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思深初至
他也有,但是累得不想拿。
两人没说话,不一会儿就睡着了,季柃苔久违地做了个梦,梦里光怪陆离,先是一片光亮,刺着他睁不开眼。
耳边有人在说话。
“阿姨,明天是我外婆的忌日,你不忙了,可以带我去看看吗?”
季柃苔听出来了,那是他的声音,被叫做阿姨的人轻声答应:“好,苔苔乖,明天早上我带你去。”
他在说什么!外婆的忌日?
外婆昨天还和他打电话了,说给他炒了花生米儿,等他回来吃,他外婆好好的。
季柃苔听着不可置信。
“嗯,我要穿阿姨给我做的新衣服,告诉外婆,我过得很好,让她不要担心。”
季柃苔惊恐地睁开眼睛,四周都是陌生的环境,那个被他叫做阿姨的人,看起来和他很熟,可他从来没见过。
远处有孩子的嬉笑声。
这是哪里?外婆呢?哥哥呢?
他似有所感往下摸了摸腿,瞳孔紧缩,这不是他的腿,不对,这是梦,这肯定是梦,他的腿……好了的,是他哥带着他重新走出第一步。
季柃苔感觉意识被淹没。
他即将陷入其中,这是玩笑吗,是谁和他开了这么大的玩笑,他愤怒喊道:“你是谁?你到底是谁!”
无人回应,只有回声在嘲笑他的无能。
鬼压床的实感渐渐退散,远远的地方传来一声叹息,“我就是你,你就是我。”
沈潮看着忽然睁眼的人,大喊一声卧槽,只见人醒来就慌张摸自己的腿,靠近时又顿住,然后用力捶了一下。
“季柃苔,你做噩梦魇住了?”沈潮见人面色苍白,语气透着担忧,“你……一直在喊不对,不对,不是这样的。”
沈潮就是被季柃苔说梦话吵醒的。
“没事,我就是脚抽筋,没事儿。”
沈潮很想说要不你找个镜子,看看你脸是个什么样子,再来和我说没事,可能稍微可信点,但季柃苔在出神,他也安静地没多问。
季柃苔喝了杯水,坐在陈院长给他们配备的椅子上,目光落在杯中的水中,那句“你就是我,我就是你”像句魔咒一般,带着苍凉悲寂,久久绕在耳边,始终不散。
很真实的梦,真实到季柃苔觉得,像是他曾经经历过,不然他的反应会如此猛烈。
是不是因为他今天来到了福利院,又遇见了一个和他小时候的经历重合过的齐然,才会突然这样。
或者……梦想告诉他什么。
季柃苔盯着水坐立不安,拿出手机给外婆打电话,没打通,他手抖得手机都拿不稳,泪水模糊地给干妈打,出口便是哭腔,“干妈。”
“小宝,怎么哭了?”
程云因语速飞快,一旁的外婆听着云因喊小宝,耳朵也不聋了,凑只耳朵贴着手机听,焦急问道:“苔苔,苔苔怎么啦?”
“外婆!”
程云因连忙把手机递给外婆,季柃苔太害怕了,哭腔变成边哭边喊,沈潮自觉出门,将房间留给季柃苔,“外婆,你怎么不接我电话,我打不通你的电话。”
外婆被小孙子的哭声弄得心酸,苍老的声音透着自责,“外婆错了,手机今天落家里了,下次外婆出门都带着。”
“嗯,外婆,我好担心。”
外婆笑道:“怕啥嘞,外婆要是不在家,就在你干妈家里,来来去去就两个地方,乖乖不担心了,我好着嘞。”
季柃苔擦掉眼泪,抽噎着说好。
梦都是相反的,没事的。
季柃苔在安慰自己,那只是个梦。
第106章 全家福
那天中午过后,季柃苔没再入梦了。
日子还是和从前一般模样,仿佛那天的梦境只是他的幻想,昙花一现便消失地无影无踪。
这七天他们和福利院的孩子同吃同住,日常工作分为三项,分别是监督孩子们按时起床吃饭睡觉,担任临时老师和打扫福利院,每天过得辛苦却也充实。
正因为如此,季柃苔猜想可能是太累,晚上沾上床就睡着了,已经没有精力做梦。
季柃苔记性很好,来的第二天就对应上每个孩子的名字,加上几天的相处下来,他也大致知道孩子们分别喜欢什么。
当然,在清闲的时候,他也会写在记录日常的本子上,比如嘉嘉喜欢粉色闪亮亮的发绳、毛毛想当超人,所以他钟爱一切印着超人的东西……
孩子的喜欢都很简单,也很容易满足。
季柃苔陪着他们坐在一起,听着孩子们对长大的畅想憧憬,越发觉得,福利院之行是段治愈之旅。
短暂的远离城市,沉浸在最纯真自然的环境,他越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逐渐明白“平平淡淡才是真”的含义。
离开前一晚,季柃苔收拾完东西,对躺尸的沈潮说道:“我出去一趟,你先洗漱。”
专注于手机屏幕的沈潮分了个眼神,呆愣地啊了一声,返回主菜单,都已经晚上九点,沈潮问道:“你去哪?”
“我找下陈院长。”
“一起,照片洗好了,顺便送过去。”
“嗯,门口等你。”季柃苔趁空档看手机,短信上面是卓之川问他是不是明天回京市,他回了个是,顺便把等会想和陈院长说的事情也和卓之川知会了声,不出几秒,卓之川回了个他来安排。
季柃苔把手机插回兜,靠在墙上等人。
福利院的孩子,要说对谁印象最深刻,莫过于齐然了,无论是他的遭遇,还是他的腿,亦或是那孩子时不时冒出来问个问题。
季柃苔都觉得,齐然是被命运摔碎的璞玉,虽然残缺,却散发着温润的光泽。
至少,齐然不应该是现在这样的,他应该拥有更好的人生,腿疾并非阻碍,只是一个小小的磨难,跨过后皆为坦途。
因此季柃苔想做的就是,把他获得的那份救赎传递下去,卓之川给他补上漏风的房屋,所以他就想着,也给齐然撑把伞。
他已经和京市的医生联系过,得到的答复是这种情况需要安装义肢,再经过一段时间的康复,基本和正常人无异。
具体情况还得亲自去检查才能下定论。
沈潮摸了件外套披上,又换了双鞋,在季柃苔眼前打了个响指,“走了。”
季柃苔从思绪中抽离出来,撑着墙站起来,跟在沈潮身后,沈潮感觉季柃苔最近状态甚是奇怪,一旦让他一个人待着,他就不自觉陷入恍惚中,情况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沈潮走了几步,突然转身问道:“你家里是出了什么事吗?”
来福利院第一天,他对季柃苔的反应可谓心有余悸,而且打电话的时候毫无征兆哭起来,吓得他都有些不知所措。
“没事儿,就想我外婆了。”
“不好意思,那天吓着你了。”
沈潮不在意摇头,“哪有什么……”
季柃苔刚生出的一些感动,被沈潮后面的话堵回喉咙。
“你数数我被你吓了多少次了!军训,生病,还有前几天,季柃苔,幸好我身体好,换个有心脏病的,搞不好一尸两命!”
季柃苔张了张嘴,无话可说,细数下来,沈潮总是恰好碰见他突发状况。
“请我和贺澜吃饭,三顿!”
“吃吃吃,地方时间你订。”
沈潮双手撑在脑后,笑了笑,“好啊,等贺澜回来再说吧。”
两人走到陈院长房门口,沈潮手指即将叩响门的时候,季柃苔轻轻说了句,“沈潮,谢谢你。”
“谢啥谢,除非你没把我当朋友。”
季柃苔没继续说。
人生何其有幸,有看着他长大的亲人,有每个阶段不曾缺席的朋友,还有相知相守的爱人。
他从未孤零零地长大,以后也不会孤独一人。
所以梦是反的,外婆会长命百岁。
沈潮敲门,陈芳语立马来开门,间隔不超过一分钟,是长久以来养成的习惯,要知道带孩子不仅要耐心,还有很大的责任心。
即使现在她躺在床上,睡着了,心里也挂念着那群孩子,外面有个动静她就迅速惊醒,生怕睡熟了,错过重要的事情。
陈芳语打开门,看见沈潮和季柃苔两人,招呼让人进来,房间陈设简单,也是两张床,一张桌子,上面摆着些日常用品。
她是和郑阿姨一起住,只是今日轮到郑阿姨陪孩子睡觉,房间只有陈芳语一人。
“你俩随便坐,随便坐。”
房间的椅子暂时搬到季柃苔和沈潮的屋子,因此现在两人只能坐在陈芳语或者郑洁的床位。
“陈院长,我们俩都没洗漱,衣服脏的很,就不坐床了。”
沈潮也点头,“站会就好了。”
“那也行,我给你们倒些热水,现在早晚温差大着呢,出来也得穿厚实点,不然容易感冒,现在流感也严重,出门在外好好照顾自己,家里人都挂念呢。”
季柃苔和沈潮对视一眼,两人都是一件薄薄的外套,下面也是九分裤,典型的要风度不要温度,“我们知道了,谢谢陈院长。”
昏暗的灯光下,陈芳语用陶瓷杯端了两杯水递给两人,腾腾而上的热气舒展陈芳语眼角的皱纹,她笑容温和,问道:“明天要回去了是吗?”
“嗯。”季柃苔说出这话都有些不舍,但只和学校请了一个星期的假期,再多几天学院也不会批准,“明天八点的车。”
“好,那明天早些做饭,你们吃了早饭再回去。”
季柃苔点头,捧着陈芳语倒的温水小口小口喝,很暖和,沈潮喝完一口,想起过来的正事,从衣兜拿出牛皮袋包裹的相片,“陈院长,相片都洗好了,你看看。”
厚厚一沓,沈潮没仔细数,大概有三百来张吧,反正把来福利院拍的照片都洗出来了,陈芳语一张一张看过去,“好看……”
她当时只想要几张来着,没想到会有这么多,甚至每个孩子都有张专属的单人照。
大多数孩子从未拍过照,镜头下有些害羞,眼睛也在微微躲闪,并没有直视前方。
可那天,季柃苔一直在引导孩子,所以他们笑得很开怀,就连一向冷冷的齐然,嘴角也抿不住地笑,眼底闪着稀碎的光。
澄澈通透。
相片定格了孩子们最美好的时刻,即使长大了,他们也会永远记得这一瞬间。
陈芳语轻轻抚摸照片,嘴里念叨着谢谢,她无以为报,除了一句真挚的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