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澞
他幼时只是以为姥姥虽然严厉,但是她是对谁都严厉,况且,
是姥姥把自己从舅舅手中带了回来啊……
教他读书,给他衣服穿,点点他的鼻尖,说他眼睛生的这么圆,以后干脆叫他小圆好了。
他沉浸幸福中,直到后来渐渐长大些,从旁人口中零碎拼凑出了真相,才大抵明白了李素华那些时而出现的、复杂冷漠的目光。
李素华生病后记忆常常混乱,而他长得越来越像母亲,有时候他早上起来或者过去看她时,李素华常常对着他喊:“妍妍。”
开始时温会在耐心把她打翻的饭盒收拾好后说:“姥姥,我是圆圆。”
后来次数多了,他渐渐也就不反驳了。
他夺走了她孩子的命,他是欠她的。
李素华依旧每次喊着yuanyan,年纪上来了口齿容易不清晰,也没有人知道他这个小名。
如今看到姥姥不管精神状态如何,至少身体尚且健康,温心里也就放心了些。
他安静地蹲在那里,专心扮演一朵不会说话的小蘑菇。
正看着呢,忽地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从草地另一头走来,身量很高,背着身看不清面容。
他看起来很熟悉这里的地界、李素华和护工对他的出现也没有一点惊讶,护工接过他手中的水杯,倒出来给李素华喝。
温歪了歪头。
这是谁?
他心里把认识的人都搜刮了一遍也没认出来,对着那个背影冥思苦想着。
这时那人忽地侧了侧身,低声对护工说了些什么,好像是在要什么东西。
男人侧脸轮廓英挺立体,非常狭长、矜贵的丹凤眼。
方泊衍。
温呼吸停滞一瞬,刚刚因见到姥姥而轻松的心情猛地沉了下去。
比起血缘亲情,更先浮上来的是
如果我重新活过来被发现了,他会怎么对我?
方泊衍并不待见自己,更何况他们彼此间是外人眼中的竞争关系,十年前就该一劳永逸的祸患再次出现在眼前...
惊疑与忧惧攫住了温的心神,他定住心思,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
左右今天已经看到姥姥了,他刚刚靠近时浑然不觉,现下才发现,此刻的距离实在太近了。
只要方泊衍稍稍往这边多望一望,走一走,就能察觉到不对。
必须先离开。
温屏住了点呼吸,放轻了动作转身就要走。
他走的急,一下竟忘了自己刚刚蹲了太久,现在腿脚发麻的厉害,起立后还未站稳,整个人就要猛朝着灌木丛中跌过去。
方泊衍闻声回头,厉声道:“谁!”
躲是躲不过去了,在跌倒前温愣是撑住树干稳住了身形。
护工也被吓了一跳,手紧张地放在了李素华的轮椅推手上把人推得远离灌木丛了点,方泊衍大步朝这边走来。
温有一个好处是,情况越危急,他头脑反而越冷静。
跑?依着方泊衍不肯罢休的性子,他跑得了一时跑不了一世,转眼访问记录和摄像监控就能被他翻出来。
说?要怎么说才能不被认出来不被怀疑?
温手深深握在树干上,硬是抵过了逃走的本能,站在了原地。
要怎么说呢……
他心里一边想着话术,一边庆幸自己幸好穿的是戴帽子的衣服,此刻帽子又是带着的。
方泊衍最后在距离他不过半米的地方站定,微微眯了眯眼。
是个十八九岁的男生。
身形看着非常清瘦,头压得很低。
黑色带帽衫遮住了他的小半张脸,从鼻梁到下颌的线条非常流畅优美,而皮肤又尤其的白,正午强光下,显出一种水浸过的,薄瓷般的质地。
方泊衍盯着那露出来的肌肤看了一会儿,一种难以描述的怪异的感觉渐渐从心中升起。
即便偷看偷听都被抓住了,那个男生也丝毫没有要解释的意思,方泊衍皱了皱眉:
“抬起头来。”
第9章 吻
温心跳声如擂鼓,他手指用力握住衣袖下的掌心,正打算开口时,一个沉稳的男声忽地从身后响起。
“小圆。”
靳越凛身形高大,黑色风衣衬得他肩宽腿长,面容五官格外英俊,温情地看向他。
温心下一轻,选择做的再轻易不过,哒哒哒小跑回了他的身边。
“迷路了?”靳越凛替他理了理衣衫。
温不说话,只是点点头。
方泊衍的表情在靳越凛出现的那一刻就沉了下去,见这人和讨厌的人似乎认识,原本的探究欲就先消了一大半。
两个男人彼此冷冷对视着,靳越凛不欲多言,将温揽在怀里,就要离开。
“等等。”方泊衍叫住了他。
“这位刚刚在灌木丛躲了这么久,不给个说法,说不过去吧。”
他语气说的逼人,显然是不打算善了。
温抿了抿唇,刚要解释,靳越凛将他按在自己怀里,先一步开口:
“我来看靳冠达,他是跟着我来的,谈事时让他一个人出去玩会儿,这才碰上了。”
“这话我倒是还要问问你,花园本就是公共场所,何来'躲'一说?”
“他年岁还这般小,把人喝住不分青红皂白地质问,难道就是方总一直以来的处事原则?”
靳越凛说的条理清晰,语气不疾不徐,却又莫名有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温整个人还维持着刚刚被他揽在怀里的姿势,眼前便是对方宽阔结实的胸膛。
砰、砰、砰。
另一个人清晰有力的心跳,隔着薄薄一层衣物,毫无保留地传了过来。
明明是很紧张的处境,对方的怀抱却像是自动形成了另一个小世界,安稳安全地能抵御一切波折。
温被自己的这个想法惊了一下,接着让自己清醒般用力咬住了嘴唇。
事情如果真要深究的话,其实谁都不占理,方泊衍面色本不算好看,可不知这几句话中哪个词戳中了他,竟是罕见地沉默下去。
他看着眼前的两人,男人身形高大挺拔,怀中人几乎能被他整个遮住,愈发显得身形高挑纤薄。
那人刚刚戴着帽子,他没看清具体眉眼,但那露出的下面小半张脸,雪白生嫩,线条轮廓竟是,竟是...
方泊衍一时有些恍惚,
如果他的幼弟还在的话,大概也是这般年岁。
靳越凛见他不说话后也不再多停留,揽着温就要往外走。
就在他们转身要离开的瞬间,一个年迈衰弱的沙哑声音响起:
“圆圆...”
李素华已经是阿兹海默症晚期了,很少开口,甚至很长一段时间她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从刚刚开始就一直静默地坐在轮椅上。
直到刚刚温要离开,她才再次开口。
老人的瞳孔已然浑浊失焦,却仍旧努力地、固执地、看向温的方向。
温浑身猛地一颤,方泊衍注意力也被吸引过去,走回李素华身边,蹲下来替她拉了拉腿上毛毯:
“姥姥,妍妍在外头读书呢,你忘了?”
李素华嘴唇几次开合,终归只是徒劳,护工看了看时间啊呀一声,要推她回房间休息了。
两方人再次驶向了相反的方向。
温被靳越凛揽着,一路走出了疗养院,重新来到了车前。
这里四下无人,也没有了继续揽着的理由,靳越凛到底是松开了手。
温将自己的帽子摘下:“...你怎么来了呀?”
看你在里面待了那么久,谁知道会不会出什么事。
靳越凛面色如常:“事情谈完了,正好我那边也有几个老人,来看看这边环境怎么样。”
“奥奥,”温含糊应了一声,还没有说点别的,靳越凛已经把车门打开了:“上车。”
?温抬眼看他
靳越凛言简意赅道:“吃饭。”
车子最后开回了别墅,做饭厨师似乎早接到了预定,按着到的时间准备的饭。
温的胃不好,外面的饭再怎么健康也不放心,到底还是回家让私厨专门准备的好。
菜很快就被端上来,小炒黄牛肉、清炒竹笋、盐大龙虾、红烧大黄鱼、以及凉菜羹汤共六样。
饭端到眼前来,温才意识到自己是真的是到很饿了。
精神高度集中,情绪几次起伏,何况还走了这么久的路。
餐桌上一时只剩下碗筷碰撞时的轻微声响,温吃的动作幅度不大,速度却不慢。
靳越凛看着他吃饭的样子只觉得心里无端软和一片,就像看到只小猫崽吭哧吭哧地喂饱自己一般,可怜可爱。
趁着温埋头苦吃,把菜悄悄往他那边推了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