糟糕,老婆要辞职! 第32章

作者:月芽尖尖 标签: 近代现代

他想起温叙庭评价他“不应该”,评价他“太过激进”,那种从骨子里透露出来的优越与傲慢深深地让他厌烦。

这样的人他见过不止一个,系主任、导师、钟霖……太多太多。

而贺衍,祝倾用目光细细描摹着对方俊朗的眉眼,无声发问:这会不会又是一张具有欺骗性的光鲜皮囊?

他想起茶水间里的进口咖啡豆,想起背后一只只痛苦的麝香猫,想起那些不见血、不见泪的剥削与压榨。

在心底告诉自己,贺衍跟那些人本质上是同一种人,并没有太大的分别。

一旦他放松警惕,掉入这个为他设计好的、以爱为名的陷阱,对方也会很快褪下虚伪的面皮,施展对他的欺压。

同样的事,他已然在钟霖身上领教过一回,按理说吃一堑长一智,应当学会紧急避险。

祝倾从玄关柜的抽屉里摸出一盒烟,打火机就在烟盒边上,不会再留给人为他点烟的机会。

点燃,夹在指间,徐徐抽了口。

无机质般的审视目光落在贺衍身上,祝倾冷声吐字:“贺衍,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些什么呢?”

他承认贺衍带给他的新鲜感足够多,也在无意间默许了贺衍太多超出界线的事,但这场以恋爱为目的的追求游戏是时候该被叫停。

赶在事情脱离他的掌控之前,赶在一切偏离轨道之前。

苍白的烟雾将近在咫尺的两人隔开,模糊、失真、陌生。

祝倾问:“贺衍,你的四小时还剩多久?”

贺衍不明所以,但还是抬起手腕看了眼表,“还剩一个小时二十分钟。”

一个小时二十分钟,足够了。

足够祝倾讲完一个沉闷而漫长的故事。

第41章 假象里(二合一)

走出阶梯教室,祝倾才看见钟霖给他发了好几条消息,问他在哪,说论文帮他看过了,有些问题想当面跟他聊聊。

如果是导师跟祝倾这样说,他会跟导师另约方便的时间,自己去办公室找导师面议。但钟霖作为他的指导老师和同门师兄,跟他私下关系不错,不必太正式,没多想便将位置告诉了对方。

没等多久,钟霖便拿着一叠课本和文件出现。

一见面,钟霖就注意到祝倾今天换了副银边眼镜,“师弟,你换了副眼镜?”

祝倾淡淡地应了一声,“嗯,之前那副度数有点低了。”

他本就白皙的脸被银边眼镜衬得更为清冷,镜片后那双漂亮的眼睛也被镀上一层冷光,疏离淡漠,而又异常迷人。

钟霖一时看呆了,好一会儿才讪讪地说:“很适合你。”

祝倾没接这句夸赞,看向钟霖手里的那叠书,直奔主题:“师兄,我的论文具体是哪里有问题?”

钟霖修改论文习惯用纸质版,这会儿也不例外地从课本里抽出一份论文,上面用红笔仔细写了好些修改意见。

钟霖将这份修改过的论文递给祝倾,“倒不是什么大问题,你这篇论文创新点不错,整体框架也很清晰,但有几个论证点我认为可以再扩展补充一下。”

祝倾接过去,一目十行地大致扫了眼,点了点头,“好,我会注意。”

陆陆续续有同学从他们身侧经过,其中有认识钟霖的会向他问好,同时好奇地看了看祝倾;亦有跟钟霖关系相熟的教授经过,见到他俩还打趣了句“钟教授,又在带你的宝贝师弟呀”。

那些打量的目光和揶揄的玩笑莫名令祝倾有些难以言说的不适,轻轻皱了下眉。

祝倾不想再继续站在这给人当景观看,便说:“师兄,要是没什么别的事,我就先走了。”

钟霖却似乎不想这么快就跟祝倾分开,看了眼时间后说:“都到饭点了,一起吃个饭吧。”

只好在校门口随便挑了家兰州拉面店一起吃晚餐。祝倾点的牛肉拉面,钟霖点的牛肉泡馍。

钟霖想请客,祝倾先一步在手机上单独结了帐,没给人机会,对方只得作罢。

钟霖那份牛肉泡馍份量很大,但钟霖的心思显然不在吃饭上,一直有心跟祝倾聊天,说的都是学校里和论文的事。

祝倾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不怎么热络。

他用筷子夹着薄如蝉翼的牛肉片,心想店家的刀工可比钟霖的学术水平精湛得多。

吃完晚饭,钟霖执意要送祝倾回宿舍,说是顺路。

选了条四下无人的小路,四周安静得只能听到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忽然,钟霖将手搭在了祝倾的肩膀上,轻轻握住,问他:“师弟,你觉得我对你如何?”

祝倾被问得莫名,很客气地回:“师兄对我很好。”

钟霖很满意这个答案,顺着这句话往下说:“那如果,我一辈子都对你这么好,师弟你愿意跟我在一起吗?”

祝倾停下了脚步。

他脸上没有任何喜悦又或是讶异,有的只是困惑,很不解地看向钟霖,“师兄,你是玩大冒险输了吗?”

钟霖的嘴角抽了抽,有点着急地解释:“不是,我是认真的。师弟,我喜欢你,你难道一点都没感觉到吗?”

钟霖握着祝倾肩膀的那只手在激动间不自觉地用力,让祝倾感到一丝沉甸甸的压力,好一会儿都没有说话。

祝倾很干脆地拒绝了钟霖的告白,明确告诉对方他不喜欢钟霖,对钟霖也没有任何超出界限的私人情感。还表示,如果有必要,他们之后可以保持距离。

钟霖被拒绝后面色很不好看,还没走到宿舍楼下便跟祝倾不欢而散。

祝倾不受影响地走进了一家水果店,挑了一个蜜瓜,让店家帮忙切好。

瓜有些大,切了足足两盒。祝倾一个人吃不完,索性带了一盒去找师姐白芮。

师姐白芮由于去年延毕,又错过了申请宿舍的时间,这学期在校外的公寓租了套房子住。

白芮厨艺不错,经常会请组里几个关系不错的师弟师妹来她家吃饭。祝倾跟她关系很好,平时买什么吃的也会特意给她捎上一份。

祝倾知道师姐的家门密码,但还是礼貌地按了门铃。

他按了两次,都没人来开门,正当他想发消息问师姐在不在家时,门从里面打开了,露出白芮略显苍白的脸。

白芮的脸上没有了平日里常见的温柔笑意,眼睛湿润泛红,眼皮稍肿,明显是刚哭过。

祝倾拎着一盒蜜瓜,觉得自己来得可能不是时候,“师姐,我买了点蜜瓜给你送过来……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白芮起初并不想说,勉强对祝倾笑了笑,让他进了屋。可在祝倾的再三询问下,白芮还是将情况说了出来。

“我那篇论文,导师说要拿去给院里有个教授挂一作,因为那位教授要评什么职称。”白芮的声音里还有些哽咽,“我不想同意,师弟你也知道,这篇论文我前前后后准备了很久,就想中个二区好毕业。”

“可是导师说,我必须同意,不然奖学金就没有了,他之后也不会给我写推荐信。”

“至于毕业的事……他让我、让我再留一年。”

因为情绪几近崩溃,白芮的话说得支离破碎,但祝倾不难根据导师平日的言行拼凑出一个完整的过程,可以想到除此以外,白芮还听到了多少贬低她的话,将她和她的论文都贬低得一文不值。

他们组里没有人不被导师骂过,祝倾也不例外。导师甚至不止一次说过研究生不是一定要毕业这种话,像这种临时将学生的一作拿走也是常有的事。

有时候都不知道在他们这个组里,是写不出什么有价值的论文更好,还是能持续不断地产出一篇篇内容不错的论文更好。

被压榨到极处,连“无能”都成了保护罩。

祝倾将手里那份论文推到白芮面前,做出决定,“师姐,我这篇论文你帮了我很多,到时候一作挂你吧。”

白芮怔了下,对这份好意受之有愧,“这怎么好呢?我也没有帮上你太多,基本上都是你自己独立完成的,我怎么好要你的一作?”

而且,这篇论文祝倾事先跟白芮透露过要挂独作的想法,现在却直接将一作拱手让给了她,她实在不好意思接受。

白芮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祝倾,你写篇论文也不容易……”

祝倾云淡风轻地笑笑,“论文我还可以再写,但是师姐我只有一个。”

祝倾是真觉得没什么大不了,他已经想好了博士要申请的院校和导师,对硕士毕业并不忧虑,将论文送给白芮拿去毕业对他几乎没有什么影响,就当是回报师姐对他这几年的关照。

白芮家境普通,家里还有一个弟弟,父母起初就不同意她念哲学专业,只愿意出学费,平时的生活费主要是靠奖学金和辛苦兼职工作。在她去年被导师拖着不给毕业期间,家里更是连她的学费都断了。

白芮性格要强,很少会向身边人诉苦,温柔而坚韧地承接着生活给她的所有风雨。作为她亲近的人,祝倾自然是能帮就帮。

只是祝倾没想到这篇论文在最不该出问题的环节出了问题。

他连着接了好几个电话,带上自己的电脑和U盘去了导师办公室。办公室里有导师、系主任、钟霖,还有好几位祝倾叫不上名字但眼熟的老师。

在那间办公室里,祝倾受到了有史以来最严厉也最无耻的指控,是钟霖对他彻彻底底的污蔑。

他看着那篇与他的论文相似度高达百分之八十的论文,发表于一周前,作者是钟霖,差点失笑。

而就是这样赤裸裸的抄袭,却被颠倒黑白地反过来指控他学术不端。

电脑的电量耗尽,嗓子也因说了太多话而干到快要冒烟。

祝倾独自坐在椅子上发怔,钟霖去而复返,倒了杯温水递给他,脸上还带着一如既往的温和笑意,虚伪得令他一阵恶寒,“师弟,喝点水吧。”

祝倾没接,冷静地审视着面前这个令他陌生的男人,语调无波无澜地陈述:“你在报复我。”

钟霖笑了笑,“我如果说不是呢?”

他朝祝倾靠近了一步,将两人间的距离缩短至暧昧不清的边缘,“师弟,一篇论文而已,我又不缺,怎么会为这种事害你?我为了什么,你不知道吗?只要你现在跟我道个歉,接受我对你的喜欢,这些事我都会处理好,不会让你受影响。你之后走学术道路,我家里边也都会帮忙运作。”

到了这个时候,钟霖还说“喜欢他”。

祝倾淡定地将电脑收起,“师兄,‘学术不端’这个罪名我不会认,但是你说的这些,我也不会接受。”

钟霖听后面色阴沉难看,死死握着手里的纸杯。

“你的学术能力有限,难为你将我的论文大差不差地重写一遍。”祝倾从钟霖手里夺过那杯水,迅速果断地泼在了钟霖脸上,想以此将人泼醒,“真希望你知道,有些东西是你无论如何都运作不来的,也请你不要再用那些肮脏的手段继续玷污哲学。”

说完祝倾便抱着电脑离开,不欲再与钟霖进行过多无谓的纠缠。

祝倾做事习惯留痕,论文相关的所有东西都有备份,既有时间,也有相关人员能为他证明,没几天就整理好了一份清晰且充分的证据交给系里。

然而木已成舟,即便祝倾有充足的证据能洗清钟霖对他莫须有的污蔑,他的这篇论文说什么都已经是作废了,无法再给白芮用于毕业。

于是在春末夏初的某一日,又一次被导师以延毕威胁的白芮走投无路地选择了自杀。

那天祝倾跟陆彦寻常地去公寓找白芮聚餐,按门铃后无人开门。祝倾输入密码开了门,却见到用毛衣紧紧勒住脖子已经濒临窒息、倒在地上昏迷的白芮。

两人合力将白芮送往医院救治,同时不忘将此事告知校方和白芮父母。

白芮重度昏迷,在病床上尚未醒来,病房外已经来了一波又一波的人。

先是学校那边派了人过来,对着祝倾和陆彦一通盘问,离开前还警告他们不可张扬。

紧接着是白芮的家里人,白家父母带了一帮亲戚过来,找学校讨要说法,吵得不可开交。

祝倾冷眼旁观着一切,不知道他们多久会谈成一笔与白芮看似有关实际又无关的封口费。

他静静地坐在师姐的病床前,像是亲眼目睹了苏格拉底是如何被众人处死,见证真理是如何被扼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