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时有幸
“你还很虚弱,现在先别急着讲话。”梁确温柔地摸过他发丝,又握住他垂落的右手。
那只手原先沾满了血渍,现在已然被慢条斯理地擦拭干净,然后梁确坐在床头微微倾身,将他的手背贴在自己脸颊上。
“响响,藏着的机票不小心错过了航班,你要跑那么远干嘛?你还没来得及和我编借口。”
梁确淡淡地说着,心绪收敛得极为克制,望向付溪辞的时候,甚至轻轻地弯了弯眼。
尽管那笑意悬在表面,根本没有抵达眼底。
付溪辞为此怔了怔,迟钝地发觉自己计划泡汤,并不巧被梁确逮了个正着。
他不由缩了缩,摆出一副麻醉没醒的样子,试图以此蒙混过关,又怕这般应对会惹梁确生气。
犹豫之际,梁确好像能看穿他那些纠结,用脸蹭了蹭他的手背。
“没有关系,接下来是我们的时间,听医生的话,这几天你哪里都不用去。”梁确亲吻他的指节,“我也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你就在我眼前,去哪里我都陪着。”
“你可以慢慢和我分享秘密。”
第95章 沉默酝酿
之后的几天,除了医生和护士定时进来,付溪辞没见到梁确以外的任何人。
付溪辞的状态很糟糕,在病房里昏昏沉沉,也没力气去做别的事。
他的身体因为这场消耗,大抵以为他在经历一场逃亡,所有机能都降低到只能基本生存,早前恢复如常的发情期再度被遏制。
他刚走过一趟鬼门关,医生没敢立刻给他用药,表示腺体能自发地调整回来是最好,激素针一打进去,以他的情况有概率扛不住。
付溪辞现在太单薄了,尽管失感症恶化起来多是急转直下,可像他这样反应剧烈的也少见。
凑巧付溪辞前不久在私下做过检查,明明那时候各项数据还算稳固,实质性的病变也很迟缓,为什么隔了短短一周,会突然发展得如此严重?
不过失感症本就个人差异极大,具体的进程和病象都难以预测,这方面是千头万绪无从说起。
幸好付溪辞的器质损伤有限,否则这次估计醒不来。
前段时间休养得当,也让他得以虎口脱险,这里又集中着顶尖的医疗资源,当下堪堪续上一口气是没有问题。
最开始挂了两天营养液,后来就是照常吃三餐,付溪辞软绵绵地靠在垫子上,被梁确一勺一勺喂饭。
他对此有些难为情,但梁确完全没有丝毫不耐,在他提出吃饭可以自理之后,坚持把他当成手脚无力的棉花娃娃。
米饭拌着鱼肉和蔬菜,全进了付溪辞的肚子,又用勺子喂进去半碗菌菇汤,梁确做这些已然很熟练,收掉餐具再不忘用纸巾替人擦嘴角。
“梁确,你刚刚说话了吗?”付溪辞配合地抬起脸。
这些天里他有间歇性的幻觉,梁确细致地问:“你听到了什么?”
“异种。”付溪辞描述,“还有惨叫,以及乱七八糟一些命令……”
他顿了顿,轻声道:“好像是丁部长让我逃。”
近来他很快就习惯了这种噪音,扭曲的尖叫声总在脑子里嗡嗡作响,应该非常令人困扰,可他没有流露出苦恼,只是担心这些盖过了梁确的话语。
梁确用唇畔去碰他的耳尖:“我刚才没有讲话,你要听吗?宝宝,外面的银杏黄了,待会儿我推你出去透透气。”
病症来势汹汹,付溪辞在急性发作期,共济失调,医院为他配了智能轮椅。
他生来五感灵敏,从小在私校学习剑术和骑马,身手也格外出众,如今自己变得站也站不稳,世界对他来说成了朦胧一片,这种落差很容易带来打击。
可付溪辞没有感受到太多挫折,这些天发现他重心摇晃,梁确嘴上没提,但从床上到轮椅,都是细致地把他抱来抱去。
失感症让付溪辞比平时乏力,过得稀里糊涂,也没关注到其他人怎么统统不见,自己好似被无形地困在了绝对安全的屏障里。
横竖于他而言,能看到梁确就足够,他从早到晚要么睡觉,要么自以为隐蔽地打量对方。
与此同时,梁确也整天几乎只做两件事。
第一件是假装察觉不到直勾勾的目光,第二件则在付溪辞睡觉时,几乎是提心吊胆地等待对方醒来。
今天付溪辞难得精神不错,梁确带他到楼下,再见他很惊奇地“咦”了一声。
“这几天我都没认出来。”付溪辞扭头望向这栋洋房,“上次我就是住在这里养伤,看着银杏掉光了叶子。”
当下,银杏渐渐染上金黄,他弯起眼睫:“我印象里,病房里特别无聊,每天在盼着快点被喊回军委。”
梁确应声:“我也会早点让你出去的,这次肯定在叶子掉光之前。”
虽然医生和梁确没有与他说过详情,但付溪辞可以觉察得到自身不太妙,闻言,他略微握紧了轮椅扶手。
聊到这个话题,梁确说专家组今天在开会,有团队最近完成了临床一期的试验,首例患者的入组结果比较乐观,如果付溪辞的指征符合给药条件,过几天他们会来临辉协助治疗。
付溪辞病重的消息惊动了总理,其秘书专程来慰问过,记挂着病人需要静养,体贴地留了话,表示总理很关心这件事,愿意尽可能地提供支持。
梁确解释道:“基金会是他回来兼顾,我在典礼的工作也取消了,就是趁你休息的时候,回去打发打发公事。”
周年庆典是很重要的活动,对履历和晋升很有加持,然而梁确退出得风轻云淡。
有恃无恐是一方面,另外付溪辞最近如此虚弱,这种时候他不可能置身事外。
付溪辞蹙了蹙眉,再听梁确说:“直接停工是不行,原先我琢磨过,你休息多久我请假多久,可我如果不留在那个位置上,哪天没能力保护你了怎么办?”
他道:“他们都是随口说说,今天表态支持,明天全能翻脸,谁能永远和你站在一起?”
“但我可以这么保证,我会永远和你一起。”梁确望着付溪辞,“你不用担心自己没有后路。”
名利场上皆是见风使舵,看似满座衣冠楚楚,实则遵循着丛林法则,谁风光便大张旗鼓地追捧,一旦流露衰弱,就恨不得涌上来吞噬殆尽。
付溪辞明白这个道理,看到议员被墙倒众人推,一度觉得能够以此预见自己的未来。
当他真正山穷水尽,到了这步却并不孤独,已经是自己当初做梦也梦不到的结局。
付溪辞怔怔地说:“好的,我没有在怕……”
他揣摩:“不过你这边的要紧事别影响太多,让护工陪我就可以,医院里也不会有问题。”
梁确回答:“明明那些事情才是妨碍,为什么变成了你不影响它们?你应该搞清楚手头最要紧的是什么。”
被这么一问,付溪辞不由愣住,随后,梁确道:“我每天电话要是不开静音,一睁眼就该响个没完,所有人都在关心你。”
生怕付溪辞不信,他打开未接来电,光是童怀便拨来了三四通。
如果他去翻阅未读消息,钟彦还发来一串:[你这么做是不对的,就算少将要好好休养,你也不能把他关起来!]
[你践踏了《Omega保护法》!你知不知道上一个企图囚禁他的人是什么后果?他被冲在下水沟里拼都拼不出来!
请回头是岸,五分钟不改正,我会替少将报警!!]
可惜付溪辞没有细瞧,匆匆扫过屏幕,似乎有些不习惯被众人在意。
在洋房外逛完一圈,他就窝回病房浅浅打了个盹,这时梁确终于打开信息。
他告知钟彦:[谢谢你对你前任上司的关注。]
[你前上司这些天适应良好,没有一点不舒服的意思,这会儿趴在我右手上睡觉,不好意思,我唯有用左手打字,所以回复得比较慢。
你报警吧,警察来了他会问哪里有囚禁。]
钟彦:“……”
太过分了啊!
第一百次解救付溪辞失败,他在军械部攥紧了拳头,没精打采地下楼到食堂用餐。
付溪辞在众目睽睽之下晕过去,现场触目惊心,不可能遮掩得住,好在军委下了封口令,这件事仅仅在内部发酵。
饶是这样,部里差点暴动,付溪辞究竟生了什么病?什么时候查出的问题,调职又是否出于身体缘故?
大家与付溪辞共事那么多年,对方又是毫无余力地扶持着所有人,当下他们如果无动于衷,那才是狼心狗肺,曾经受过的庇护全部砸水里。
碍着部队的纪律,大家勉强压着疑问,但少不了找钟彦打听。
钟彦的口风非常严,按住他们的情绪之余,没有走漏付溪辞的病情。
“你们觉得医生会不认真对待少将?”钟彦道,“该执勤的执勤,该训练的训练,少将的事要是用得上你们,我肯定把你们带过去,这会儿就让他省省心吧。”
道理确实是这个道理,他已经可以镇住场面,部门好歹没有出乱子。
基金会那边同样慌了一阵,一群关系户虽说和付溪辞相处不久,但个个将其视为偶像,外加领导遭殃,他们也没好处,使尽了浑身解数想帮衬一二。
“我爷爷是首都医学院的荣休教授,我能把他请回手术台,指不定他可以事业焕发第二春呢?”有人供出长辈。
其他人无语:“哥,会长是吐血晕倒,一看就被你这脑子气得不轻,你爷爷一个眼科的能有什么用?”
那人回答:“会长还没结婚,防止他识人不清嘛。”
“我感觉会长和梁指挥有猫腻,你听说了吗?救护车来拉人的时候,梁指挥抱着会长躺上的担架。”
“那时候他身边不管是谁都会抬一手吧,话说最近我都没有见到梁指挥,你和统筹中心的熟不熟,问问他们是不是准备把领导赘给我们……”
对此,统筹中心很凝重。
谷承微之前看梁确莫名修改后台备注,就嗅出这个人和付溪辞貌似不太对,但他装瞎似的没有去问明白。
如今他装不下去了,梁确说自己要去陪病号,他当然猜得到这两人是什么关系。
“合着您在临辉是和付少将看对眼?前线那几次合作就差干架,为什么能轮到现在天雷勾地火?”
“司令们知道了么?这出柜可真是时候,克没克老婆全看对象在抢救室里赏不赏脸。”
“他究竟怎么回事,您跟我交代一下!二位做什么能折腾成这样?”
好不容易碰上梁确,谷承微追在他后面,抛出的问题一个接一个。
“您不会不知道吧,以少将那封闭的德行,没和您说好像也合理,之前谁讲的来着,讲他这人看起来有自毁倾向,打完仗就会原地拉倒……”
他这么说着,看到梁确的表情,忽地噤了声,发觉对方可能真不清楚付溪辞在干嘛。
“哎,首都这边谈恋爱,流行的是界限感,各自有点隐私很正常。”谷承微话锋一转。
“少将的性格您又不是不了解,大家在前线的时候还说过,这人跟钉子一样,谁碰谁等着被扎,单单就他喜欢您,传出去简直光宗耀祖。”
此刻的气氛实在不好开玩笑,谷承微硬着头皮讲完,表示自己不再多问,示意梁确在这种时候,也忌讳和病人之间较真。
梁确当然没和付溪辞生气,付溪辞不肯说那张机票是什么意思,他就慢慢等,等到病房里的蜗牛从壳里探出头。
压抑的占有欲暗自滋长,带着几分进犯性,但他认为还可以克制在心里。
利落地处理完公务,梁确步履匆匆,准备回公寓里整理换洗衣物。
他看起来很赶时间,仿佛差一分钟回医院,就可能让付溪辞陷在危险的境地里,一路上开车有些急,继而停到地库,难得重重地踩下了刹车。
啪的一声,后座有掉落的声音,梁确扭头望去,付溪辞的公文包滑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