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Ms九玥
复议申请交上去之后,又等了五天。
这次打电话来的不是立案庭,是法院办公室,说分管副院长要见他。
沈予白到了法院,被带到一间小会议室。副院长姓王,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桌上摆着几本法律汇编。刘庭长也在,坐在旁边,手里拿着沈予白交上去的那套材料。
王副院长没有拐弯抹角,直接说:“沈律师,你这个案子的复议材料我看了,臧教授的意见我也看了。你说的情况,从法理上确实有讨论的空间。”
他停了一下,翻了翻材料,继续说:“但问题是,法律不是靠推理来适用的。撤销婚姻是一件严肃的事,法条写得很清楚。你说欺诈,那什么是婚姻中的欺诈?法律没有说性取向的隐瞒属于欺诈。你这是要法院做立法者做的事。”
沈予白听完,没有急着反驳。他想了想,说:“王院长,我不要求法院替立法者做决定。我只是请求法院受理这个案子,让双方在法庭上把这个问题说清楚。如果法院审理之后认为不构成欺诈,我接受判决。但如果连受理的机会都不给,那这个问题永远没有机会被讨论。”
王副院长看了他一眼,没有马上接话。
旁边的刘庭长开口了:“沈律师,你这个案子的证据确实比之前那些类似的案子扎实。但立案庭的审查是形式审查,不是实质审查。我们看的是你的诉讼请求有没有法律依据,不是你的证据充不充分。”
沈予白说:“法律依据我提供了。民法典第一百四十八条是成文法,不是学理解释。我请求撤销婚姻,依据就是这个法条。”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王副院长拿起桌上的笔,在复议申请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抬起头看着沈予白:“你这个案子,立案庭可以受理。但我要跟你说清楚,受理不代表支持。”
沈予白点了点头:“我知道。”
王副院长把材料推给刘庭长:“办手续吧。”
沈予白站起来,向王副院长和刘庭长道了谢,跟着刘庭长出去办立案手续。交诉讼费的时候,他的手指在缴费单上停了一下,把单子叠好放进文件袋里,转身出了法院。
程砚在外面等他,靠着车门,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看见沈予白出来,他站直了,没问结果,先把手里的咖啡递过去。
“立上了?”程砚问。
沈予白接过咖啡,喝了一口,点点头:“立上了。”
程砚笑了一下,但眼睛里全是亮光。他拉开车门,让沈予白坐进去,自己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
车子开出法院停车场,程砚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路,说:“老师,我明天让小乔帮着小林再查一下近两年全国各地法院对类似案子的处理态度,包括国外的案例。立案只是第一步,后面举证、质证、开庭,还有得折腾。”
沈予白靠在座椅里,嗯了一声。
程砚又说:“纪沉那边我也问了,他说等案子分到承办法官手上,他帮我看一下是哪个庭的,心里有个数。”
沈予白转头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问的?”自己怎么不知道他们俩关系变这么好了?
“就刚才,你进去的时候。”程砚说得理所当然,“我不干等着啊,总得做点什么。”
沈予白没再说什么,转回头看着前方,天知道程砚主动找纪沉是下了多大的决心。
车窗外的阳光很亮,把整条马路照得发白。程砚把空调调低了一点,伸手过来握了一下沈予白的手,又收回去继续开车。
程砚将沈予白送到法援中心门口就赶着回律所了,回到办公室,沈予白把立案通知书复印了一份,原件锁进文件柜,复印件装进档案袋。他拿出手机,给邱颜发了条消息:阿姨,案子立上了。下一步等法院通知开庭时间。
邱颜回了一条语音,沈予白点开,邱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轻松的语气:“好,予白辛苦了,明天你和砚砚一起回来吃饭啊,我做饭。”
沈予白快速回复了个“好的”,就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里,闭上眼睛。立案这一步走完了,后面的路还长,但至少迈出去了。
第97章 回避制度
开庭时间定下来那天,沈予白正在法援中心整理证据材料。电话是纪沉亲自打来的,沈予白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来。
“予白,案子分到我手上了。”纪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公事公办的意味,但没有刻意的距离感。
沈予白握着手机,停了一下。纪沉现在是民庭的,法院把案子分给纪沉,程序上没有任何问题,两人认识归认识,纪沉的业务能力业内没人说闲话。但沈予白心里还是动了一下,不是担心纪沉偏袒谁,而是这个案子的走向,从一开始就不在自己的掌控范围内。
“好,我知道了。”沈予白说。
纪沉没再多聊,说了开庭日期和具体时间,又提醒了一句证据交换的期限,就挂了电话。全程没有一句多余的话,该说什么说什么,跟处理其他案子一样。
沈予白把日期记在笔记本上,然后给程砚和邱颜各发了一条消息。
程砚那边秒回:知道了。纪沉当法官,也好,至少程序上不会出问题。
沈予白没有接这话,回了个“嗯”就把手机放下了。
程建明那边收到传票的时间比沈予白晚一天。法务把传票送到他办公室的时候,他正在跟孙志远通电话,看见传票,抬了抬眉毛,跟电话那头说了句“晚点打给你”,就挂了。
他拿起传票看了一遍,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公司的法务总监站在办公桌前,表情有点紧。
“你不是说立不了案吗?”程建明把传票往桌上一扔,语气不重,但听得出来不高兴。
法务总监擦了擦额头:“程总,按现行法律,这种案子确实不属于可撤销的法定情形。立案庭之前也驳回过类似的。不知道他们怎么弄的……”
“不知道?”程建明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大,但让法务总监的汗冒得更快了,“我花钱请你来,是为了听你说不知道的?”
法务总监张了张嘴,没敢再接话。
程建明没再看他,摆了摆手,让人出去了。办公室安静下来,他拿起桌上的手机,翻了翻相册,里面有几张沈予白的照片,是找人拍的。他看着照片里那个穿着深色外套站在法援中心门口的男人,目光从脸上慢慢移到身上,又从身上移回脸上。
“有点意思。”他把手机放下,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一个号码,“把我之前让你查的那个沈予白的资料全部拿过来。”
没一会儿,助理送进来一个文件袋。程建明打开,一页一页翻。沈予白的履历很干净,就读政法大学,曾留校任教,发表过十几篇论文,参与编写过教材,后来因为“个人原因”离开学校,到法援中心工作。
程建明翻到后面几页,手指停了一下,那是沈予白结婚和离婚的记录,他盯着看了几秒,嘴角慢慢勾起来。
“程砚,你这眼光,比你老子还毒。”
他把资料收好,拿起传票又看了一遍,正在想下一步怎么办,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
“程叔叔,您好。我是周临。”
程建明微微皱眉,随即想起来了。周临,以前住楼下的那个孩子,跟程砚关系很好,后来去了国外最近好像回来了,他皱了皱眉:“什么事?”
周临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温温和和的,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恭敬:“程叔叔,听说您这边有个案子,需要律师。我刚好在国内,想毛遂自荐。”
程建明没说话,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周临继续说:“我知道沈予白的底细,他的案子,我比任何人都熟悉。”
程建明的眼睛眯了一下。他没有马上答应,也没有拒绝,只说了句:“明天下午三点,到我办公室来。”
挂了电话,程建明靠在椅背里,盯着天花板,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脑子里在转。周临,这孩子以前看着挺乖的但他清楚这孩子骨子里的不安分,现在主动找上门,还说“比任何人都熟悉”沈予白。这里面有事,而且不是小事。
第二天下午,周临准时出现在程建明的办公室。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西装,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进门的时候脸上带着得体的笑。程建明打量了他一眼,抬了抬下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周临坐下,把公文包放在旁边,没有急着开口。程建明也没说话,两个人对视了几秒,程建明先笑了一下。
“说吧,你为什么想接这个案子,你跟小砚不是最好的朋友吗?”
周临没有绕弯子,直接说:“程叔叔这和阿砚没关系,我跟沈予白之间有私怨。他毁了我最重要的东西,我要他还。”
程建明的眉毛挑了一下,等他说下去。
周临没有细说,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恨意,程建明看得清清楚楚。他见过太多人了,这种眼神不是装出来的。程建明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过了几秒,忽然笑了。
“行,这个案子交给你。”
周临点了头,没有表现出太多兴奋,像是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他打开公文包,从里面拿出一沓资料,推到程建明面前。
“程叔叔,这是我准备的初步方案。第一步,开庭的时候我会申请法官回避。”
程建明拿起资料翻了翻,看了一眼纪沉的名字和履历,问了一句:“这个纪沉,跟沈予白什么关系?”
“大学同学以及至交好友。”周临说,“按照民事诉讼法,审判人员与本案当事人有其他关系,可能影响公正审理的,当事人有权申请回避。”
程建明笑了一下,把资料合上,还给周临:“你看着办。”
周临收起资料,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回头,说了一句:“程叔叔,我不只要赢这个案子,我还要沈予白身败名裂。”
程建明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的弧度深了一些,这个案子既然到了这一步,怎么样他已经不在乎了,但对于能够摧毁沈予白这么一个自己没法得到的人,他还是有兴趣的。
开庭那天,法院门口来了不少人。
这个案子从立案开始就在网络上传开了,虽然主流媒体还没报道,但行业内的论坛和微信群已经讨论了好几天。“同性骗婚请求撤销婚姻”这个诉求在国内没有先例,能做成的可能性不大,但光是提出这个诉求本身,就已经够让人关注了。
旁听席上坐了二十多个人,有一半是法律圈的同行,另一半是关注这个案子的普通市民。赵红和刘芳都来了。
旁听席前面几排坐着几家法律类媒体的记者,手里拿着笔记本和录音笔。邱颜坐在原告席上,今天穿了一件端庄的素色外套,脸上化了淡妆,看起来精神不错,但握在膝盖上的手指一直在轻轻搓着。
沈予白坐在她旁边,面前摊着文件夹,表情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程砚坐在旁听席第一排,身边是助理小乔,手里抱着一个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了好几页。温阑也来了,坐在角落上靠在椅背里,眼睛瞟了两眼被告席那边的周临,程砚的父亲没有来。
九点整,书记员进来宣布法庭纪律。旁听席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等。
法官通道的门开了,纪沉穿着法袍走进来,在审判席上坐下,他的表情很严肃,跟平时见面时完全不一样,目光扫过法庭,在原告席和被告席之间停了一下。
“核对当事人及代理人身份。”纪沉的声音不大,但整个法庭都听得清清楚楚。
书记员站起来,开始核对双方的身份信息。原告邱颜,委托代理人沈予白。被告程建明,未到庭,委托代理人周临。
沈予白听到“周临”两个字的时候,虽然早就知道了,但手指在文件夹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翻页,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纪沉确认完双方身份,正要宣布开庭,周临举了一下手。
“审判长,我方申请审判人员回避。”
法庭里安静了一下。
纪沉看着他,表情没什么变化:“申请回避的理由?”
周临站起来,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材料,递给书记员:“根据民事诉讼法第四十四条,审判人员与本案当事人有其他关系,可能影响公正审理的,当事人有权申请回避。审判长纪沉与原告代理人沈予白系多年好友,关系密切。为保证案件公正审理,我方申请纪沉审判长回避。”
旁听席上有了低声议论。程砚的拳头攥紧了,但没有动。温阑靠在椅背里,看向周临的目光里是浓浓的鄙夷。
纪沉接过材料,看了一遍,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把材料放在桌上,看着周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申请回避的理由本庭已记录。根据法律规定,审判人员的回避,由本院院长决定。本庭将依法将回避申请提交院长审查。现在休庭,等待院长决定。”
他敲了一下法槌,站起来,转身从法官通道走了出去。
法庭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旁听席上开始有说话的声音。程砚站起来,走到沈予白身边,低声说:“老师,他们故意的。”
沈予白把文件夹合上,点了点头:“我知道。”
邱颜坐在旁边,脸色有点白,但没有慌。她看着沈予白,问了一句:“予白,会不会有什么事?”
沈予白说:“回避申请由院长决定。纪沉跟我的关系确实存在,院长会不会支持,不好说。但如果支持,案子会换法官,重新排期。如果不支持,今天继续开庭。”
邱颜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书记员回来宣布,院长决定支持回避申请,本案另行指定审判人员,开庭时间另行通知。
旁听席上有人叹气,有人摇头。记者们低头在本子上记着什么,有几个已经开始打电话。
程砚站在沈予白旁边,看着被告席那边。周临正在收拾东西,动作不紧不慢,脸上带着一种淡淡的笑。程建明从头到尾没有出现,周临一个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