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Ms九玥
他甚至有点怀念起之前沈予白半夜偷偷在书房加班时,从门缝底下漏出的那点微弱光线。
那时候他觉得烦,觉得沈予白不爱惜身体,现在连那点让他烦躁的“干扰”都没有了,只剩下漫无边际的令人心慌的安静。
程砚觉得很不对劲。
明明在沈予白出现之前,他自己一个人过了这么多年,也没觉得有什么大不了。
回到家倒头就睡,睡醒了就去工作,生活规律得像台精密机器,怎么现在沈予白不过才在他这里住了短短一段时间。人一走,就好像把他生活里某种重要的东西都一起带走了,留下一个巨大的无法填补的大洞,让他处处都不对劲,处处都不习惯。
他躺在空旷的大床上,瞪着天花板,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回放沈予白最后说的那些话。
“我们两清了。”
“你当初找我,不过是为了报复。现在也该够了吧。”
报复。
是啊,最开始,他就是奔着报复去的。
恨他道貌岸然,恨他毁了自己的信仰,恨他让自己变成现在这副样子,所以用最屈辱的方式绑住他,在床上折磨他,用言语刺伤他,甚至还对他使用暴力,看着他痛苦,看着他自责。
享受他哪怕受了侮辱自己一通电话一个短信就能把人招之即来挥之即去,心里好像就能获得一丝扭曲的快意。
沈予白说的没错,他报复得够本了,该出的气出了,该占的便宜占了,还享受了一段对方沉默的照料和迁就。
沈予白滚蛋,是应该的,是他程砚赢了,对方认输退场了。
可为什么自己一点赢了的感觉都没有?
为什么沈予白走了,他会这么难受?心里像破了个大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又空又疼,比当年那件事发生后的愤怒和信仰崩塌的绝望,还要让他难以承受?
当年至少还有恨意支撑着他,现在呢?沈予白把他想报复的都承受了,然后轻飘飘一句“两清”,抽身离开,留下他一个人,对着这满屋子的寂静和回忆,像个被人随手丢弃掉的玩具一样。
他到底在难受什么?是不习惯突然少了个人伺候?还是不甘心就这么“结束”?
程砚想不通,他从来不是个会细想自己感情的人,恨就是恨,想要就去抢,得不到就毁掉。
可面对沈予白留下的这个烂摊子一样的情绪,他第一次感到束手无策,像走进了一个没有出口的迷宫。
这天晚上,他又一次面对着一桌没动几口的外卖,毫无食欲,客厅里只开了盏落地灯,光线昏暗,将他独自坐在餐桌旁的影子拉得很长,更显孤寂。
他烦躁地推开椅子起身,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踱了几步。目光扫过光洁的厨房台面,扫过冰冷的沙发,扫过紧闭的客房房门最后定格在酒柜上。
他需要点东西,把心里这种堵得慌,空落落的感觉压下去。
他走越过放着昂贵红酒的酒柜,打开冰箱,拿了一罐冰啤酒,“咔”一声拉开,仰头就灌了大半罐。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短暂的刺激,但那股郁结在心口的闷气丝毫没有缓解。
他干脆把剩下的几罐啤酒都拿了出来,坐到沙发上,一罐接一罐地喝。
虞兮正里
喝着喝着,他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闪过很多画面,有沈予白学生时代在讲台上冷静授课的样子,有他在模拟法庭上被自己击败时惊讶又欣赏的眼神,有重逢后他隐忍沉默的脸,有在病床上脆弱的模样,有在厨房里系着围裙做饭的侧影,也有最后离开时,那双平静决绝的眼睛……
酒精开始上头,程砚的视线有些模糊,可心里那块地方,非但没有被酒精麻醉,反而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疼。
一种无所适从的空虚感越来越密集的腾升起来,混杂着一种连他自己都难以启齿的想念和后悔,像麻绳一样缠紧了他的心脏,越收越紧,紧得他快喘不过气来来了。
他靠在沙发背上,抬起手臂遮住眼睛。
黑暗中,他感觉到眼眶一阵难以抑制的酸胀发热。
程砚咬着牙,把那股丢人的湿意狠狠逼了回去,可喉咙里却像堵了块硬疙瘩,堵得他呼吸都不顺畅。
操!程砚红着眼眶,咬着后牙槽,“沈予白,沈教授,沈老师,你好样的!又丢下我,当年就是这样一声不吭的就离开了,现在还是这样轻飘飘的说句‘两清’就又把我丢下了!”
第26章 醒悟
程砚虽然想不通为什么沈予白走后自己会变成这个样子,会如此的失落,但时间并不会为他的失落而停止日子还是得继续过。
只是没有了沈予白的时间对程砚来说变成了一种缓慢的凌迟。那股空落落堵得慌的感觉逐渐的渗透到他生活的每一个角落,甚至开始侵蚀他引以为傲的工作。
程砚脾气不好,这在律所甚至业内都是是人尽皆知的事。
他挑剔,严苛,没耐心,对下属的要求高到近乎变态。他的助理更是换得勤,最高纪录一年换了九个,直到小乔来了,才勉强稳住了阵脚。小乔能力强,也抗压,知道怎么顺着这位大律师的毛捋。
可最近,连小乔都觉得有点扛不住了。
“程律师最近火气还那么大吗?「同情」”午休时间,小乔在茶水间收到了大学同学小林发来的微信。
小林是沈予白的助理,跟着沈予白在外地出差。在学校的时候两人关系并不亲密,但因为沈予白和程砚两人组团磕CP不知不觉发展成了闺蜜。
“何止是还那么大,”小乔手指飞快地敲着,“简直是行走的火药桶!早上就因为一份文件的页码标错了一位,他直接摔了文件夹!声音大得外面办公区都听见了!昨天开庭前,对方律师只是打了个招呼,他就冷着脸呛了人家一句‘废话少说’,搞得气氛特别僵……我感觉我快窒息了。”
过了一会儿,小林回复了:“唉,我这边沈老师倒是没发火,他从来不跟人发火。但是感觉他更沉默了。除了必要的工作交流,一天都说不了几句话。有时候对着电脑一坐就是大半天,喊他吃饭都要叫好几声。看着也挺让人担心的。”
小乔看着屏幕,心里嘀咕:一个暴躁得一点就着,一个沉默得像个影子,这两位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她不敢问,只能默默忍受着程砚日渐升级的坏脾气,同时在心里祈祷沈老师早点回来,虽然她也不确定沈老师回来会不会让情况好转。
……
就在这种低气压中,程砚拿到了本年度的“十佳律师”奖项。这个奖项在业界分量不轻,是对他专业能力的极大肯定。
程砚自己倒没什么感觉。接过奖杯时,他脸上没什么笑容,只是公式化地说了几句感谢词,心里想的却是:沈予白会知道吗?他要是知道了,会怎么想?会像以前那样,露出一点赞许的表情吗?
他自己都被这个念头惊了一下,随即更加烦躁。
程砚不在意,但有人在意。他们“晴天律师事务所”的最高话事人秦阳,简直乐开了花。
庆功宴定在一家高级酒店。秦阳包了个大包厢,律所里说得上话的合伙人,骨干律师都来了,很是热闹。
秦阳比程砚大一点,因为他只负责律所的运营,不需要出庭,所以平时打扮看上去就像个大学生。今天却不同以往的穿上了剪裁合体的西装,气质儒雅,但眼睛里透着商人的精明和一股子江湖气。他端着酒杯,穿梭在人群中,接受着众人的恭维,笑声爽朗。
“哈哈,程砚可是给咱们所挣了大脸面了!”秦阳拍着程砚的肩膀,声音洪亮,“‘十佳律师’啊!咱们所成立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有人拿这个奖!必须好好庆祝!”
晴天律师事务所规模不大,但在业内名气响亮,接的都是大案要案,赚得盆满钵满,可历任主任身上,都或多或少有些“不太光彩”的传闻或经历,所以平时行事比较低调,这种官方颁发的,讲究“身家清白”的奖项,向来跟他们无缘。
就拿秦阳自己来说,能力强,人脉广,背后还有了不得的靠山,但有两个“污点”圈内不少人知道:一是他是个同性恋,二是坐过牢。
程砚刚来律所时,对这个坐过牢的主任心里有些芥蒂,称呼也是干巴巴的“秦主任”,但相处久了,他逐渐发现秦阳是个极有能力和魄力的人,行事有底线,对手下也护短。
特别是后来偶然得知了秦阳坐牢的真实原因,以及他和伴侣之间几经波折最终相守的故事后,程砚心里那点芥蒂变成了佩服,称呼也不知不觉变成了带着亲近的“阳哥”。
庆功宴上,程砚兴致缺缺,别人来敬酒,他碰个杯,敷衍地喝一口。秦阳在那边跟人谈笑风生,他却只是坐在角落的沙发上,一杯接一杯地闷头喝酒。香槟、红酒、威士忌……来者不拒。
但眼神空茫,心思显然不在这里,明明他才是这场宴会的主角现在却像是个透明的配角。
秦阳跟人寒暄了一圈,终于注意到程砚的异常,他找了个借口,端着两杯酒走到程砚旁边坐下,递给他一杯,自己点了一支烟。
“怎么了这是?”秦阳吐了口烟圈,看着程砚阴沉的侧脸,“拿大奖了还不高兴?心里有事?”
程砚接过酒,没喝,只是拿在手里晃着,他看着杯中晃动的琥珀色液体,没吭声。
秦阳也不催,慢悠悠地抽着烟,半晌,他才像是闲聊般开口:“我听说沈教授出差了?去挺久了?”
程砚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猛地抬眼看向秦阳。秦阳脸上带着了然的笑意,眼神里没有探究,只有一种过来人的洞悉。
“阳哥,你……”程砚嗓子有点干。
“我什么我?”秦阳笑了,“你小子,真当我看不出来?前阵子天天春风得意,最近又跟个炸药桶似的,天天的你一到所里那气温都降了季度。再加上沈教授恰好‘出差’,啧,这时间点,巧啊。”
程砚像是被说中了心事,有些狼狈地扭开头,灌了一大口酒,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没有的事,我跟他就是点旧怨。”
“旧怨?”秦阳挑眉,“旧怨能让你程大律师惦记成这样?工作都没心思了?我可听说了,你这几天跟炮仗似的一点点事就把小乔痛骂一顿,人家一刚毕业的小姑娘伺候你可真是倒八辈子霉了。”
程砚不说话了,只是闷头喝酒。
秦阳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程儿啊,哥是过来人。有些事儿,骗别人容易,骗自己难。你这副样子跟老子当初一样一样的。”说到这里秦阳不禁想起了如今还在军营的某人,这会儿怕是还带着人加练吧。
程砚手指收紧,捏着酒杯。
“恨一个人,跟放不下一个人,那是两码事。”秦阳的声音不高,在喧闹的背景音里却格外清晰,“恨会让你想毁了他,但不会在他走了之后,让你觉得自己的地方空了,日子没法过了。”
程砚的心像是被什么重重捶了一下。
秦阳看着他骤变的脸色,继续道:“你仔细想想,你对他,真的只剩下恨吗?恨他,会在他生病的时候上赶着去照顾?会因为他跟别人吃顿饭就浑身不自在?会在他离开之后,这么失魂落魄?” 秦阳从不打没把握的仗,这些事情以他如今手眼通天的权势想知道还是不难的。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钥匙,试图打开程砚自己一直紧闭拒绝审视的心门。
“我那是……”程砚想反驳,想说那是因为沈予白欠他的,他还没报复够,不甘心。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不甘心?不甘心什么?不甘心他就这么轻易“两清”了?还是不甘心他以后的生命里,再也没有这个人了?
秦阳观察着他的表情,有些无语,晴天出基佬他认了,可为啥除了自己其他人都不怎么聪明呢(其实从前你也不聪明):“还不明白?那我问你,如果他现在回来,站在你面前,你最想干什么?是再骂他一顿,打他一顿解气?还是想把他拉回来,问问他这段时间过得好不好,然后再也不让他走了?”
最后那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开了程砚心中一直笼罩的迷雾。
拉回来……
再也不让他走了……
这个念头是如此清晰,如此强烈,瞬间压倒了所有那些所谓的“恨意”和“报复”。
程砚脸色煞白,手里的酒杯差点没拿稳。他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自己的内心,那种冲击力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不是恨。
至少,不全是恨。
那些别扭的关心,那些失控的占有欲,那些因为他离开而带来的巨大空虚和痛苦所有他无法理解无法控制的情绪,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
他爱上了沈予白。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狼狈和恐慌。他怎么会爱上沈予白?爱上那个他恨了七年、认定是骗子是人渣的沈予白?
可是,心底有个声音在说:是啊,就是因为爱,才会那么恨他的“背叛”。
就是因为爱,才会在报复的同时,又忍不住被他吸引,贪恋他的温柔。就是因为爱,他的离开才会让你痛不欲生。
程砚猛地站起身,动作大得差点带倒桌子。他看也没看秦阳,低低说了句“我先走了”,就脚步踉跄地冲出了包厢。
他几乎是逃回家的。
一路上,那个念头在他脑海里疯狂盘旋:他爱沈予白。他爱沈予白!
从最初的震惊、难以置信,到抗拒,再到最后一种奇异的混合着苦涩和明悟的平静。
当他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再回头看这半个月来的煎熬,所有那些莫名其妙的暴躁、空虚、痛苦……全都对上了。
他不是不甘心报复中断,他是不甘心沈予白走出他的生命,他不是不习惯没人伺候,他是不习惯没有沈予白在身边。
他想他,想疯了。
这个念头一旦清晰,就变成了燎原的野火,瞬间吞噬了程砚所有的理智,他一刻也等不了了。什么半个月,他一天、一小时、一分钟都不想再等!
他要见沈予白,现在,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