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沉默橙本
孙谦怯怯地站在池安身边,小声说:“我上学期每天都喂他,但后来看门的张叔不让我喂了,他说喂流浪猫不好,那怎么样才对它们好呢?”
“你喂它,对它也很好,”池安的声音温柔而郑重,“等你长大一些,如果还愿意帮助它们,可以带它们去绝育,帮它们找靠谱的主人。”
蹲着的池安要抬头才能看他,被仰望的视角让孙谦觉得自己真的能长大。他追问:“绝育时它们会很痛吗?”
“不痛,会打麻药。”
“那药效过了呢?”
“药效过了,就会痛一段时间。”
“所以,所以爸爸说的是对的……”孙谦好像在提问,又好像只是喃喃,“爸爸说痛是表达爱的方式。我带猫绝育,我让它痛了,我才爱它,它才离不开我……爸爸不想让我离开他。”
孙谦垂下眼,在裤兜里绞着才开始结痂的手指:“我也不想让小福离开我。”
“可是为什么我看到小福痛的时候,我很伤心。我不觉得我在爱它。我——”
“猫还是会离开你的。”
池安打断了他,孙谦惊讶地抬起眼来。
“你带小猫绝育之后,小猫还是会离开你的。”池安不紧不慢地重复了一次,“猫哪里知道发生了什么呀?它可能只觉得自己莫名其妙被带到一个地方,昏过去又醒来,身上很痛,后来不痛了,它就不想呆在笼子里了。你带它回到原来的地方,打开航空箱,它大概率不会停在原地等你,门开了它就走了。”
孙谦听愣了:“那——”
“但是它会过的很好。”池安没有让他说下去,“它不会在很冷的冬天里怀孕,不会难产,孩子不会夭折,也离很多危险的疾病更远。它会少受很多苦,学校周围有很多人给流浪猫放饭,你见到它,也能继续喂它。”
池安握住孙谦被袖子盖住的手腕,轻柔地把他红肿的手指从裤兜里带出来,看着溃烂的指甲缝皱了皱眉,认真问他:“想到它能过得这么好 你开心吗?”
孙谦想缩回手,但没扯动。他点点头:“开心。”
池安笑了:“那说明你很爱他。”
“你带它绝育,让它远离了痛苦,才说明你很爱它。”
池安从包里翻出碘伏棉棒,撕开包装,压在孙谦的创口上。孙谦感到一阵冰凉的刺痛,液体渗进混着血污的皮肤。他有点恍惚,明明知道池安给他消了毒上了药,他就不能更痛了,而他竟然对不痛有点期待。
池安收好垃圾,看到孙谦还呆呆地站在原地。他等了一会儿,才斟酌着缓缓问:
“孙谦,你想让小福也远离痛苦吗?”
*
孙谦说下周就能见到妈妈,拜托池安帮小福先找个能长期寄养的地方,所以他一出校门就开始发消息询问。
家长会结束得比平日的放学时间更早,从学校侧门到主路要经过一条小巷,这会儿几乎一个人都没有。池安看着手机走了一会儿,停下脚步,四处张望。他总觉得有人在跟着他,但也有可能只是错觉,毕竟他太久没出门了。
分手后的前三天,池安觉得自己过得很好。他醒着的时候不心痛,晚上吃安眠药,靠昏过去的方式睡觉。所以他的作息甚至比谈恋爱时规律了不少——和梁策在一起时,他觉得体内的荷尔蒙无时无刻不在作恶,让他哪怕很困很累,也想爬过去接吻,想说情话,在最赤/裸的时候也还觉得自己有很多能献出去的东西。我还能怎么爱你呢?池安不睡觉,看着梁策的睡颜苦想。但是梁策说感觉不到他在爱他。
可能我真的没有那么爱他。池安早起,遛狗,平静地开始思考。如果真的喜欢,分手一定会很难过啊?他一点都不难过。说到底,他最初对梁策的了解真的足够到引发喜欢的情感吗?他们不过在教室里见过一面,说过几句话,梁策都不记得了。那时他刚刚失去朋友,被所有人欺凌,随便来个人对他好点他都会爱上的。梁策没什么特别的。
可能梁策只是把他看的更透,所以比他自己更早发现那不是喜欢只是执着。他们说年少时不要遇到太惊艳的人?纯属扯淡。年少时根本不懂什么是惊艳。再说一遍——梁策没什么特别的。
直到第四天莫帆来了,开门看到池安,吓了一跳:“你怎么瘦这么多?!”
哦,对了。池安这才后知后觉,他规律地睡觉和醒来,但好像忘记了要吃饭。
池安让莫帆掐他一下,莫帆掐了,池安说她没使劲。
“你用指甲掐。”他袒露出小臂内侧的皮肤,莫帆不干,池安只好自己掐了一下。他掐得很重,皮肤泛出青紫,他发现自己感受不到痛。
“你包里有药吗?”莫帆把他包里的小东西往外拿,想找找有没有药盒,结果翻出了梁策的笔。池安盯着那支笔,呼吸;他再也看不到梁策转那支笔了,呼吸。他再也看不到梁策转那支笔了!
“我很疼。”他说。
“什么?”莫帆问。
“我好疼。”池安急促地换气,但无论怎么努力都没有氧气进来,他无法呼吸了,因为每次呼吸都变得很疼,疼到他必须缩起来。他只好蹲到地上,指甲掐进已经青紫的肉里,他惊恐发作了。
莫帆吓得跑进厨房,找来一个塑料袋让他对着呼吸,他在充盈的氧气里挣扎。他好害怕,他害怕死了。他再也看不到梁策转这支笔了。他再也看不到梁策了。
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为什么吵架?怎么就分手?他说了什么?他不能见不到梁策,见不到梁策他浑身都在痛,梁策那么温柔地把卸掉钉子的订书器压在他耳朵上,冰冷的金属都变成柔软的糖。梁策是特别的,不特别的是他。任何人来到梁策面前,试图伤害自己或者摔在雪地里,都会被他专注对待。池安只是运气好,运气好就能得到开始,运气好只能得到结束。
池安和梁策是最不合适的人,他们都藏着秘密,都不会爱人。分手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如果再给池安半年时间,他不知道自己是会让梁策离不开,还是会强迫梁策离不开。
明明直到分手都没看到过梁策背上的伤,但在接下来的三天,池安频繁地梦到,所以睁开眼就想哭。梁策口中丑陋的创口在他梦里是一条红色的河,一直流淌,浸透衬衫。池安用手去捂,晃着梁策的肩膀想让他转过头来,梁策就是不回头。
他惊醒过来,又开始恨梁策了:如果梁策允许他见到那道创口,他就不会有任何想象空间,伤疤在他梦里只会是伤疤。但现在,伤疤变成池安梦里的任何东西,他把它杜撰得宏大而致命。疼不疼啊?去没去医院啊?我恨死你了。——池安前言不搭后语。
他侧躺着,眼泪横着流过鼻梁,滴答在枕头上,潮湿让面料蹭起来更粗糙。池安不喜欢这个枕头。
他喜欢的枕头去哪了?
池安猛地从床上坐起来,他意识到他还有最后一个见到梁策的机会:他的行李还在梁策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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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俩男的分手的温度差是这样的——
池安:哭,难受,委屈,鬼闹,我恨这个人
梁策:我ok啊,但想好怎么死了
第20章 宠物监控
正式同居之后,池安把很多东西放到了梁策家,一小半是他的,一多半是狗的。有玩具、按钮、零食,还有一个宠物监控。
设备装在了客厅,能看到一整个房间,他直到临走前都没有关。
现在这个app就躺在他手机里。他只要解锁,点两下屏幕,就能看到他以为再也见不到了的人。他能看到梁策走进屋子的姿势,如果坐到沙发上时后背僵直,那就是伤口还在疼;他能记录梁策每天几点回家,有没有新的人,还在不在思念他;他甚至能听到梁策的声音,关门开门,起床洗漱,工作噩梦,自己解决。每天梁策回家,就是回到他身边。
梁策一直隐瞒他的所有事情,监控都会告诉他。
梁策不会发现的。就算发现了,那正好。来敲他的门,来找他算账,揪着他的领口骂他混账、贱货、傻逼——他想听梁策骂脏词了。如果听不到梁策撒娇,这是他在退而求其次。
池安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他徒劳地对自己说不行,不要看。他的声音那么小,像溺水的人吐出的最后一个气泡:
“我真的只是需要确定他伤口没事。”
APP打开了,空白页面上圆圈开始旋转,一圈,两圈,可能下一秒就能看到梁策的客厅——池安猛地暗灭了屏幕。
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又亮了:抖悦弹出一条特别关注提示,您关注的博主路惜正在直播。
*
路惜好像在参加美妆品牌活动,应主办方的要求开了直播。他颧骨点了高光,梳着少见的背头,正用方言夹杂着台湾腔逗观众笑,弹幕纷纷在刷着别开腔自己人。
池安登着自己的小号,目不转睛听他闲扯了十五分钟,但他留下来不是为了路惜。他知道如果是重要的活动,梁策一定也在,所以想用这种方式博看对方一眼的可能。
这时在线人数攀登到了9999+,路惜自然地切回温润漂亮的声线,聊起这次上新的产品:“帮我架一下三脚架。”他对镜头外小声说。梁策站在那里吗?
路惜挽起袖子,边讲边试色,不一会儿两条小臂都满了:“这次颜色太多了吧,都没地儿了,再借我条胳膊。”然后他拉进屏幕一只手,骨节分明,皮肤很薄,透出淡淡的青筋。手的主人穿的西装被路惜推到胳膊肘,又解开里面衬衫的袖扣,往上一堆,露出腕骨,小臂肌肉的阴影即使在强光下也清晰可见。
池安牵过那只手,也坐在上面过。他好想那只手。
他忍不住了,用小号发弹幕:手好好看,是谁的?
弹幕轻易被刷上去了,池安又发了两遍,终于被路惜看到:“我经纪人的,他今天不方便出镜,前两天受伤太疼了,眼睛哭肿了。”
“怎么还编排我啊?”梁策的声音从画外穿过来,比池安听到过的任何一次都哑。
有人附和说手好看,有人起哄让梁策出镜,但最想见他的池安混在里面发:那现在好了吗?
“哎呀你们别担心他,我开玩笑呢,伤早没事了,”路惜摆摆手澄清,又狡猾地眨眨眼,“他哭是因为别的。”
安静了几秒,梁策才低低笑了一声,似乎完全不在意,直接探身进入了镜头。他只露出小半张脸,触发不了美颜特效,配合沙哑的嗓音,几乎轻佻地调侃:“对,我失恋了,眼下铺了三层今天上新的遮瑕,看不出来吧。”
路惜顺势把话题拐回产品上,梁策附和了两句,消失在画面里。
梁策出现前,在线人数已经随着不再过于娱乐的讲品往下掉,他露脸说完后,人数重新回到万+,弹幕滚动的速度比原来更快了。
池安关掉了直播,他见到梁策了。梁策看起来很好,还和原来一样游刃有余,没什么问题梁策处理不了,包括池安的离开。
池安应该感到开心和放心才对,但他更难过了。
他魂不守舍地遛了狗,躺回床上,睁着眼睛盯着空白的天花板,直到上面出现一个从容的梁策。他闭上眼,试图回想梁策最不从容的样子。梁策抱着他,重重摔到马路上,脸上的泪痕伪装成雨水,很疼也只问他痛不痛。还一遍遍说我可以重新追你,我可以重新追你。
骗子。池安从床上坐起来,他解锁手机,不给自己机会后悔,直接打开了监控软件。梁策的客厅出现在画面上,但手机屏幕反而暗了下去:梁策的客厅一片漆黑。
池安去看保存的历史片段,一天一天翻,从天黑拉回天亮,从今天拉回分手当天。他发现梁策一直没回来过。
*
从这天起,池安迷上了看监控。
监控里其实什么都没有,梁策一直没回家,但池安强迫自己盯着这一潭死水。
又在家呆了两天,之前攒的假都用完了,医院催他赶紧回去。他浑浑噩噩爬起来上班,刚走到院门口就看到了站在外面发呆的孙谦,对方也惊讶地迎上来:“池医生!你这几天去哪了?”
池安勉强扯扯嘴角,没回答,只反问:“你来找我吗?我休假前,小福情况很稳定了。”
“我知道,值班的姐姐每天都带我看它……”此时池安穿着宽松的卫衣,看起来比之前单薄,眼神也很疲惫。孙谦犹豫着要不要继续对话。
池安察觉到男孩的欲言又止,他想起梁策在直播里从容的样子:失恋了,脸却还很好看,嘴会说话,眼睛会说情话——凭什么只有池安一个人这么伤心啊?不是他自己提的分手吗?
于是池安也装出从容的样子了,对着孙谦鼓励道:“有事的话,还可以跟我说。”
孙谦忐忑地咽了咽口水,才小声说学校过两周要开家长会了,但没人能为他出席,想问池安能不能帮他去开。
池安本就想找机会和孙谦聊聊他身上的伤,于是欣然答应下来。
池安此时还留着为扮演情人而蓄的金发,有点长了,每一簇发尾都缠上过梁策的手指,无法再用来扮演家长。他下班回到家,站在洗手池前看了一会儿,决定去超市买染发剂。
他逛了一个小时,拖着一个小车筐,试图顺便放一些容易下咽的食物进去,但对货架上的每一种都提不起兴趣。终于,他在卖零食的柜台找到了之前爱吃的果冻:每一盒里有三个大的,现在还剩最后一盒,旁边的一对情侣也想要。
“你们拿吧,我正好不喜欢这个味道。”池安朝他们笑笑。
此时他的筐已经被其他生活用品填满,拉着有点重。正好旁边就是卖宠物用品的走道,他空着手快步走去,给边牧囤起狗粮。
等到池安拿着冻干和零食回来时,框还立在刚刚的货架旁边,但里面多出来了一盒他本来想要的果冻。
是刚刚的情侣放过来的吗?他们不要了?池安抬头四处望望,那对情侣已经找不到了。他迷茫地收下了这份好意。
他推着要结账的东西来到收银台,排队时又点开监控软件,画面上依然是一成不变的空屋。梁策分手后到底住在哪里?为什么不回来?他想象梁策关掉热闹的直播后,一个人回到一家池安没去过的酒店,脱掉西装,解松领带,这时门铃响了,门外是卓思远——卓思远是不是梁策前男友已经不重要了,因为池安也是梁策的前男友了。梁策可以让卓思远走进来,只留给池安一个监控里的空房间。
队伍排到了,池安匆忙把手机往台面一放,边放东西进环保袋边刷卡结了账。他脑子很乱,只想快点回家,到门口要刷门禁时才发现手机落在了收银台。
手机可以丢,监控丢了就登录不上了!
池安急得转身就往回跑,风把他的领口贯穿,他在初春里觉得很冷。之前因为总输密码不方便,他把手机的息屏时间设置成了永不,所以现在每一个路过他手机的人都能看到梁策的家。
这台手机的主人在看什么?任何看到画面的路人都会觉得奇怪,但池安怕的不是这个。他不在乎其他人觉得他变态,没关系,所有人都可以这样骂他,但池安不要别人看梁策的家。
冲到超市门口的时候,他累得肺都在烧,手机还在吗?会不会被人偷走了?每天龌龊地看前男友家监控的池安,此时像一个贼在怕另一个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