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海沉珠
第41章 存折
厉青还真是个有能耐的人,最起码在汪蕤临看来是这样的。厉青在死撑了一个月之后,突然在个降温的夜晚,掏出来了一本存折,笑眯眯的递给他。
崭新的存折,拿在手上的分量跟支圆珠笔差不多重,却又满载着他俩的希望。
生活有时候真挺残酷的,汪蕤临掀开存折第一页看了眼,上面的数字叠加起来,也就够买几罐茶叶的。
可厉青这一个月攒下来的钱确实不少,都没怎么开销,全存下来了。就这点汪蕤临还是挺佩服他的,有些人一旦决定攒钱,那就是把钱给全用到刀刃上了。精打细算,一块钱当两块钱使,汪蕤临以前都没觉出来厉青会是这种人。
“宝宝,你放好,等我攒上几年,养你绝对没问题。”厉青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带着男人的骄傲的,自满到这个世界都要为他让路。
汪蕤临把存折压在抽屉的铁盒子里,隔绝了潮湿和老鼠,赞许道:“你一个月赚的要比上我一个季度赚的了。”
还真是,汪蕤临说到这里细想了下,他当时是上面有政策,支扶着下乡。每个月到手的工资虽然低,但是日后会有证书和推荐,长远来看,没什么不好。
厉青听完这话,眼中的得意更盛,只是嘴上谦虚道:“宝宝只是在这儿赚的不多,等以后出去了,不知道赚多少钱呢!”
无意间的一句话,说完两人俱是一愣。汪蕤临没想过要走的问题,他可能不会一辈子待在这里,可目前为止,这三五年,他都没有离开的打算。
厉青则是把自己说懵了,他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当初说要处对象的时候,他俩谁也没想过以后。万一小老师走了,那他呢?他是走还是留?厉青惆怅片刻,心大的想,这片土地除了他爸的坟在这儿,别的再没什么值得他留恋的了。
他没有乡愁,因为他没有家。所谓的血地,不过是这二亩三分田,逝去的父亲,和造谣他是个暴力分子杀人犯的乡亲罢了。
空气变得安静,夜深露重,厉青禁不住打了个寒颤,后悔自己为什么说秃噜嘴。
汪蕤临从衣柜找了件厚外套,披到他身上,语气偏重,道:“没听天气预报吗?今晚又要降温了,穿那么点儿,显摆什么呢?”
厉青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黑衬衫黑皮衣,咬着嘴唇儿没说话。他是前一阵儿发现自己熬夜皮肤变差了,才上店里买了瓶大宝,偷偷摸摸的擦。除了擦脸,他还挑了前些年买的时髦衣裳,照着电视剧里搭的,就想帅气点。
汪蕤临见他不说话,直接探手握住他后颈,捏着那块骨头,非要他抬头。眼神交锋,厉青败下阵来,厌厌道:“我多穿点。”
小老师看着不温不火的一个人,咋那么强势呢。厉青腹诽,我小男朋友管我管的比老妈子还严,不听就得挨批评。
他是坐着的,汪蕤临手又握上他膝盖,温热的掌心隔着条牛仔裤,感受到他冰凉的膝盖骨,登时面沉如水。劈头盖脸的问道:“十几度的气温,你穿的这是什么?非要老寒腿了才不臭美?”
厉青被他说的耳根子发烧,想为自己辩解,又被他锐利的目光看的不敢吱声。
汪蕤临扯了床上的毛毯,给他裹腿,手上动作是粗鲁的,厉青被他唬的嗓子都软了。“我明儿就穿保暖的衣服。”
汪蕤临没搭理他,厉青拽住他衣袖,拉过他的手。不知道是不是天气的缘故,小老师葱白的指尖泛起了粉。骨感十足的手,掌宽,背薄,指节匀称,偏偏指尖是粉色的,组合到一起便莫名的色.气。
厉青响亮的吻他的手,从手背到指尖,最后没忍住,衔着咬了一口。齿牙磨着甲盖,挤压着指腹,不轻不重的咬。
汪蕤临垂下视线,看厉青抖动的眼睫毛,自下而上仰望着他的炙热视线,馋嘴的吮他的手指。那双漆黑的眼睛迎着灯泡,在眼球处照出一个黄色的光晕,微眯着迷离又痴情的看他。为什么要露出这副表情呢。
他推了把厉青。厉青双腿裹在毯子里,并着,像条人鱼,失重的跌向了床。
带着口水的手捂住了厉青的眼睛,些微的凉意让他汗毛竖起,紧跟着唇就被噙住,被碾压着,让他不得已张开了嘴。灵巧的舌头顶进来,眼球上方的压迫感连同□□的舌头,让他像一叶扁舟,浮在情.爱的海上,身不由己的沉沦,迷失掉自我。
第42章 磕碰
凌乱中散开的毛毯硌在厉青腿弯,堆着他,稍一动弹,上方的小老师就沉沉的压下来。厉青心跳太快了,快到他有些喘不过气,好像四肢百骸里流淌着的不是血,而是欲念,是孽火。
汪蕤临只不过跟他接了个吻,掌下的胸膛起伏的就不成样子了。“你这样我没办法进行下一步。”
厉青茫然的睁开眼睛,眼球因为长时间不视物而对不上焦,水润的嘴唇被亲的合不上,只能翕张着喘气。
就这么一点本事,还敢用那种表情看他。汪蕤临拇指擦着他的嘴巴,嗓音发哑道,“下次吧。”
别啊,厉青欲哭无泪的拉着他的手,心想最近可能是因为熬夜,心脏不大好,以前都没这种毛病的。
这事他俩谁也没细想,一直到十二月初,厉青摊上事了。
周五的晚上,汪蕤临目送厉青离去,一直到隔天的中午,还不见这人回来,不知道是加班还是出事了,汪蕤临只能给他打电话。厉青在开车的时候他是不愿意给厉青打电话的,怕影响到厉青。不想这电话打过去就被接到了。
“喂,在哪呢?怎么还没回来?”汪蕤临转着手上的钢笔,看书上的字都像蚂蚁在爬,怪烦心的。
厉青不敢瞒他,丧气道:“宝宝,我在医院。有个傻比酒驾,撞我车了,人没事!我腿别了一下,刚拍完片没啥事,处理完就回去了。”
汪蕤临听完腾的站起,抓了件外套,边锁门边问:“哪个医院,把地址告诉我。”
“你别来了,我晚上就回去了。”
“地址。”汪蕤临不由分说的重复,厉青拗不过他,只能如实相告。
就在县医院,厉青伤的不重,反倒是酒驾那个司机伤的更严重。撞到脑袋了,还在手术室动刀呢。
汪蕤临风风火火的赶到,正碰上厉青跟人吵架。医院本就阴凉,过堂风直往人衣领里钻,初冬的天里,厉青跟人吵的不可开交。
“艹!你儿子撞了我的车,我那一车货全铺路了,这钱你们还想赖?”厉青双手插着腰,圆睁的眼睛瞪的眼珠子都要出来了,也不管医院保持安静的规矩,气的嘴唇都在抖。
十分钟前,他们还在‘友好’的沟通,谁理亏谁自己知道。厉青没心思跟他们黏缠,只想把理赔的事跟肇事者家属商量好回家,本来说到好好的,结果一说到要修货车撞凹的机身,这家人就开始赖账了。
“你这车也不是我们儿子撞的呀,凭什么要我们赔?”烫着一头卷发的中年妇女撇了撇嘴,翻出的白眼像一对儿发了霉的樟脑丸,涂着口红的嘴一开一合,就把厉青这一晚上惊魂的遭遇给抹了个干净。
“您话不能这么说,我不是为了躲你儿子的车,才猛拐方向盘撞上护栏的吗。这要是没躲开,后果更严重啊。”厉青压着脾气跟她解释,不解释不行,这人出车祸,七大姑八大姨的来了八九个人。厉青要单枪匹马的面对□□张大姨的嘴,口气再冲,对面儿能把他吃了。
“我们乖乖在手术室呢,谁撞谁还不一定,你这狮子大开口未免也开的有点早了。”细细的嗓子,轻飘飘的话,把厉青压的脊梁骨都弯了。
厉青抹了把脸,粗声粗气道:“你怎么不摸着自己的良心说话?你儿子车里酒味儿熏天,你还要反过来说我狮子大开口?这车你们得修,货你们也得赔!”
那边不依不饶的说厉青没证据,才对着喊了两句,汪蕤临就来了。
他来的太着急,脚上白球鞋都没换,额前头发耷拉着,稚嫩的样子看上去还很年轻。那头一看来的是这么个人物,底气更足了,像是要把胡搅蛮缠的劲儿都给使出来,怎么说都是厉青的错。
厉青气的脑袋都嗡了,耳鸣让他脸色极为难看,咬着牙还要跟她们据理力争。修车跟货的钱加起来是不小的一笔支出,他不是出不起,而是这钱不该他出。且他辛辛苦苦这么久,凭什么因为别人的错而要他付出代价。
“吵什么?我已经报警了,等会儿警察到了,医生下了手术台,就能测量血液里的酒精含量。”汪蕤临把厉青拦在身后,扬声打断了对面的话。
对面声音突然低了下来,小声商量几句,正准备回头跟厉青和解,一看来人已经扶着一瘸一拐的厉青向走廊尽头走去了。
汪蕤临是带厉青去卫生间,询问他事情的经过。
原来是厉青刚载着装好货的车下了高速,进县城的那条道上,迎面突然开过来一辆跑车,正对着厉青的方向。凌晨四点半,把厉青魂儿都吓掉了,赶忙往一旁绕,货车太笨重,拐不急就撞上了护栏。跑车则撞上了电线杆,撞的车前盖都面目全非了,可见这人就没踩刹车。
“那个傻比,安全带都不系。”厉青越说越气,眼圈儿都泛着红,他一宿没合眼了,又摊上这么个事,火气大的很。
汪蕤临按着他的虎口,教他平复气息。边在狭小的隔间蹲下,卷起厉青的裤管,看他受伤的左腿。小腿肚上有道淤青,紫红的淤血横亘上下看起来有些吓人。
厉青缩了缩,随口道:“没事儿,小擦伤。”
汪蕤临沉着张脸,突然撸起了厉青的袖子,厉青正想说我别地儿没受伤呢,一道接一道的掐痕就暴露在他眼前。
“这是什么?”汪蕤临攥着他的胳膊,不管厉青在冷空气中冒出的鸡皮疙瘩,厉声质问。
厉青弯下颈子,眼睛瞟见小老师球鞋上的脏污,心想他出门一定很急,踢到了什么东西。
“我问你话。”
厉青小声说:“我自己犯困时候掐的。”他没办法跟小老师细说,因为胳膊上的掐痕很重,不知情的人会以为他受到了什么虐待。这是他很早以前养成的坏毛病,情绪只要过激,就会狠狠的掐自己。监狱没有锋利的刀片,他只能用这种方法缓解自己无处声张的惶恐焦躁绝望和无力,以及招架不住的困意。
“你疲劳驾驶了?”汪蕤临蹙眉,面色冷凝。
厉青慌着摆手道:“不是的,我前面是困,但是我都打起精神了,这事儿真不怨我。”
倒血霉才碰上酒驾的,厉青在心里骂。
汪蕤临嘴唇张了张,没在这会儿数落厉青,他把袖子给厉青放好,叮嘱说:“后面的事情我处理就好,你不用管了。”
他高大的身板突然伟岸了起来,厉青抽了抽鼻子,抱住他的腰,喃喃地叫:“临临。”
汪蕤临捏捏他后颈,没吭声。
这事是汪蕤临来交涉的,本来酒驾就要受到处罚,肇事者的家人想跟他和解,汪蕤临没同意。坚持走了法律程序,哪怕这个过程有点长,他也没准备息事宁人。
赔偿是一定要的,只不过没有这么快到他们手上。厉青突然出事,公司不太想用他了,毕竟别的老司机开十几年也没出过什么事,厉青这才开了两个月,就出这么档事。张影帆替厉青说了情,才保住这份工作。
修车的钱要先垫上,把厉青心疼的好几晚都没睡好觉,他真是掉钱眼儿里了。汪蕤临看不下去,单独给厉青取了笔钱,让他先用,没动存折里的钱。
厉青不想用,扭捏又抠搜的样子把汪蕤临看的失语。
“别作,给你就用。”
第43章 电影
汪蕤临说这话压根就没准备跟厉青客气,厉青爱财没啥错,但为了这点钱,把心里弄得不痛快,就没必要了。
包括疲劳驾驶这回事,那天在医院情形不对,他就没对厉青多说。现在车在维修,厉青能休息上一周,守着小卖部,赚点小钱。汪蕤临就忍不住提醒他:“再不能疲劳驾驶了。”
这事儿说起来也挺烦的,厉青觉得他真没疲劳驾驶,就是偶尔打个哈欠,他自己也是很谨慎的,所以才会掐自己。结果落到小老师眼里,就成疲劳驾驶了。
“不会的。”厉青拍着胸脯跟他打包票。
汪蕤临还是不放心,道:“不然把小卖部盘给别人好了,你要开车就专心开车,白天好好睡觉。”
“不行,宝宝你不知道我一天赚多少呢,这小卖部也赚钱的!”厉青放不下那点钱,坐几个小时不动,就能收到一个工人一天的工资,这种赚钱的机会他能让给别人?
汪蕤临想不明白厉青为什么不吸取教训,上次的事都不知道说他是幸运还是不幸运,眼下一没事,就又好了伤疤忘了疼。
为了钱不顾身体,这不是本末倒置吗?
厉青还想解释点啥,只见小老师黑着脸,不高兴的走了。
驴脾气,厉青没急着追上去,他倒是明白,小老师本意是为他好,但这事情也不是非要抛开一项只做另一项的。道理小老师不会不明白,可他就是轴。厉青现在算是发现了,小老师骨子里头的强势,不显山不露水的,可一旦敲定主意,就得什么都听他的。怪霸道的。
汪蕤临没去找厉青,厉青也没贴上来找他。他以为厉青会来认错的,毕竟这事就是厉青没办法顾全,谁知厉青竟然连他的门都不来敲。
不敲就不敲,汪蕤临拉上窗帘,坐在桌前,看着明黄的碎花图案,心里跟西北风过境般,看花不成花,萎靡的厉害。
厉青真的市侩,汪蕤临无意识的拔着钢笔帽,拔开再合上。清脆的哒声挤压着他发散的思维,断开一条关于厉青不好的想法,下一秒又开始卷土重来。
他让厉青赚钱的意思是在于让厉青努力,不要浑浑噩噩的度日。可厉青一门心思的扑到钱上,连生命安全都不顾了,这样真的对吗?
最让他困扰的是厉青不当一回事,显得他很婆妈。想到这儿,汪蕤临重重的放下钢笔,仰头看了眼屋顶,转动着发涩的眼球,暗道谈对象也没想象中那么好。
他自己性子的问题,冷的时候太冷,热的时候又太热。他下意识把厉青当成自己人,就格外护犊子,一双羽翼张开,恨不得罩住厉青,让厉青什么都顺着他来,在他的庇护下顺风顺水。他忘了,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厉青平常再怎么装乖,也还是有自己的脾气。
汪蕤临靠着椅背,突然很想他姥爷。
说来也是,这么点事儿,他又不是什么小心眼儿的人。结果因为厉青当天没去找他,隔天再碰面,俩人一时间谁也没说话。
就这么持续了几天,低压笼罩在他俩周围。汪蕤临照常上课,厉青休息好了也正常开车,时间一错开,居然有冷战那意思了。
厉青看着不搭理人,每天晚上都抓心挠肝的,想下去哄哄,又怕小老师非让他把小卖部盘出去。听小老师那意思,是不想让他继续开小卖部了,可厉青左算右算,都觉得少了这笔收入,对他来说那就是汇入他存折的大海少了一条支流啊!
他是在衡量,到底该不该把小卖部盘出去,这一来二去,就耽搁了好时机。小老师那家境那背景,断然不会理解他赚钱的难处,他不能说小老师不体谅他,只能说早些年造过的孽,现在都加倍奉还到他身上了。
搁几个月前,厉青还指不定怎么怨天尤人呢,现在他境界可是不一样了。办法总比困难多,他得想想怎么解决。
冷空气来袭,冬季猝不及防的到来。街上开始出现卖烤红薯的大爷,还有卖冰糖葫芦的大姨,老式推车摆出来,龙头壶里头烧着热水,莲子粥的叫卖声不绝于耳。村里头突然热闹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