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时有幸
“往前。”梁确指引清晰,“我们过了两个路口,然后朝左转,一直走十五分钟。”
他来酒店的时候开了车,这会儿却没有去取。
可能因为和付溪辞靠在一起,当下无论是自己还是对方,都没有想到相触的两只手要分开。
也可能因为两人目的地凑巧不近不远,往常他们惯用车程所需的时间来丈量距离,今晚偏偏愿意一步一步地去抵达,在这段距离里,时间暂时可以模糊,用路上感知到的一切作为填补。
临辉的夜晚星光明亮,路边栽种了一排槐树,白色的槐花同样浸在风里,有的零零散散落下来,正好夹杂在发丝间,这一路的清香从而被拖得很长。
梁确注意到了,撩过身边人的头发,将摘下的槐花握进手掌,摊开了给付溪辞瞧。
随着酒精在血液里进一步挥发,付溪辞的反应越来越迟缓,这会儿伸手拂开花瓣,然后那只手就放在梁确的掌心上。
他的手指偏于细长,没梁确的那么有力,骨节相对也没那么分明,乍看带着一股秀气,像是生来该去弹钢琴,或每天与艺术品作伴,要多瞧几眼才能认出手上的细碎伤痕。
指间也磨有不少薄茧,仔细辨别的话,位置与寻常人的有点区别,那不是持笔和家务制造出的痕迹,长年累月地握枪留下了这些。
付溪辞定定看着上下重叠的两只手,继而屈起指尖,找到梁确在同一处的枪茧,很轻地、核对同类般地挠了挠,随即没能再动,被对方十指交叉地握到了一块儿。
梁确问:“瞧你走得这么慢,累不累?”
付溪辞摇头:“不累。”
说完,他努力地加快脚步,熏熏然之际,却不免有些跌跌撞撞。
他以为梁确看不出来,一本正经地强调:“我不累,也没有慢。”
梁确知道他习惯了逞强,再听他说:“别把我放在这里,我和以前不一样了,这次领上我一点也不麻烦的。”
付溪辞早年力量太单薄,唯有眼睁睁望着父母离开首都,后来他再也不敢掉队,只是酒精的麻痹令他身体脱离掌控,一边这么说着,一边脚下差点被绊个趔趄。
“好,你停一停。”梁确回答,“我知道你和以前不一样。”
话音落下,付溪辞晃悠地停住,梁确又说:“但是你变麻烦的话我也会领着你。”
付溪辞慢半拍地抬头:“真的这样的吗?”
梁确说:“对啊,没骗你,你也不要骗我。”
“那我现在有点吃力。”付溪辞面无表情地改口。
“你得说实话,我才知道你究竟怎么样。”梁确认可他的袒露,“要不要我背?”
付溪辞不动声色地瞄了眼周围,梁确提醒:“大半夜的这里就我俩,没第二个人会盯着你看。”
“背一下吧。”付溪辞抿起嘴,贴心地嘱咐,“如果遇到别人,可以讲我挟持你。”
梁确背起他:“要是这么编排,少将的颜面怎么办?”
付溪辞把下巴搁在他肩头:“反正他们拿我没办法。”
随后,梁确问他今晚和亲信们庆祝过,又跟一众高官打点完,如此聚了以后,有没有排遣掉一些情绪。
付溪辞把脑袋抵在梁确肩膀上,梁确能感觉到他点了点头。
“唔,也没有放不下的。”付溪辞呢喃,聚会的场面没想象中棘手,被热热闹闹地围绕着,再看部下们从不舍到安然,他近来悬起的大石落到了实处。
他单单不解:“就是他们为什么不邀请你啊?”
梁确琢磨:“大概是因为之前,我跟你在他们面前放狠话,说我们俩就算死也不要埋一块儿。”
付溪辞笑起来:“当时为什么会这么讲来着?”
梁确也轻轻地笑了一声:“忘了,我记得我们还怄气,互相把这句话写进遗嘱里。”
战场上变故太多,他们每次执行危险任务,固定要交代好身后的事,上级也会问他们是否有话要补充,这方面他们从来没有什么避讳。
突然提到这茬,付溪辞试图回忆起一些细节,可惜昏沉的大脑完全想不起来。
他朦朦胧胧地记得,那会儿是自己先恼火地提出了要求,梁确实际没那么生气,坐斜对角参照他的动作,把手拍在桌面上,连语气都模仿得很相似,内容更是背得一模一样。
“这趟我如果没活着回来,我看他也好不到哪里去,你们绝对不要把我和这个人丢在一起!都盯着我干什么?这句话全部写进我的遗嘱里!”
梁确彼时这么信誓旦旦地说着,眼神瞄向了付溪辞,看人满脸空白,嘴角看上去想翘上去,但死死地按捺住了没有笑。
当下,付溪辞隐约想到这里,无可奈何似的笑了一下。
他胳膊环着梁确的脖颈,随后搂得紧了些,再注意到他们已然走到公寓楼下。
两个人乘上电梯,停在房门前,梁确放付溪辞下来,牵住他的手录进了指纹。
“以后开锁不用输密码,当然,这里密码还是老样子,我一直没有改过。”
梁确介绍着,引导道:“喏,从今天起,你只需要往这里摁一下。酒醒了每次出门也要回到这里来,知道吗?”
付溪辞澄清:“我没醉。”
梁确这回便用他的指纹打开了大门:“这句话开始,我倒是希望你醉了。”
付溪辞问:“为什么啊?”
“如果你没有喝多,我找什么借口帮你脱衣服?”梁确反问。
付溪辞闻言,微微愣住,但他被拽进门里之后,更是为屋内的画面吃了一惊。
他以为他上次短暂地借住以后,梁确应该会把这里归回原样,当时他也有意降低自身的存在和影响,几乎不怎么在这间房子里走动。
然而,在眼前,那扇画了花的窗户没有抹掉墨迹,茶几边自己曾动过的零食柜,重新填满新鲜点心,沙发那边还铺上了一层羊毛地毯。
梁确开口:“我发现你喜欢踩在地毯上,你之前的卧室就有,现在这里也有两条。”
“还有一条在哪儿?”付溪辞从沙发处收回目光。
“我床边。”梁确道。
他语罢,立刻纠正:“不对,我讲错了,该说我们的床边。”
付溪辞不可思议,短时间发出了第二遍困惑的声音:“咦?”
“你第一次来的时候,我这里都没什么能招待你。”梁确解释。
付溪辞第一次造访,他们迎接了他第一次真正的发情期。
面对Omega的入住,这里显然没有做好准备,一切都显得那么仓促,最后付溪辞也逃离得匆忙。
梁确说:“第二次,这里变得能让你自在了点,但没什么理由可以留下你。”
那会儿他们共度过一个悠长的假期,付溪辞试探性地迈进来,后颈留有Alpha的标记,钻进厨房和他做饭,或者懒洋洋陷在沙发上,捧着刚烤出来的蛋挞,小口小口地尝味道。
只是他没有想过就此驻留,如此小心翼翼地巡逻了一圈,便试图让彼此的轨迹各自回到原样。
怎么回得去呢?
梁确在朝他的方向走,而他没能往后退,然后他们又站在了这里。
“现在我想让你留下来。”梁确道,“这个理由对现在的你来讲,够吗?”
付溪辞答复:“你上次如果说出口,大概我也……”
“那个时候你大概很难拒绝。”梁确接话,“算我要得比较多,希望这是你心甘情愿被我邀请。”
付溪辞扯了扯礼服的领带:“第三次是你成功了。”
他的领带有些歪,刚刚一路上没注意,这会儿已经略微松开。
“对着镜子打半天,还是一碰就散架。”付溪辞低头。
梁确勾上那条领带,用手指绕了绕,结合自己被他秘书在名单里略过,有几分借机找茬的意思:“为什么没找我,我可以帮你系。”
“傍晚六点出发,我收拾完办公室,一看表已经五点五十多,熨了衣服换一下都得抓紧。”付溪辞认真地说,“我还来得及喊你过来帮忙打扮?”
他讲到这里,忽地抬起眼:“现在拜托你脱光倒是来得及。”
第74章 凡心摇动
戗驳领的缎面礼服熨烫到一丝不苟,燕尾的版型典雅考究,这种款式如今很少见,基本出现于最隆重的场合,而联盟将领的晚宴恰好能适配。
白色的领结材质与礼服相当,从马甲到翼领衬衫,皆是纯然的白色,如此正式搭配的太挑人,付溪辞的气场也凑巧可以驾驭。
梁确全然可以想象,他穿着这么一身,被宴会厅的水晶吊灯映衬,觥筹交错之间是如何光彩溢目。
当下,燕尾服落在了客厅的走廊尽头,领结掉到旁边,它们本该齐整地收纳到衣柜里,这会儿却孤零零地被遗忘于暗处。
大门紧紧地闭起,玄关打开了两盏壁灯,没人站在下面,它径自散发着暖色的光亮,但照不到走廊的另一端。
从这边往里面望去,目光所及之处,隐没进了一片暧昧的漆黑,唯有水声淅淅沥沥在远处响起。
如果顺着这条走廊走到底,拐向左边再多挪几步,可以听到水声越来越清晰,主卧套间的房门透开了一条缝隙,向外传来动静的同时,似乎包含着温暖的水汽。
这条缝隙里面,主卧同样没有开灯,屋内光线来自套间的浴室,逐渐真切的声音也出于其中。
浴室这会儿敞着门,寻常冲洗一般会关住,此刻的使用者却没有这么做。
这大约有两种原因,要么他们处在全然的个人空间里,完全没有忌讳去隔阂,要么他们根本没顾上细节,迫不及待地被其他事情占去了心神。
对于梁确和付溪辞来说,或许是两者皆有,房子里就他们彼此,而彼此几乎没有保留,边界感被无限地模糊。
他们是一边互相撕扯一边来到的这里,步伐凌乱地进入套间时,付溪辞衬衫褪去一半,梁确抽出手,习惯性地掩上房门,可他还没将其碰紧,前襟便被对方直接扯过。
扑面是Omega的信息素味,他喉结滚落了一下,随即,付溪辞的舌尖轻轻舔过那处,似乎在说:
“我发现了,你有被我吸引。”
没人再去关注其他,彼此踉跄地纠缠时,浴室那扇门几乎是被撞开,碰到墙壁发出一声闷响。
低低的响声根本没打扰到他们,手上动作毫无停顿,挂在身上的马甲和衬衫没能继续遮掩躯体,很快便丢到了浴室的地砖上。
脏衣篓明明就在近处,都没被捡起来放好,哗啦啦的水流先淌进了浴缸。
热水让这片空间的温度上升了几分,随后扔下的是长裤和正装袜,乃至最贴身的那一层。
付溪辞觉得这时候自己醉得很厉害,不然他为什么用力地搂着梁确,还能觉得眼前天旋地转?
矛盾的是,少将做事极有分寸,又怎么会让自己在晚宴喝出意外?
他明白自己的酒量是多少,并没有冒进地贪杯,宴席上的程度可以让他醺然,不该夺走他的理智和矜持。
或许是因为他也受到了梁确的吸引吧,付溪辞摇摆地想着,企图假装自己醉得糊涂,以此来蒙混这一场莽撞的逾越。
然而,这间浴室是如此明亮,亮到范围内的一切都无从遮掩。
水汽氤氲间,梁确立体的五官被打湿,却显得愈发深邃:“响响,你也没喝到一塌糊涂,那么敏感,没怎么碰你都能有反应。”
不肯让付溪辞逃避话题,梁确追问道:“你是什么时候这样的?在我解你扣子那会儿,还是一进门就没有管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