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海沉珠
门外的厉青一愣,刚洗过澡的汪蕤临浑身上下都携着股冷香,乌黑的湿发滴着水,被浸润过后的眉眼潮气四溢,曲起的手指也在灯泡照射下泛着乳白色的光。
太想抱他了,厉青禁不住咽了口口水,修剪整齐的指甲扎进肉里,久久不能回魂。
“怎么了?”汪蕤临见他一直不说话,头发也不搓了,干脆的问。
“是不是还没吃饭?我做的多,吃吗?”厉青眼神闪躲的说。
“谢谢,不吃了。”汪蕤临拒绝他。
厉青急的抬眼,语速快了些道:“你干了一下午的活儿,怎么能不吃东西?我做的多,不吃也浪费,再说了,我厨艺也不差,你应该知道的。”越说声音越小。
汪蕤临看他坚持的模样,思忖片刻说:“知道了,你先上去,我等下来。”
厉青笑着说好。
汪蕤临在屋里翻行李箱,他记得之前还带着一个全新没拆的随身听,不知道被塞到哪里去了,想送给厉青做回礼,总是白吃白喝他也不好意思。
厉青在屋里等了好一会儿,久到他都以为汪蕤临不会来了,这人才拿着盒子走进来。
“给你。”汪蕤临把随身听递给厉青,不知道厉青喜不喜欢听这种东西了,送的也有些唐突。
“给我的?”厉青眼睛睁大,接过去,爱不释手的拆开抚摸,嘴上问:“这要不少钱吧?”
汪蕤临坐在桌前,轻声道:“不值钱,吃饭吧。”
厉青见好就收,随身听被他放到桌上,坐回桌前跟小老师一起吃饭。
四道菜,两荤两素,还有一碗稀饭。这些菜对厉青一个人来说确实多了,汪蕤临夹了一筷子辣椒炒肉,咀嚼下咽后夸了句:“好吃。”
厉青得了夸,当下就用自己的筷子又给他夹辣椒炒肉。汪蕤临顿住,厉青没用公筷,他说好吃也只是出于教养,没想让厉青给他夹菜的。眼看厉青还要往他碗里夹菜,他忙阻止道:“不用了,你自己也吃。”
厉青心想他真体贴啊,却没留意到他给汪蕤临夹的菜,汪蕤临一口都没吃。
第10章 同车
麦子割完以后,汪蕤临发现一件尴尬的事。他来的时候杂七杂八的东西带太多了,衣服也带了,但是被洗坏的还有下地后洗不干净的衣服,他都不想要,于是丢了。丢几件之后,他的衣柜就轻减太多,得买新的了。
村里不比其他地方,没有集市,要买的话只能去镇上,他来这么久,还没出去过,不知道路要怎么走。又不得不去,大把的时间,不去也浪费了。
他去问师建路怎么走,师建脸上犯了难,说:“得转车,要先出村到能搭公车的路口,坐9路车。但是咱这边路口都没站牌,你自己怕找不到,而且到路口也得走好久。”
汪蕤临有些失落,他来的时候没顾上看周遭的环境,一路颠簸,就想赶紧到学校,现在回想起来,竟不觉出行有这么麻烦。
师建叹口气,这村里就是这样的,只有小商店,连五金店铺都没一个,缺什么都得跑大老远去买。汪蕤临还没自行车,就是有自行车,这路也不好走,镇上又远。
“你等等,我给你问问厉青,他有车,看能不能送你一程。”师建拍拍他肩膀,说罢就去找厉青了。
这些年,他们村里有车的一共也没几户,别人不熟师建不好麻烦。厉青有辆小面包车,平常进货用,这送人到路口费不了多少油,师建就想跟他商量一下。
汪蕤临正纠结呢,他还真不愿意麻烦厉青,不是厉青不好,而是厉青太恳切了,热情又不索取回报的,弄的他不想麻烦这种人。
楼下三轮车隆隆响,厉青嘴里叼着烟,额间汗蜿蜒直下,他单手握车把,一手抹了把脸,暗骂这天没一点风,干活儿都受罪。
他车上装着拾来的麦穗,装了满满一车。汪蕤临面上闪过丝丝厌嫌,不想坐装过麦穗的车,太刺挠了,很容易叫人过敏。
师建叫住厉青说:“厉青,等下有时间吗?汪老师想去镇上,你送送他可以吗?他这第一次去不认识路。”
师建话说的很客气,主要是厉青不怎么热心肠,邻里很少人能麻烦到他。老陈家小儿子有次发高烧,想请厉青帮忙送到镇上诊所,他都要问人家收钱。也不是说帮人就是必须的,只是他这么直白的问人家要钱,把人家面子拂到地上,往后没人再愿意麻烦他了。
汪蕤临站在楼梯拐角,看厉青跟他对眼,见这人慌忙拿下烟碾灭,带着戾气的脸由阴转晴,舒展开来的表情徐徐绽开浅笑,矜持克制的只点了一下头。
师建想他今天可能心情不错,答应的还挺快。这边应下,他就去忙其他事了,留下汪蕤临跟厉青两人沟通。
“刚好我今天也要去镇上,咱俩一起吧,你等我洗把脸。”厉青殷勤的说,他哪要去什么镇上,明明就是想送小老师,顺便跟他逛逛。
汪蕤临看他动作麻利的停好三轮车,急匆匆的去楼上洗脸。
厉青拧着湿乎乎的毛巾洗干净脸,把脖子也擦了,站到镜子前换衣裳。他换下松垮的直筒裤子,穿了条牛仔裤,捞着根黑色铜扣皮带,上面穿什么他又犹豫了。想套黑底花衬衫,怕小老师觉得他浮夸,情急之下抓了件白色短袖,把腰线给掖了出来。平常穿的松垮看不出来,他那双腿也算笔直修长。
怪臭美的,厉青自嘲的捋了把头发,怕小老师久等,忙快步下楼去了。
汪蕤临听着楼梯的咚咚响声,就知道这是厉青下来了,他走路总是喜欢发出令人忽视不了的声音。
“走吧。”厉青转着钥匙叫他。
汪蕤临眼皮撩了撩,看着他的后脑勺,跟了上去。
面包车已经旧了,看上去像是二手的,好在厉青把车保养的不错,车内还有股芬芳,没有恶臭的烟味。
汪蕤临坐在副驾上,扣上了安全带。车内没有空调,他只得打开车窗,让路上的风吹进来。
车摇晃的行驶在道上,麦田空荡荡的,一眼望过去,光秃秃的只剩稀稀拉拉的树伫立在两旁。车窗大开,热浪如有实质般扑面,罩的人呼吸困难。
“喝水吗?后座有水。”厉青说。
“不喝。”汪蕤临被癫的有些难受,这块路段没人住,就没修,土路坑洼不平,行路如行舟,令人晕乎。
厉青留意到他发白的脸,车速又降了些,宽慰道:“上大路就好了,忍一忍。”
“嗯。”
好在这路不长,车上马路后,厉青放轻声音对他说:“后面路就好了,你喝点水。”
汪蕤临按了按太阳穴,唔了一声。
大路通畅,不需要七拐八拐,直行二三十分钟就能到镇上。他们到的时候正是中午,厉青找地方停车,汪蕤临在路旁等他。
“先吃饭吧?”厉青问。
汪蕤临点头,边走边打量这里的环境,主要是为了记路,这样下次就可以自己来了。
这镇上建筑松散,一点都不密集,房子灰蒙蒙的也不够光鲜。街道两旁绿化倒是做的不错,他跟厉青走在凉荫下,心里舒坦了不少。
“你想吃啥?”厉青侧头看他。
“有米饭吗?想吃米。”汪蕤临说。
“有啊。”厉青知道家不错的小饭馆,盖浇饭做的极好。
进了餐馆,厉青点好菜,汪蕤临给他烫餐具。厉青讪笑道:“谢谢啊,我们这儿都不烫来着。”早知道你要烫,我就给你烫了。
汪蕤临神情认真,手上动作慢条斯理的,白皙手指扣着瓷碗,长长的指骨漂亮如玉,淡淡道:“烫一下好一点。”
厉青看着小老师的手,心思又乱了。那么漂亮的手,要是能握住他的宝贝,也这么擦拭,得多蚀骨销魂呐。
两个人点了三道菜,秉着不浪费的原则,汪蕤临把自己吃了个饱。结账的时候,厉青起身要付钱,汪蕤临探手,腕骨刮擦过他腕骨,用了巧劲儿,把人给拦下了。
“我付就好。”他站在厉青身侧,清润的嗓音猛地响在厉青耳畔,像道勾子,勾的他心颤腿软。这一慢,帐就被汪蕤临结了。
“走吧,去逛逛。”
第11章 皮鞋
虽说是镇上,卖衣服的拢共也就那几家,店面小,男装不太多。且这些衣服样式极简,模糊了年龄,青年能穿,中年能穿,老年也能穿。
汪蕤临脸上表情淡淡的,这些衣服太土了,可逛了几家下来,都是这个样子,没办法。除了土,料子还差,粗糙的布料硬硬的,让他无端叹了口气。
没得挑了。
他选了两件还看得过去的,上更衣间换衣服去了。
厉青站在外头等,这天热,试衣服也挺遭罪的,他站着不动就要汗流浃背了。
帘布拉响,汪蕤临走出来,对着镜子抬胳膊,看肩线,看袖口,都到这地步,就不挑好不好看了,只看合不合适。
他对镜的时候,厉青也在看他。小老师长得太出挑了,厉青自觉醒他喜欢同性以后,上街总会多看眼平辈的长相。那是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欣赏,长得一般的帅的他都见过,合眼缘的却少。
他们这个时候都在追香港的明星,尤其是四大天王,厉青最喜欢的就是黎明。帅,帅的没有攻击性,又跟清风明月似的叫他喜欢的无可自拔。
所以汪蕤临一出现,他一双眼珠就盯着这个人转不动了。不是说小老师长得像哪个明星,而是那股由内而外透出来的气质,矜贵的像汪冷泉,加持着,总想让人靠近看看里面的芯子。厉青就吃这套。
汪蕤临审视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自己变了。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他在入乡随俗,难免会有所蜕变,不明显,却能让他察觉到哪里不对劲。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劲,他敛下眸,不做过多思考的回去换衣服。
哗啦拉上的帘子像跟羽毛一样挠在厉青心上,挠的他心痒难耐。想跟进去看看,看小老师不穿衣服的样子,是不是跟他想象中的相差无几。
很燥,怨这天。厉青踢了踢脚下的地板,胡乱的薅着他短到不能再短的头发,这会儿想吃旺旺雪饼小仙贝了,想先舔那层咸甜的表面,一毫一毫的舔干净,最后再吞吃入腹。
馋了。
汪蕤临让店员把他选的那两件包起来,付了钱。大红塑料袋兜着,他有种超市买菜的错觉,这店里甚至连个体面的包装袋都没有。
他提着袋子,招呼傻站着的厉青,道:“走了。”
厉青恍惚着回神,埋头跟在他身后,为自己白日间荒唐的想法羞愧。
“你要买什么吗?”汪蕤临扭头问他。
厉青支吾着,不大在意道:“不买。”
汪蕤临奇怪的看着他,脑海中闪过各种想法,他来镇上是添衣服,那厉青来镇上是做什么?
厉青正发呆,见小老师眼睛也不眨的盯着他,一时没对上小老师的脑回路,摸摸鼻子问道:“咋了?”
树叶随微风摇动,蝉声偶尔响起,斑驳的光影在汪蕤临脸上晃了晃,映的他神情高深莫测。厉青还没觉出不对劲,汪蕤临改了主意,薄唇轻启道:“想买鞋。”
“哦,走吧,我带你去鞋店。”
仅此一家的鞋店,现在卖的都是凉鞋跟老北京布鞋,舒适的鞋底薄薄的,踩着走路很舒服。汪蕤临环视一圈,没找到想买的,便开口问说:“老板,有皮鞋吗?”
正在听收音机的老板收了收天线,起身说:“有,我给你拿。”
收音机没关,女主持人的声音通过匣子传出来,冷静,又带着些微的兴奋:“香港于一九九七年七月一日回归,此次……”
汪蕤临猛然间转身看向厉青,厉青正听着收音机,被他突然的转身给看呆住了。
那是一张同样冷静的俊朗脸庞,却又跟以往不一样。剔透的眼眸酝酿着,晃荡着,迸发的水光同这炙热燃烧的太阳一起,由衷的发出无声的喝彩。明明没有表情,厉青却看出了满腔的热忱。
汪蕤临走近他,短短几步,走的意气风发的。“我很开心。”他说。
厉青甚至觉得他要抱上来了,“我也是。”厉青狠狠点头,没有人听到这个消息会不高兴。
“真好。”汪蕤临望着蔚蓝无际的天空,发出一声感慨,今天真是一个好天气。
“谁穿啊?”老板拿着鞋盒出来问。
“他穿。”汪蕤临指了指厉青,厉青诧异的准备说不是我,汪蕤临张张嘴无声道:‘去吧,试试。’
厉青被迫坐在凳子上试鞋,他不怎么穿皮鞋,乡下没那么讲究,穿皮鞋干活也不方便,箍脚。小老师坚持他才试的。
鞋子是合脚的,穿着很神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