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澞
包厢门被推开,方泊衍在看见他的瞬间站了起来。
他的视线太强烈,温垂下眼睫走到桌边,方泊衍已经把椅子拉开了。
温对着空出来的、可以直接坐的椅子,停顿了一下。
但他最后什么都没有说,安静地坐下了。
菜品卡得点刚刚好,端上来时正是最好味多汁的时刻,侍应生训练有素,上完菜后就浅浅躬了躬身,退下去了。
室内再次只剩下二人,温慢吞吞往嘴里送了口米饭。
无论十年前十年后,他和方泊衍都并不熟悉。
时光洗去了方泊衍身上自傲刚愎而光华内敛,记忆中高傲冷峻的青年轮廓骨骼变得坚毅、清晰,愈发肖似其父,更多了些沉稳,与隐隐的压迫感。
实际上他也确实不是十年前那个还迫切需要业绩来证明自己的名不副实的太子爷了,现在方荣天半隐退,方家大半实权都握在他的手里。
温心里回想了下来的车上网上匆匆查的资料,碗里突然多了一块烧鹅。
是鹅左腿,据说是整只烧鹅上最好吃的那部分。
方泊衍显然也不常做这些事,在温看过来时拿着筷子的手几不可查地僵了僵。
任谈判桌上巧舌如簧,此刻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下,竟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许多年前他也同样缄口不言,只是那时是有意为之冷漠地不去理会,任由十八岁的温无措地站在门边。
此刻多年过去地位对调,温安静地往前走了,只留下他一个人,困兽般手足无措哑然站在了原地。
方泊衍牙关咬的很紧,半晌才转移话题般,示意温去看椅子边的书箱。
看得出主人家分门别类保存得很好,十年过去了还是页脚平整纸页干净,足有两大箱。
“当时……太仓促了,后来我们去学校领了你的书,又把城北和原本卧室里的东西都整理了下。”
一整理才发现,温的东西少的可怜,衣服常穿的就是来回那一两套,除了书本试卷,其他私人物品几乎没有。
方家当初给的他那张零用卡里的钱一分都没有动过,饭卡里三个月才少了八百块。
早知道当时温是住校生,一荤两素九块两荤两素十二,正常一天吃饭要大概三十元。
也是后来才知道温为什么十九二十了还在读高中,英语又相较下偏科。
他一直在边上课边打工,一半听老师讲一半自学,英语这种听力要靠练习的也从来没条件练。
旁的小孩尤其是男生用起草稿本来无所顾忌大开大合,一个学期就要用掉撕掉十几本,温细细密密黑笔铅笔换着写,才只有三本。
而这些,他们从来没有注意过。
温放下筷子,走到书箱旁静静蹲了下来,手抚摸过。
方泊衍从重逢到现在一举一动都充满了怪异,打开的消息,拉开的椅子,保存完好的书本。
如果不是确实是没错,他都要怀疑是不是换了一个人。
为什么?
明明十年前,从来不肯对我有好脸色的。
他并不觉得方家真的欠他什么,人各有命,较真的感情是一种奢侈品。
对于多了父亲兄长,其实也一直没什么实感。
对方的冷待也是意料之中,他也没有给过他们什么好的脸色,一直都彼此疏远。
为什么方泊衍现在会是这种态度呢,十年前公司事业上我对他就没什么威胁,如今十年后他已经大权在握,我却还是留在了原地。
还是我身上有什么可以图谋遭人忌惮的东西吗,但是我现在已经一无所有了。
这种超出常理认知的情况让温觉得不安,如今得到的馈赠,日后会不会付出更惨重的标价。
他手轻轻放在那两个箱子上,有些疲惫:
“你是在可怜我吗?”
“如果你有什么要我做的,可以直接说。”
方泊衍停顿住了。
温看着他,不知为何再次从他的眼中,看到了岸边曾见过的那种痛苦。
第17章 腥味
方泊衍从椅子上起来,同样蹲了下来。
两个人明明是亲兄弟,但长相上明显不同,温更肖母,又或许是那段时间温光妍身体心情都不好,加上早产的缘故,骨架偏小。
在已经长成的兄长面前,更显得很小一团。
“我不是在可怜你,也不要你做什么。”
他终于意识到温的认知出了偏差,在他的定义里,只有有价值才会被重视被爱,没有价值来交换就会被欺凌,被抛弃。
语言的能力变得如此苍白:“温,我今天只是想来看看你,看看你过的好不好,你是我...”
方泊衍喉间哽住了。
两个人这么蹲着其实是有点滑稽的,温静静看了他一会儿,道:“我不怨你。”
“人活着就要往前走,其实你们都没有什么错。”
站在方泊衍的立场,独生子太子爷顺风顺水二十几年,突然冒出来个有可能争家产的弟弟,热情关心才是见鬼,冷淡警惕是正常的。
方荣天和温光妍感情破裂,自始至终不知道有他的存在,见面后冷漠审视,但也确实给他继续读书生活和姥姥买药的钱了,不负责,却不是真的到仇恨一辈子的地步。
谁都没有犯原则上的大错,然而他们都是造成温颠沛流离又草草结束的命运的推手。
爱浅薄,怨与恨都不彻底。
温不怨他们,不是因为真的原谅了,而是已经不把他当成哥哥了。
方泊衍嘴唇颤抖着。
我会被你遗忘,变成你漫长人生中的一个过客吗。
不...
他用力喘息了下,温抱着书站起来:“谢谢你把它们给我。”
方泊衍拉住了他的手臂:“至少,先吃完这顿饭,好么?”
空气沉默了一会儿,书箱再次被放下,室内一时只有碗勺碰撞的声音。
饭吃的差不多,方泊衍将筷子撂下,轻声道:“去读书吧。”
他再次看向温:“无论如何,你都是我的弟弟,方家有你的一份。”
“酒店这份工作不是长久之计,你的衣食住行学习生活,本来就是我该承担的责任。”
方泊衍将一张卡从桌面上递了过来:“我去和人打过招呼了,社会籍也可以高考,但还是有个学籍会方便些,你可以不去学校,城北那处房子一直都没动。”
许是察觉到自己这份好意也是带着胁迫,方泊衍垂下眼:“无论你选什么,我都支持你。”
他低低叹了口气:“让我再尽一些兄长的责吧。”
书箱最后是派了同城速递送回去的。
温低头在手机上输入地址,从反光中看到了方泊衍轻微扭曲的脸。
而在他抬头时,又用力让自己变回温和兄长的样子。
?温眨了眨眼。
方泊衍不经意问道:“你现在和靳越凛住在一起啊?”
温捧着手机,后知后觉感到了一点心虚。
他慢吞吞嗯了声。
星瘾属于靳越凛个人隐私,还是保密的好。
方泊衍在听到他嗯的时候面上差点又要绷不住破功。
*的,他就知道那小子没安好心。
联想到那天看到的那枚吻痕,方泊衍只觉得身上气血一阵上涌。
“你和他,相处的还好吗?”
温想了想:“好的。”
怕方泊衍多想,他又补充解释了句:“靳越凛人很好的。”
人、很、好、的。
这四个字宛如一道天雷轰下,方泊衍登时都有点绝望了。
温一张小脸素净生嫩,再想一下那人都奔三了的年纪,和年轻时干的那点街道古惑仔混不吝的事。
他的傻弟弟。
方泊衍平生第一次共情了那些,看着如花似玉乖乖巧巧的妹妹被鬼火黄毛骑着摩托带跑的哥哥,偏偏他还不能说什么。
“哈哈,哈哈哈...”
旁边一同下楼的秘书听到老板这么小差点一个趔趄,温觉得哪里似乎不太对,但也说不出来具体哪里,最后也懵懵地笑了笑。
方泊衍心中郁猝更甚。
午休时间肯定是有限的,温简单收拾好就又匆匆回去了。
一个下午的工作间隙,温都在心不在焉地想着吃饭时说的那事,方泊衍给的卡就在他的衣兜里,一共十万块。
时间急迫,如果真的要去考试的话,必须要尽快下决断。
温这种心不在焉延续到了吃晚饭上,他勺子里舀着一块鳕鱼段,久久那么舀着没去吃。
手腕被忽地握住了。
明显深一点的健康肤色,握着他的掌心炙热,手背青筋凸起。
“在想什么?”
温下意识摇头:“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