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沉默橙本
池安服了:“还不够多啊……别反思了,我那么爱你,你放松一点。”
“就是因为知道你爱我,所以才不敢放松,”梁策纠正他,“被爱是什么可以伤害你的许可吗?明明其他方面你被伤害时都很警觉,为什么这方面就这么迟钝?可我一直看得很仔细,你就是也会难受。”
池安听得有些怔愣。梁策每次都很投入,他从来不知道对方还能观察到自己这些反应。他以为自己已经很隐蔽了。
犹豫了一下,池安尝试把会想的变成能说的:“我不是故意瞒的,但是每次,可能心理上太满足了,有点察觉不到身体上的知觉……所以疼也有点注意不到。”
池安曾经觉得爱情很简单:任何一个人,碰到对的地方,身体都会有类似的知觉。可是和梁策不一样,每次他总是刚被拥抱就变得好开心,脑子里仿佛有一大缸小丑鱼重新游入海里,又拥挤又窒息又有很多泡泡,很漂亮,想飘起来。
梁策用手指摩挲他手肘堆叠着的衣服:“那下次你来主导好不好?你专心体会一下嘛……我想知道你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我已经知道你爱我了,可我还想知道你爱我时也在讨厌我哪些点。我会记到备忘录里的。”
池安想象了一下,小丑鱼又跳海了。他脸颊热热的:“那你喜欢吗?要是,我说不动就不能动……”
梁策在脑子里慢慢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然后不自然地调整了下坐姿,难堪地小声回答:“要不然是我其实没喝醉,要不然就是我真的很喜欢。”
池安把冷气又调低一点,嘟囔着说我知道了。
又这样聊了一会儿有的没的,梁策终于睡着了。池安把et9一路开进车库,直到在车位停稳,梁策都没醒。
池安坐着等了一会儿,才伸出手,轻轻刮了刮恋人凸起的眉骨。梁策闭着眼睛的时候和高中时最像,他看得好悸动。
“到了。”池安温柔地吐这两个字。
梁策将醒未醒,发出细微的轻哼。池安问他喝不喝水?他好像不太理解,以为是对方想喝,迷糊着说水在冰箱。
池安下了车,打开后座门。梁策这辆et9的后排不知道接送过多少人,但依然被打理得宽敞干净,飘着清淡好闻的味道。他按亮座椅中间的平板,点了几下,下方藏着的滑动式冰箱弹了出来。瓶装水已经快没了,池安只能往很里面去够。
他弯着腰,摸到一个冰凉的瓶子,大小不像是水。池安觉得触感有些熟悉,狐疑地拿出来,才发现那是一瓶药。
他当然会觉得触感很熟悉。因为他吃过,因为有人给他开过。池安说医生我晚上实在睡不着,躺下就觉得气管被堵住,胸口像压着石头,太难受了……于是他得到了这个。“千万按计量吃,知道吗?”他被这样嘱咐过的。
梁策被这样嘱咐过吗?为什么这里会有一瓶这样的药?池安晃了晃药瓶,药片发出拥挤的碰撞声,看来几乎是满的。
他又够了一下,冰箱里只剩下一瓶水。
如果是正常坐在行驶后座上的人,根本够不到这么深。池安意识到这是梁策留给自己的一瓶水,这瓶水只能是用来吃药的。他把这两种瓶子放在一起,感到指尖一点一点越来越麻……可上一次这样麻的时候,明明不是因为冷和怕,而是因为在变得暖和。他记得自己坐在梁策身上,对方为他细致地重新穿上衣服,对他说:“下雪那天,我本来已经把一切处理好了,我真的很累,我打算——”
池安把瓶子丢到后座上。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只有两个座椅之间的保险箱还能储物。他在平板上试保险箱的密码,梁策的生日,他的生日,他们见面的日子。保险箱开了。
池安用手机的手电光去照,里面是空的。他又伸手去摸,发现底部是一个能拆开的夹层,拽出底板,下面的暗格里放着一封信。
他摊开信纸,这是梁策的遗书。
第51章 他想要花
想结束的人留下的遗书通常很短,但梁策的遗书很长,因为他把公司接下来半年的业务安排都规划好了。池安颤抖着打开A4纸,看着看着就不抖了,主要是实在太像一个飞书文档。
这都什么啊,都这种时候了还要写目标gmv和退货率,真达标了难道还能给你烧过去吗?池安看得心里发闷,遗书是每个人最后一个可以解释自己、表达心愿的机会了,梁策不是很聪明吗?总是那么清楚该用什么去换到什么,他觉得自己的死亡什么都换不到吗?
他反复看了很多遍,只发现最后一个自然段属于梁策自己,写着想要花,葬礼上想要玫瑰。
然后就没了。
车门敞着,池安僵在原地,他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坐这辆车的时候,还是冬天,车里好暖和,梁策穿着薄纱和软骆驼绒,完美得像老电影里会举着音响等在爱人楼下放歌的男主角。池安骗他安全带坏了,他探身过来,垂着眼帮他调整,然后不动声色地圆好池安的谎言。
梁策给他的剧情都太美了,哪怕在嘴还张不开的时候,手也一直在做呵护他的事。所以池安怎么想得到呢?就在这一切发生的时候,当他倚在温暖的皮质座椅里时,梁策用来离开的药片和水就冻在不远处的车载冰箱里,冷漠地看着他们调情。
为什么不扔掉呢?为什么还留着?梁策不是说遇到他了就不想了吗,那又为什么还把遗书放在保险箱里?
说到底,还是因为他来得太晚。池安活该现在心这么疼。为什么要沉沦几年才开始治病?早该回来,越早越好。就算池安上学的时候很贪玩,梁策上学的时候只知道学,所以两个人大概只能组出一个hot nerd,但是池安可以当梁策的药和水。
梁策是池安掠夺到的一块最安全的岛,他太害怕岛会沉没了。他更害怕岛沉没的时候,他不在上面。
池安想关上车门,叫醒梁策,至少先带他回去,或许找有阳光的温暖的地方再谈,可是他动不了。他觉得腿僵住了,手是麻的,只能几乎怔着看到梁策醒过来,叫他的名字找他,然后打开车门,走到他旁边。
梁策问:“怎么在这里站着?”
池安手里还拿着遗书,根本没机会隐藏。他僵硬地说:“……我去后座帮你拿水,不小心找到了你的遗书。”
谁不知道试出密码打开保险箱翻到暗格才能找到遗书,这得多不小心啊……池安又心疼又心虚,不安地看着梁策,他看到梁策盯着开了的保险箱,好像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保险箱开了这意味着什么。
梁策难以置信道:“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日期吗?好开心,幸亏我没死。”
池安:“……。”
车库的冷光微弱地打亮池安的脸,梁策看清了他眼尾晕开的红,他察觉到池安刚刚流过泪。为什么流泪?因为他,因为看到了他的遗书。梁策觉得不可思议。
据说无论再喜欢的事情,一旦被当成任务执行过,就很难再喜欢起来了——残忍的事情也是同理。梁策早就发现只要把残酷悲凉的事情当成任务对待,也就不会觉察到自己有多惨了。他靠着这个发现活过,也打算靠这个发现去死。在没有遇见池安之前,如何离去是他打算当策划案完成的任务,所以他经常忘记这件事有多大。
但是当他看到池安皱着的脸,他记了起来。池安的心疼让死亡这件事情重新变得好残酷,好悲凉。梁策几乎立刻感到一阵害怕,他伸手碰一碰池安的脸颊:“难过了对吗?不难过,我没有出事,已经没事了。”
“怎么可能不难过?看到自己男朋友的遗书……”池安攥紧那叠纸。
梁策只为了哄人,刻意打岔:“你说男朋友怎么这么好听呀?”
“男朋友,亲爱的,宝贝,心肝儿,哥哥,老公,”池安垂头丧气,急切地混乱地喊,“我叫这么好听了,你可不可以不死。”
唉,池安怎么总是杀鸡用牛刀啊?说这么好听要什么不可以呢,梁策赶紧占到便宜:“我保证不会了。”
“那,为什么你当初会想……”池安不忍心说那个字,停顿一下混了过去,“是因为你爸吗?”
很多人会在遗书上至少写下渴求死亡的原因,但梁策的上面连这个都没有。他好像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或者想过,但从来没觉得会需要同别人说,所以安静了好一会儿。
“不是,”半晌,他慎重地开口,“我爸确实让我觉得活着很有罪恶感,但是我很擅长赎罪,不会因为这个就想离开。”
据说健康得体的伴侣不应该对对方的原生家庭发表太过激的看法,所以这时候池安是变态的优势就尽数体现了。他可以直接骂:“你赎个屁,跟你有什么关系?从现在起别说赎罪,连从我这里赎身都不要想。”
“我们之间还有这么牢固的金钱关系啊?”梁策大喜,赶紧和倒贴到的金主坦诚,“但真的不是因为他,就是每天都太累了。”
他尽量把理由说得更细致一些:“我知道其实每个人活着都很累,但只要累的时候还有想做的事情,就会觉得可以继续活着。比如有些人累的时候就想睡过去,这也算想做的事。他们睡一觉会好很多。”
“如果累的时候却没有想做的事情,就只会想死了。我那时候就是这样,”梁策回忆着当初的感受,“很累,但没有可以不累的方法。也想过找些能解压的事情,哪怕是抽烟什么的,但每个我都担心会上瘾。”
“明明完全没有想要的东西,却有很多要处理的任务,一醒来脑子里就转着很多件事。实在太累了,有点像肚子很疼的时候,什么姿势呆着都痛得不行,到最后觉得只有死了才能不疼。”
梁策的语气里完全没有发泄,明明只是陈述,但池安已经听得很心痛。他关上车门,靠到上面,手去环住梁策的腰:“那现在呢?现在不累了吗?”
梁策听话地靠近他一点:“现在也会累,但累的时候会想见你。”
见到他变成了梁策累的时候想做的事。这样就安全了吗?见到他就不累了吗?池安垂下眼,唔了一声。
安静片刻,他用很平的语气说:“但是这个你也没有扔。”
“为什么还留着?”池安忍不住刨根问底,“你说遇到我之后就没想过了,真的吗?一次都没有吗。”
梁策看着他,不想说答案。
池安心脏涨得发酸,快说啊,说你没有。他尽量稳着声音问:“没想过,对吗?”
梁策没法说对。
池安很重地用手捏了一下自己耳垂:“什么时候想过。”
梁策真的只想去抱他了。明知刚应酬回来,身上一定有酒气,本来不想靠得这么近,但现在也不再顾得上。梁策整个人贴上去,下巴刚找到对方的肩膀,就被池安伸手把脸扳了回来。
池安不让他躲,就这样看着他的眼睛说:“那我来问,你告诉我是或不是,好不好?”
梁策只好答应:“嗯。”
池安深呼吸,轻声提问:“分手的时候想的,是吗?”
梁策犹豫了一下:“……是。”他说了实话。
“但是我不会的,”他赶紧接上解释,“我只是想了一下。想到你不要我了,这辈子都不想见我了,觉得累得根本站不起来。所以才想了一下。”
“我不想告诉你的,你不觉得很可怕吗?这和跟你说‘和我分手我就去死’有什么区别?像威胁一样,”不能抱,梁策就不气馁地去握池安的手,“我不会这样对你的,所以只是刚有念头,我就又马上想到,我是你前男友,如果我死了,对于你来说就是有一个人跟你分手后自纱了。我不能让你有这种心理阴影。”
他晃一晃那只手,用还没完全酒醒的、有点迷离的眼睛为自己说情:“你看,我们都谈了两次了,现在我要不是你男朋友,要不是你前男友,这两种身份都是不能死的。我很安全,你放心了吗?”
怎么说呢,放心了但又更不放心了。池安忍不住地嗔怒:“对,你现在只能活着了。我爱你,我要你活着。你要是死了我就是全天下最可口的寡夫,我到时候人尽可/夫,在你坟前……”
“不要,坟前地上很硬,你不要这么委屈自己。”
池安:“……。”
“真的不会了,你放心,因为这封遗书是有时效性的,”梁策有理有据,“你看,就规划到618,马上购物节就完了,我要是现在才死这规划也没用了啊。还得重新写明年的,好麻烦……”
“而且这个我都用完了,”梁策翻起页来给池安展示,“这部分策划和排期,春节放假回来开会的时候做成ppt用了,鼓励的那些话在聚餐的时候当领导发言讲了,一点没浪费。”
打六个句号都无法概括池安此时的心情。梁策把遗书递到他手里:“放在这儿只是因为这上面还挺多数据的,我本来想带到公司用碎纸机碎了,但一直太忙就忘了。”
“你帮我撕掉吧,或者回去让边牧撕,摇摇消气了吗?”
至少有一点梁策没撒过慌:他确实学什么都很快,因为肯练。他凑近一点,唯手熟尔地撒娇:“安安消气了吗?”
池安拿他好没辙。
其实池安真的没有生气,只是觉得很疼、后悔、着急、又想哭,像有什么很需要保护的东西他护不住。他觉得这种感觉很熟悉,上一次体会到,是有一天医院里来了一只被救下来的杜宾犬,耳朵被裁掉,尾巴被剪断,带着已经没有牵引绳的项圈。小狗看到他,小心地挨到他身旁,只剩那么一小节的断尾奋力摇着,仿佛生怕池安看不到。
池安看到了,就像他看到梁策撒着娇哄他一样:明明自己才是需要帮助的那个,却不说我要什么,只说你要我吗?池安被讨好到觉得自己坏了。
他压抑着心里复杂的痛感,尽量轻柔地纠正:“明明是你的遗书被我发现了,为什么要哄我?你应该闹着要我安慰你才对。你想要我怎么安慰你?”
池安仰望他,那么耐心地等他拿定主意,梁策移开了视线。
“哄你是因为,让你发现遗书在这里是我的错,”梁策犹豫了一下,刻意忽略掉最后的问句,只解释说,“其实本来连策划过这件事都不该让你知道的,都怪我那天晚上没忍住。”
“为什么不该让我知道?”池安只好顺着他问。
汽车玻璃上有两个人交叠的浅影,梁策盯着想了一会儿,尝试解释道:“我从小到大经常觉得自己不正常,所以总结过很多正常人的处事规律。我发现,如果听到朋友说家里有人死了,正常人经常会说我很抱歉。”
“我一直很不理解,为什么要说抱歉呢?”梁策的目光回到池安身上,确认他还想听,才说下去,“后来我觉得,是抱歉的后面有话被省略了。他们其实是想说,我很抱歉,我没有办法能安慰到你。”
“在那之后,再遇到没法被安慰的事——比如我曾经想离开,我就尽量不说。”
“大家喜欢安慰别人,因为安慰别人能显得自己有用。如果总说这些没法安慰的事,听到的人只会觉得又挫败又尴尬,”梁策顿了顿,询问道,“你刚才没有这种感觉吗?会有吧,太不利于一段健康的感情了。”
“所以我才哄你的,想让你不要有压力。”梁策认真收尾,他觉得虽然今天喝了酒,不在最佳状态,但自己把这件事处理得很好。
他模仿教科书里完美的恋人,认真道:“不要觉得有责任把我治好,你对这些事情没有办法很正常——”
池安:“可我不正常。”
他盯着梁策:“正常人没办法的事,我有办法。”
“说什么不利于一段健康的感情,跟我谈恋爱你还想要健康的感情吗?”池安拽起他垂在身前的领带,眼尾嫣红,嘴角上扬,简直像一个最漂亮的疯子,“你真是高估我了。”
他把领带的两段都握在手里面,拽着梁策往前:“跟我回家。”
池安总是这样,让梁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一场审讯还是一场艳/遇。他被拽进家门里,按到门板上。池安扯掉他的领带,夹在指缝里,把他两只手捆在自己腰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