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Ms九玥
邱颜心里一紧,坐直了身子。
沈予白斟酌了一下措辞,慢慢开口:“程建明这个人,我虽然没见过,但从程砚跟我说的那些事里,大概能判断出他的性格。”
他看了邱颜一眼,语气放轻了一些:“程砚说的未必全客观,但有些东西是能看出来的。程建明这个人,掌控欲很强。他做事从来不是从感情出发,是从利益出发。”
邱颜点了点头,没说话。
“所以他不会轻易同意离婚。”沈予白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石子一样落下来,“哪怕您什么都不要,净身出户,他也未必会答应。”
邱颜愣住了,她确实没想过这个。
从她决定离婚的那一刻起,她想的一直是“我要怎么离开”,从来没想过“对方会不会让我离开”。在她看来,程建明在外面有人了,应该巴不得离婚才对,正好光明正大地跟那个人在一起。
但现在沈予白这么一说,她忽然反应过来了。十年前她没提过离婚,程建明也没提过。不但没提,还一直要求她做好妻子的本分,在外面维护他的形象,逢年过节陪他回老家演戏。
当时她没多想,以为是还有机会挽回,现在回头一看,自己不过是他的遮羞布,是他的挡箭牌,是他维持“正常家庭”人设的工具。她要是走了,这块布就没了,他怎么跟亲戚朋友交代?怎么跟生意伙伴解释?
邱颜的拳头慢慢攥紧了。
沈予白看着她,等她消化了一会儿,才继续说:“所以我们要做最坏的打算。能协议离婚最好,如果不能……”
他停了一下,看着邱颜的眼睛:“阿姨,您能接受起诉吗?”
邱颜的脸白了一下。
她知道起诉是什么意思。起诉意味着她的案子要上法庭,意味着她这段不堪的婚姻要暴露在所有人面前,意味着她要坐在原告席上,把那些恶心的事一件一件说出来,让法官听,让书记员记,让旁听的人看。
她是个要脸面的人,她怕丢人,也怕那些指指点点。她太了解这个世道了,受害者不一定能得到同情,但一定会被围观。她想起以前看过的一个新闻,一个女人被家暴了十几年终于鼓起勇气离婚,网上评论里有人说“早干嘛去了”“一个巴掌拍不响”“肯定也有她的问题”。
她不想被那样看。
“尽量别走那一步。”邱颜的声音有点涩,“我不想……不想让太多人知道。”
沈予白点点头:“我理解。所以我们先从协议开始,能谈尽量谈。但阿姨,我得提前跟您说好,如果谈不成,起诉是最后的手段。您得有这个心理准备。”
邱颜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从窗户移到了地板,照在那盆绿萝上,叶子绿得发亮。沈予白没催她,安安静静地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邱颜抬起头,点了点头:“我知道了。真到了那一步,就……该怎样怎样吧。”
沈予白看着她的表情,知道她是下了决心的。他没再多说,拿出委托书,填好相关内容,推到邱颜面前。
“阿姨,您看一下,没问题的话在这里签字。”
邱颜拿起笔,看了一下那份委托书,内容不多,就是委托沈予白代理她的离婚案件。她看得很仔细,逐字逐句地看,沈予白也不催她,就坐在旁边等着。
看完,邱颜在委托人那一栏签了自己的名字。她把笔放下,看着那份签好的委托书,忽然觉得心里那块压了十年的石头,好像松动了一点。
“予白。”她抬起头。
沈予白看着她。
“谢谢你。”
沈予白摇摇头:“应该的。您放心,我会尽力。”
邱颜点点头,站起来。沈予白送她到门口,说了句“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邱颜应了一声,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邱颜的脚步声慢慢远了。沈予白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办公室。
他坐在椅子上,拿出手机,给程砚发了条消息:委托书签了,明天我去见你爸。
程砚秒回:我跟你去。
沈予白打字:不用。
程砚又回:为什么?你一个人面对那个人渣我担心你。
沈予白想了想,打了几个字:你去了会吵起来。我先去谈,看情况再说。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发过来一条很长的语音。沈予白点开,程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明显的委屈和不甘心:“老师,面对那个人渣,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你就让我去吧,我保证不插嘴,我就站在旁边听着,行不行?老师?老师?”
沈予白听完了,嘴角弯了一下,但还是回了个“不行”。
程砚发了个大哭的表情包,然后又发了一条:那你答应我,他要是为难你了,回来跟我说,我去找他算账。
沈予白回了个“好”,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里闭了一会儿眼睛。
第二天,沈予白开车去了程建明的公司。公司在隔壁市,高速一个小时的车程。沈予白昨晚查了资料,公司规模中等,做建材的,这几年发展得还不错。程建明这个人,白手起家,从底层一步步拼上来,能混到今天这个地步,说明他不是省油的灯。
沈予白到了之后,在前台报了名字。前台打了个电话,没一会儿就有人来领他上楼。
程建明的办公室在顶楼,装修得很气派,深色的实木办公桌,真皮沙发,墙上挂着一幅字画,落款是某个小有名气的书法家。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视野很好。
程建明坐在办公桌后面,看见沈予白进来,没站起来,只是抬了抬下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沈予白在他对面坐下,把手里的公文包放在旁边。
他打量着对面的这个男人。五十多岁的人了,保养得极好,一看就是长期保持锻炼的,身材挺拔,看上去不过四十出头的样子。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定制西装,袖口的扣子是银色的,领带打得一丝不苟。
那张脸跟程砚有八分相似。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唇的轮廓,都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不需要亲子鉴定,任何人看见这张脸,都会知道他们是父子。
不同的是,程砚的眼睛里是好是恶都写在明面上,坦坦荡荡。而眼前这个人,那双眼睛里透出来的光,永远像是在算计什么。
程建明也在打量沈予白。目光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不紧不慢的,像是在评估一个项目的风险。
“你就是沈予白?”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
“程总,你好。”沈予白没叫他程先生,也没叫别的什么,就叫了程总。公事公办,拉开距离。
程建明靠进椅背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邱颜让你来的?”
沈予白没绕弯子,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份离婚协议书,放在桌上,推过去:“程总,这是邱女士的离婚协议,您看一下。”
程建明低头看了一眼那份协议,没拿起来,用两根手指按着,推到一边,动作很随意,像是在推一张废纸。
“不看了。”他说,“我不会签的。”
沈予白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像是早就料到了。他把协议收回来,重新放进公文包里,问:“程总,能说说理由吗?”
程建明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说不上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嘴角往上勾了勾,眼神却冷冷的。
“理由?”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在品味什么,“她有什么资格提离婚?这么多年,她吃的穿的用的,哪样不是我的?她不上班,不赚钱,在家当太太,我把她养得好好的。她倒好,反过来要跟我离婚?”
他顿了顿,语气更冷了:“做梦。”
沈予白没接他的话,从公文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到写满的那一页,低头看了看,然后抬起头,看着程建明,声音很平静:“程总,您的意思是,您不同意离婚。”
“不同意。”程建明干脆利落,“什么都别想。她想离,让她自己去起诉,我等着。”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有恃无恐的笑,那种笑沈予白见过很多次,在太多类似的案子里,那些觉得自己稳操胜券的人脸上,挂着的就是这种表情。
程建明往后一靠,双手交叉放在腹部,语气轻飘飘的,“邱颜那个人,我比你了解。她这辈子最爱的是什么?面子。她宁可死,也不愿意让人看她的笑话。你让她去起诉?让她把家里那些事拿到法庭上去说?让她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他摇了摇头,笑得更深了:“她做不到。”
沈予白听着,手里的笔没停,把他说的这些话一条一条记了下来。他记的时候表情没什么变化,不生气,不着急,也不反驳,就是安安静静地记。
程建明看着他这副样子,眼睛眯了一下。
这反应,跟他想的不太一样。他以为沈予白会争辩,会讲道理,甚至会冒犯他。但沈予白什么都没说,就那么低着头记,像是在记录一份普通的会议纪要。
程建明心里忽然升起一股不太舒服的感觉。他见过太多人了,跟他吵的,跟他闹的,跟他求情的,跟他讲理的,他都有办法对付。但这种不吵不闹不接招的,反而让他有点摸不准。
沈予白记完了,合上笔记本,抬起头看着程建明。
“程总,您说的我记下了。”他的声音还是很平静,“既然您不同意协议离婚,那后续的事,我们会按法律程序处理。”
他站起来,把笔记本放进公文包里,拉好拉链。
程建明坐着没动,抬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点审视的意味。
沈予白拎起公文包,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语气跟刚才一样平静:“程总,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程建明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他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扶手上又敲了两下,目光落在沈予白刚才坐过的那把椅子上,停了几秒。
“程砚。”他低声说了一句,嘴角勾了一下,那笑容跟刚才不一样了,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眼光倒是不错。”
他拿起桌上的手机,翻到一个号码,看了几秒,又放下了。
沈予白出了写字楼,在停车场站了一会儿,给程砚打了个电话。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接了。
“老师,怎么样?”程砚的声音很急,“他签了没有?”
“没有。”沈予白拉开车门坐进去,“跟你想的差不多,不同意。”
程砚那边骂了一句,声音不大,但沈予白听见了。
“他说什么了?”程砚问。
沈予白简单说了一遍,没提那些难听的话,只说程建明态度很强硬,不同意协议离婚,让他们去起诉。
程砚听完,没有骂只是冷笑了起来:“呵呵,上人不做,做下人,我会让他知道,协议离婚是他最好的选择,可惜他没机会了。”
“我先回来,见面再说。”沈予白没有去接程砚的话,现在事情还没到哪一步。
“好。”程砚。
挂了电话,沈予白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脑子却没闲着。
程建明这个人,比他想的更难缠。不是因为对方多有手段,而是因为对方太清楚邱颜的软肋了。程建明说的那些话,虽然难听,但有一句是对的,邱颜最怕的就是丢面子。她宁愿死,也不愿意让人看她的笑话。这是她最大的弱点,而程建明把这一点捏得死死的。
程建明说“让她去起诉”,不是随口说的,是笃定了邱颜不敢。他算准了邱颜的骄傲,算准了她的恐惧,算准了她宁可自己扛着也不愿意把伤疤揭开给人看。
这样的人,最难对付。
因为他不是靠蛮力,是靠算计。你出什么牌,他都能提前猜到,然后把你堵死。
沈予白握紧了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他想起邱颜昨天在办公室里说的那句“尽量别走那一步”,想起她说这话时眼睛里那种说不清是恐惧还是倔强的光。
他答应过邱颜,能谈尽量谈。但今天这一趟谈下来,他越来越觉得,这条路恐怕走不通了。
程建明根本不想谈。
他要的不是钱,不是财产,不是孩子。他想要的是那块遮羞布,是那个“正常家庭”的人设,是邱颜继续当他的挡箭牌。只要邱颜还是他妻子,他就可以继续在外面跟别人说“我太太在家”,就可以继续维持那个体面的形象。
沈予白轻轻叹了口气,踩下油门,车速提了上去。
第94章 撤销婚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