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客兮
离开王小河后,他先去见了港口一个多年没联系的旧关系。
那人做的是灰色航运,表面正经,私下专门替人处理见不得光的跨境生意。
梁戈花了整个下午,最终敲定了他和王小河的离开路线。
从旧堡西侧的废仓区出发,趁夜走水路潜入港口外围,混进冷链货柜区,避开腾龙控制的几条主航线,搭一艘两天后出海的货轮先离开本地。
等到了外海中转港,再换私船彻底出境。之后无论是坐飞机、走陆路还是继续走海路,腾龙都很难再追上。
为了以防万一,他又做了几套备用方案。
主路若暴露,就转走北岸渔船;北岸若也封了,便直接绕道邻国边境,走最土的山路偷渡出去。
每条路都想过怎么死也想过怎么活,才终于确认,就算天塌下来,也留了一条缝给他们挤出去。
路线敲定后,他又开始替他们找落脚的地方。
托人在境外找房子,只有一个要求:足够普通、足够隐蔽,丢进街区里谁都不会多看一眼。
不需要太多登记,不需要身份审查,能直接住进去就行,破一点旧一点也没关系。
对方发了不少照片来,梁戈一套套看过去,最后定了一间靠海的旧公寓。
窗外能看见港湾,楼下是市场和药店,人多眼杂却不惹眼。
实在太普通了,普通到梁戈开始感激生命,那是真正用来过日子的地方。
他盯着那几张照片看了很久,甚至不自觉想:王小河大概会嫌厨房太亮,要挂好多窗帘才可以,却也会嫌卧室采光差,早上拉开窗帘也没什么太阳;楼下夜市太吵,凌晨还闹哄哄的……
但只要是他一起,他总能住下去的。
他的手伸进兜里,拿出猴子拍的那张拍立得。
昏暗巷子里,他们的照片。
第一个合照,就放在新家里……
光是想一想,梁戈就感觉很幸福。
那晚,梁戈回到住处,在桌前坐了很久。
桌上摊着路线图、船期表、新身份资料,还有境外那个住址。
他最后把这些东西一件件收起,拉开抽屉,取出母亲留下的那枚戒指。
银色旧盒压在掌心,他低头看着,在快乐与痛苦中思索着最重要的一步。
王小河不会轻易跟他走。
那个人把旧堡看得比命重,绝不是几句好话就能劝动的。
跟我走吧。跟我走。
他必须体现想好措辞才行。不能让王小河觉得这是在逃,在认输,在放弃旧堡。
是的,这只是暂时离开,先换一种活法。
等他们站稳了,手里有足够多的证据能握住了,不必再靠赌命来拼了,还会回来的。
再回来的时候,就没有人再能逼他们了。
他指腹缓缓摩挲着戒指边缘,甚至低低笑了一声。
然后,王小河又失联了。
第76章 我在求你,我在求你啊!
电话拨了十几通,始终没有回音。
这种沉默,梁戈已经不是第一次经历。
正因如此,才更折磨人。
他太清楚,王小河每一次失联,背后都不会是什么无关紧要的小事。
不是又在带伤乱跑,就是卷进了新的麻烦,要么被人盯上,要么正在做什么明知危险却绝不会停手的疯事。
电话打不通的每一分钟,梁戈脑子里都会不受控制地往最坏处想。
王小河是不是又受伤了,倒在哪个没人发现的地方,也许正被腾龙的人折磨,甚至某一瞬间,他会猛地冒出一个自己都不敢深想的念头——
如果这次,他死了呢。
梁戈坐不住了。
他摔下手机,带着一身压不住的戾气再次去了旧堡。
而旧堡这次比往常还过分。
这个地方又一夜之间串通好了,铁了心要把他挡在外面。
连平日见了他会点头打招呼的人都纷纷低头避开,远远看见他便转身绕路,连街角卖烟的大爷都装聋作哑,仿佛他是什么不能沾的麻烦。
梁戈不禁猜测,是不是他已经被人弄死了,他们不敢告诉他?
他觉得自己已经要死了。真的恨不得替他去死。
拐过废楼后街,梁戈看见一个人。
那人蹲在街角那间破得快塌的小铺门口,头顶挂着块褪色铁牌,写着“开锁配匙”,脚边却散着一堆和这招牌不太相符的东西。
梁戈不禁细看一眼。
地上,竟是块拆开的电子门禁板,半个报废监控主机,还有几块被撬开的硬盘和一台屏幕裂了半边的旧笔记本。
男人正低头修一把门锁,手指在那些精密零件间翻得极稳,听见脚步声才抬起头,愣了一下。
“……梁先生。”
梁戈注意到那双满是老茧的手,虎口处有厚硬的茧,指甲缝嵌着油污和铁屑。
他练过枪?梁戈皱眉。
对方指节粗大,却异常灵活,螺丝刀在他手里转得飞快。
“我姓李,”对方笑得有些局促,“您可能不认识我。”
梁戈没兴趣寒暄,直接问:“王小河呢?”
他低下头,继续摆弄手里的锁芯:“不知道……”
梁戈盯着他,声音发冷:“他是不是死了?”
真的问出来了,他双目发黑,几乎有些站不住。
开锁李愣了片刻,忽然伸手拽过脚边那台旧电脑,熟练敲了几下键盘,屏幕亮起一串复杂到看不懂的监控画面和定位数据。
梁戈目光微顿。
屏幕上跳动着绿色的数字和波形,看起来不像修锁的工具,更像是军用通信设备改装的。
开锁李盯着屏幕里某个闪烁的信号点,脸色越来越沉。
梁戈皱眉。
“你当过兵?”
开锁李动作一顿,“……技术兵,后来废了。”
他说得很少,不愿多提。
画面跳了几下,锁定市立医院大门口。开锁李放大,门口停着一辆车,“这个标志就是腾龙。”
“他在这里。”开锁李的声音很低,没有抬头,“昨晚进来的。伤得不轻,但没死。”
“……我就知道那帮畜生不会消停。”
开锁李咬着牙挤出这句话时,眼底那股压不住的恨意和恐惧几乎要烧出来。
梁戈胸口猛地一沉,连多问一句都顾不上,转身便朝外冲去。
一路上他都是踩着油门闯过去的,脑子里已经乱成一团,所有最坏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往外冒。
伤成什么样!清醒没有!能不能说话!会不会又是血淋淋地躺在病床上,甚至更糟——甚至晚一步就再也见不到!
与此同时,医院楼上,猴子正趴在病房窗边往下看。
这一看,魂差点飞了。
“操——梁先生!”
病床上的王小河猛地抬头,脸色瞬间变了。
“谁?”
“梁先生!他上来了!”
王小河这次伤得比上次还重。
为了追腾龙仓储线上的一条关键证据,他带人摸到旧港区一间废弃货仓,却没想到那根本就是腾龙提前布好的套。
对方明面上碍于林博士近期施压,不敢再明着动他,干脆把整间仓库做成了“意外”:线路短路,燃油泄漏,一把火烧得天衣无缝。
王小河是在火起之后才意识到自己被算计,硬生生从塌了一半的仓库里带着证据和人冲出来,肩背大面积擦伤灼伤,肋侧被坍塌的铁架砸中,旧伤几乎全裂,肺里还吸了不少烟。
他被人半拖半抬送进医院。
可即便这样,回来之后,他还是咬死不准任何人告诉梁戈。
此刻一听那人已经到了楼下,王小河脸都青了。
钉子立刻说:“快!去找护士!”
猴子很慌:“她能拦住人?”
“不,就是她们用的……那种红色的,能抹脸上的都行,快点!”
猴子:“……口红?”
几分钟后。
病房里一阵兵荒马乱。
王小河硬撑着靠坐起来,猴子手忙脚乱地往他唇上胡乱蹭了点颜色,又对着那张苍白得过分的脸拍了几下,试图勉强给他添出一点活人的气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