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里十五日 第20章

作者:祁红美式 标签: 公路 破镜重圆 HE 年上 旅行 轻松 近代现代

这事都快过去一周了,莫澄秋没料到任驰宇还会提神瀑的事,又不禁觉得很理亏,就委婉道:“今天挺累了。”

任驰宇怂恿道:“累的时候更该泡温泉。”

他本来是随口一提,但这么说着,越来越心动了,计划道:“骑马过去十五分钟,泡温泉二十分钟,来回不到一小时,天黑前能回村里,正好吃顿饱饭、睡个好觉。”

莫澄秋也被说动了,他心想任老板不愧是任老板,看看人家这个行动力和话术。

莫澄秋深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道:“走吧。”

两人迅速回酒店,拿了毛巾后,去驿站里租了匹马,快马加鞭地赶往野温泉,果真如任驰宇所说,十五分钟就到了。

温泉掩在主路外的密林中,空气中有淡淡的硫磺气味,温泉从岩缝中源源不断地涌出,形成小水池,当地人用石头简单地在池边围了一圈。

莫澄秋挑了块高度合适的石头,除去鞋袜后坐在石头上,把双脚浸入滚烫的泉水中,舒服得不禁叹了口气。

过了一会儿,旁边传来水声,莫澄秋转头一看,只见任驰宇赤着上身,腰间围着浴巾,跳进水中。

莫澄秋:……

他一时不知道该不该非礼勿视,但其实什么都看过了,多看几眼也不会怎样。

他又四处张望一番,很替任驰宇紧张,问:“万一有人过来怎么办?”

任驰宇松弛道:“没事啊,我把马系在外头了,别人从主路过来看到马,会大声问温泉里有没有人的。”

莫澄秋又问:“万一有人过来,偷走了你的衣服怎么办?”

看起来这么乖一个人,怎么还有坏心眼呢?

任驰宇没理他,随手撩了撩水,往他小腿上泼,溅到了他的裤管。莫澄秋下意识抬腿踢水,任驰宇没防备,被水花沾湿了眉眼。莫澄秋看他眼睛闭起来,很难受的样子,也吓了一跳,担心温泉水灼伤他的眼睛,连忙弓着腰凑过去问他:“没事吧?”

任驰宇闭眼是条件反射,其实并无大碍。只是一睁开眼,就看见陈秋凑得过分近的、放大的脸,面颊被热气渲染出血色,嘴唇也是红红的,气色很好,像是山林里的妖精一样漂亮。

任驰宇晃了晃神,往后退了退,道:“没事。你要不要也下来泡会儿?”

莫澄秋扭头看了一眼背后主路的方向,又看了一眼任驰宇,犹疑道:“我们两个一起泡温泉,不合适吧。”

任驰宇额角的青筋跳了跳,道:“我又不是禽兽,不至于在野外发/情。你想什么呢?”

莫澄秋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如果是正经朋友,那么一起泡温泉没什么。但他们睡过一晚,再一起泡温泉,气氛就有点儿太暧昧了。

但这个意思,只可意会不可言传。莫澄秋说不清,就放弃了,他站起身,踩着鞋子走到无人处,脱了衣服迅速围上浴巾,也下池子了。

他身上很白,前天任驰宇留在他身上的印子还没有完全褪去,零星的、深深浅浅的红。莫澄秋知道自己身上是什么鬼样子,很不好意思,抱着膝盖坐在水里,只把脖子以上露出水面。

傍晚时,树林里气温降低,身体在温泉中舒展放松,精神也放空了,有一种飘飘然的感觉,仿佛神经脉络都被温泉水洗刷涤荡。

两人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坐在石头上,并不交谈。莫澄秋感到周围太安静,只有不远处河水奔流的水声,他后知后觉,心想,任驰宇是不是还在介怀他刚才的话?

但他又不能直接问,只得聊些无关紧要的天,问道:“驰哥,你怎么知道这里有温泉?”

任驰宇简短道:“巴桑带我来的。”

任驰宇对此地的熟悉程度就像当地村民一样,莫澄秋感到好奇,问:“你来过几次,呆了多久?”

那都是十多年前的事了,任驰宇说:“年轻的时候,经常觉得我的人生没什么意义,想做一点脚踏实地的事情,过一种简单朴素的生活。我本来打算在村子里投资民宿的,进来考察了好几次,断断续续地呆了好几周。有一次,跟着村民去山上找一个失踪的游客。找了一晚,终于找到人了,但很可惜,已经失温死了。我想,如果开民宿,就要对许多客人负责,这太难了,但凡我的店里有一个客人出事,我都会记住一辈子。”

莫澄秋太理解这种感受了。他规培时在每个科室轮转培训,记得因白血病而死的年轻人,癌症终末期的患者,车祸受害者脑死亡后家人不得不决定拔管,放弃治疗……

见惯了死亡,理应变得坚强麻木,这些记忆也会慢慢淡去,但有时候和同学、同事聊天,提起那些不治而亡的案例,却发现一桩桩一件件都记得清清楚楚。

任驰宇剖心剖肺地说了一通,反问:“陈秋,你又是为什么会来这里?”

莫澄秋回过神,随口道:“旅游嘛,不就是为了逃避现实,放松心情。”

任驰宇笑了,道:“没道理我对你有问必答,你就这么敷衍我,一点都不走心。”

莫澄秋强词夺理,辩解道:“你说的是十年前的事。不如等我过几年想好了,再来告诉你答案。”

任驰宇无所谓道:“好啊。反正你背得出我的电话号码,想说时再打给我。我静候佳音。”

莫澄秋说不过他,抿着唇移开视线,眺望着远方的树冠。

算了,不想说就不想说吧。任驰宇不在意,也明白陈秋不可能在几年后打电话给他,专门说心事。

他看时间差不多了,从水中起身,跨出水池,拧干毛巾擦拭身体后穿上衣服,对莫澄秋道:“我去牵马。”

莫澄秋等他背过身走开,也从水池里出来,快速穿上衣服,往主路的方向走,很快看到了任驰宇和马。

温泉令他整个人放松过了头,手脚都没了力气,只想立刻躺在床上呼呼大睡一觉。他懒懒散散地靠在任驰宇身上,仿佛被抽去了脊梁骨一样,说:“不想吃饭了,想回去睡觉。”

任驰宇问他:“不吃晚饭睡觉,会不会做噩梦?”

莫澄秋轻轻叹了一口气。

任驰宇说:“睡两小时,起来吃夜宵。”

莫澄秋点头,道:“好。”

回房间后他立刻换了睡衣睡裤,如愿以偿地钻进被子里,刚闭上眼睛,身侧的床垫又塌了塌,任驰宇不请自来,跟着上了床。

莫澄秋没说什么,翻了个身,两个刚泡过温泉的人就暖烘烘地抱在一起,睡觉。

任驰宇本来并不困,但身边的人已经睡着,呼吸均匀绵长,房间里睡眠的氛围太好。黑暗中他眨了眨眼,眼皮不小心粘在一起,睁不开了。

睡到九点钟,莫澄秋被闹钟吵醒,以为已经早上了,扭头一看,房间窗帘没拉,窗外是浓厚的夜色和灯火稀疏的村庄。

莫澄秋又把眼睛闭上了,想接着睡。但任驰宇不同意,硬是把人叫起来吃东西。

今天,有两个小团进村,住在这家酒店,酒店特意准备了篝火晚会,并提供一些简单的餐食。他们下楼时,活动已经接近尾声,游客们基本回房间休息了,但篝火仍熊熊燃烧着。

草坪上摆着一些户外椅和矮桌,莫澄秋挑了一个离篝火不远不近的位置,刚好能感受得到火焰的温暖。

他们拿了两碗米线,又取了点烤肉、炒杂菌之类的配菜,吃完后,莫澄秋捧着碗喝甜茶,对着篝火发呆。

任驰宇突然站起来,莫澄秋以为他想离开,就放下碗,跟着起身。任驰宇按了按他的肩膀,道:“等会儿,我回去拿点水果出来吃。”

明天就要出村了,剩下的水果再不吃掉,就是负担。房间里还剩最后几只苹果,任驰宇挨个冲洗干净,找了一个盘子装着,带到外面去吃。

然而,到了户外的院子里,却见他的位置被一个陌生人占了。

那人和大部分游客一样,穿冲锋衣外套,一身户外的打扮,正侧着头,和陈秋说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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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Day10

这谁?

陈秋不爱和陌生人聊天,却和此人聊得有来有回,难道是熟人?

篝火映在陈秋的脸上,在他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橙色的边缘线。他和平时放空发呆、或安安静静走神想心事的样子都不一样,神色非常认真,薄薄的嘴唇张张合合,像是说了很长一段话。

任驰宇脚步顿了一下,没犹豫就走上前,道:“陈秋。”

谈话被打断,位置上的两人不约而同地站起来,任驰宇站在陈秋身侧,这时看到他对面是个文质彬彬的男人,年纪稍大,四十岁上下,戴眼镜,五官端正英气。

莫澄秋先对那男人介绍道:“郭医生,这是我朋友,任驰宇,任老板。”

又对任驰宇道:“这位是郭医生,慈济医院的主任医生,我从前参加学会年会认识的。他今天刚刚进村,正巧遇到。”

任驰宇一手端着苹果,一手与这位郭医生相握,道:“郭主任,幸会。”

郭医生有力地握了握任驰宇的手,道:“任老板,幸会幸会。”

他问:“听澄秋说你们明天就出村,不再多呆几天吗?”

任驰宇看向陈秋。他遇到熟人,想多呆几天也说不定。

莫澄秋察觉到任驰宇的视线,就又向郭医生解释:“已经玩了好几天了,我们真得走了。”

郭医生点头,道:“好。前几天我听说你们医院的事情,还在担心你,想不到今天就遇见了。所谓有缘千里来相会,澄秋,我们在这里合张影吧。”

莫澄秋点头道“好”,任驰宇就对郭医生道:“我来给你们拍吧。”

郭医生把手机交给任驰宇。他和莫澄秋走到篝火边,并肩站着,郭医生笑得神采奕奕,举起一只手,在身侧比了个拇指。莫澄秋的姿势明显拘束些,双手相握,自然垂在身前,露出一个公式化的笑容。

任驰宇一边找角度拍了照,一边琢磨,看起来陈秋和这人关系也就一般,不像是很熟的样子。

郭医生拿回手机,看了眼照片,向任驰宇道谢,又拉着莫澄秋坐下,像是要继续聊天。莫澄秋其实不是很想谈工作上的事情,又看到任驰宇在旁边站着,像是被他们孤立了一样,就对郭医生道:“我们明天一早就要出村,郭主任您今天进村辛苦,明天还要进山玩,今晚早点休息吧。”

郭医生常年运动,身体素质很好,此时其实还不太累,但莫澄秋这么说了,他也没有硬留人家叙旧的道理,只能说:“好,那等我们休假结束,回上海再见!”

任驰宇端着一盘苹果出来,又要端着一盘苹果回去,感觉很无奈,挑了两个郭医生,道:“来都来了,您尝尝香格里拉的丑苹果。”

“好,好,谢谢!”郭医生一手拿着一只苹果,朝他们挥挥拳头,道,“晚安!”

最后两只苹果,任驰宇和莫澄秋一人拿着一只,各自回房间打包行李。

任驰宇收拾东西很利落,干净衣服和脏衣服分别收纳进包里。还有两瓶葡萄酒,一瓶没开过,打算明天离开时送给川菜馆老板。一瓶还剩一半,任驰宇不打算要了。

昨晚他睡在陈秋房间,因此他这边的房间冷冷清清,整洁得过分,连被子脚都严丝合缝地掖在床垫底下,没有一丝褶皱。

偏偏任驰宇清晰地记得他在这房间里做过什么荒唐事,把被子、枕头、床单都弄乱弄脏,搞得一片狼藉。

整理好了物品,却收拾不好心情。

明天出村。后天就能回普洱。

然后呢?

还会再见面吗?或许能以朋友的身份见面、吃饭、聊天。

再然后呢?

陈秋在普洱休息够了,等休假结束,回到上海,继续他的工作和生活。

也许偶尔能够从方知那里听闻他的近况。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那么短暂浅薄,像是水中月、镜中花,越想抓紧,越是失落。那一晚意乱情迷已经是越界,正确的做法是抱着欣赏的态度珍惜他,同时远离他。

任驰宇到阳台上透气,一出门就见隔壁房间的陈秋也在阳台上,嘴里咬着香烟滤嘴,正划开一根火柴,是酒店房间里常备的那种火柴。

莫澄秋抬眼看到任驰宇,两人都是一愣。一阵风吹过,火柴还没来得及点燃烟尾,那小小的火焰就熄灭了。

任驰宇也是出来抽烟的,他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熟念地转动齿轮,火苗“嚓”的一声升起。

“谢谢。”莫澄秋含糊道,隔着阳台中间的栏杆,微微低下头凑近。任驰宇手里的一小团光一寸一寸地过渡到他的脸上,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扇颤动的影子。

火光触到烟纸的瞬间,莫澄秋深吸一口气,烟纸迅速焦黄、蜷缩,末端亮起一点暗红。他直起身,略偏过头,缓缓吐出青灰色的烟。烟雾在空气中失去形状,涣散成一片朦胧的纱,他的眼睛在烟雾后微微眯起,眼神落在远方,像在发呆,又像在想心事。烟灰渐长,他却慢吞吞的,等它弯出一个脆弱的弧度,才在烟灰缸旁边轻轻一磕,灰烬像雪一样簌簌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