没个正行,两人一边往御花园走,吕幸鱼就说:“你给我准备的礼物呢?”
“这几日怎么都不见你进宫,你的病好了吗?我和你说,孤换了个新老师,可不像原来的江太傅那样残暴了,就算我再笨他也不会生气的。”
曲遥早就知晓了,但是碍于他的伤,所以才一直没进宫,想起他的伤,他脸色就十分别扭。
“你说话呀,怎么哑巴了?”吕幸鱼停下脚步,不满地晃了晃他的手臂。
两人虽年纪相仿,曲遥却比他高出许多,所以俩人走在一起,吕幸鱼便时常挂在他的手臂上。
曲遥从袖子里拿出个东西来,他捂在手心里,“你猜这里面是什么?”他盯着吕幸鱼的眼睛,那冕旒总是在晃,弄得他快看不清吕幸鱼的眼睛了。
这怎么猜得出来,吕幸鱼猜了好几个都不对,他气鼓鼓地要去掰曲遥的手,曲遥笑起来,手掌握得紧紧的,尽管手背上已然被吕幸鱼这只张牙舞爪的小猫抓出红印了他也死活不松开。
“曲遥!你到底给不给我?”吕幸鱼跺了跺脚,他瞪着人。
曲遥把手举得高高的,“就不给你。”他转身朝御花园的亭子里跑去。
吕幸鱼气恼地追上去,他提着衣摆,冕旒撞在的响声在花园内晃荡,曲遥跑得飞快,冲上阶梯后就坐在石凳上。吕幸鱼气喘吁吁地追上去,“你死定了,敢这么整我,等待会儿出去,我要让皇叔打你板子。”
曲遥却摊开了手,吕幸鱼的下一句话哽在喉间,少年手里躺着一只栩栩如生的猫咪,猫咪呈坐姿,手里还抱着条鱼,啃得津津有味。
曲遥得意地打量着吕幸鱼的神色,他说:“你猜这是谁?”
吕幸鱼在他身旁坐下,目光被这只小猫吸引住,他眼睛发亮,脸颊边的酒窝都露了出来,明显知道是谁,但他眨着眼皮,问得期期艾艾:“是谁呀?”
曲遥撩开他脸蛋前方碍事的冕旒,去揪他的脸颊,“这么胖的猫咪,每天除了睡就是吃,还背不出诗,除了你这只小猫还有谁?”
“嘿嘿。”吕幸鱼笑得眼睛弯弯,也没计较自己被调侃了,他从曲遥手里接过这只猫,放在自己的手心里,像当初第一次捧着夜明珠时那样,他伸出手去,轻轻地蹭猫咪的脑袋,“曲遥,你亲手雕的吗?”
“好可爱呀,眼睛圆圆的,脸也圆圆的......”
曲遥趴在桌上,他目光凝视着吕幸鱼,“那不然呢,照着你的样子雕的,能不圆吗?”
吕幸鱼瞪了他一眼,随即也趴在了石桌上,“我会好好收起来的,我要把它和我的夜明珠放在一起。”
曲遥嗤笑一声。吕幸鱼瞥见石桌上还放了一壶酒,旁边是一个小杯子,他拿了过来,杯子里还有半杯酒液。
他低头闻了闻,一股葡萄的香气涌入他的鼻腔。
他眼睛亮起,把杯子里的酒倒在了地上,随即便迫不及待地给自己倒了满满的一杯,他仰头一口喝下,甜腻的果味与酒香浸在嘴里,他眼睛眯起,咽下去后,冲曲遥说:“好好喝,他们都不让我喝,说我喝一杯都醉,这怎么可能。”
曲遥看他又倒了一杯,问道:“有这么好喝吗?”他在殿内也喝了几杯,当时只觉得味道尚可,也没像吕幸鱼这样喝一杯就陶醉至极的模样啊。
他伸手从吕幸鱼手里夺去,仰头喝下,他抿着嘴里的味道,垂眼便看见吕幸鱼红通通的脸颊,与那双期待的眼睛。
他说:“确实不错。”他手里拿着杯子,吕幸鱼干脆抱着酒壶喝了,仰起头时,涌出的酒液接连从壶口漏出,润湿在他的衣服上。
这样喝下去还得了,曲遥急忙去夺,“行了祖宗,别喝了,待会儿醉了可怎么办。”
他费了些力气才将酒壶抢过来,不过为时已晚,吕幸鱼已经醉得不像样了,坐在石凳上晃晃悠悠的,酒壶被抢走了,他还生气地拍了下腿,“还给我!”
曲遥说:“不还。”
男孩脸蛋绯红,唇肉被酒液染过,上面似乎残留了些味道,吕幸鱼便贪吃地来回去忝弄自己的唇。
皎白的月光笼罩在花园内,男孩鲜活的模样也被照得清清楚楚,曲遥拿起拿小猫,问他:“是要小猫,还是要喝酒?”
吕幸鱼喝醉了,反应很是迟钝,他眼皮眨了又眨,看了看小猫又去看酒,最后小声说:“不能都要吗?”
他声音被酒意拖得绵软,真像是在撒娇。
曲遥觉得喝醉了的吕幸鱼逗起来特好玩,他说:“要酒啊?那小猫就归我了。”他作势要把小猫收回自己的袖子里。
吕幸鱼急忙摆手:“不行不行,我要小猫,要小猫......”他拉住曲遥的袖子,可怜兮兮地看着他。
“好吧。”曲遥把小猫还给了他。
下一刻吕幸鱼就笑了起来,他把小猫规规矩矩地放在自己的手心,身子也俯下去,他看得专心致志,眼皮缓慢地眨动着,片刻后,他闭上眼,嘟起嘴去亲了亲手心里的小猫。
曲遥看得移不开眼,他仰头喝了口酒,“亲它干嘛?”
吕幸鱼捧着脸,“因为它可爱。”
曲遥笑了出来,冰凉的酒液从喉管一路滑到肚子里,烧得他肺腑滚烫,他探头过去问:“到底是谁可爱?”
吕幸鱼觉得自己的脸好烫好烫,他声音很小:“我。”
“我送了你生辰礼,你亲小猫都不亲我。”曲遥撩开他脸庞前的冕旒,男孩面颊被酒意熏得发烫,脸蛋上细细的绒毛随着他呼吸轻微翕动着。
吕幸鱼呆呆地看着他,不过很快,他便倾身,在曲遥的脸上撅嘴亲了一口。
亭台背后,男人靠在假山前,他就离开了一会儿,怎么位置就被人霸占了,他漫不经心地倚在假山那,假山与月光相背,瞧不清他的脸,颀长的身影在晦暗中与假山相融。
那蠢笨的小太子抱着曲遥亲了一口,他眼神微变,身子往前动了动,露出了那双狭长阴戾的眉眼。
这晚,吕幸鱼与曲遥喝得大醉,在亭子里闹了许久,最后趴在石桌上睡着了。
曾敬淮让人找了许久才找着,他把熟睡过去的人抱了起来,男孩陷入梦境,脸蛋落在他的颈窝时,还蹭了蹭,呼出的气都带着股酒香,曾敬淮无奈地拍了拍他的屁股,“一点都不听话。”
他睨着睡在一边的曲遥,看向后面大气不敢出的曲桓,“曲大人,人找着了就带回去醒酒吧。”
“是是是,多谢王爷。”曲桓连忙上来把这不省心的儿子带走了。
曾敬淮原本是想等宫宴结束后带吕幸鱼去宫外看生辰礼的,结果现在醉成这样,他只好带着人回了东宫。
他没想到人都睡着了,回了寝殿还能醒过来,吕幸鱼只穿了寝衣,他兴奋地站在榻上,眉眼纯真与漆黑的眼珠映衬着,手里举着小猫,他冲曾敬淮以及沉漪他们喊道:“还不快参见猫猫陛下!”
沉漪与阿锁对视一眼,从善如流地跪下,异口同声道:“参见猫猫陛下。”
就只有面前这人没动,吕幸鱼一只手举着,晃晃悠悠地冲榻上走过去,用脚尖踹了踹曾敬淮的腿,他说:“你怎么不说?”
曾敬淮呼出口气,他看着小孩儿嫣红的脸蛋,无奈道:“参见猫猫陛下。”
吕幸鱼满意地哼出声,他的手也酸了,于是放了下来,他还想说什么,可醉意来袭,一头栽进了被褥里。
曾敬淮还被他吓了一跳,想把他抱出来时,却听见吕幸鱼捂在被褥里沉闷的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