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思深初至
这孩子怎么能笨成这样子!
算数很难?咋就学不会呢?算了,忍,忍,忍,蒋姨说了七八岁的孩子狗都嫌弃。
我不是狗,我不嫌弃。
……
一九八九年一月三日。
小孩儿没东西辅助走出第一步了,他不要我陪他上课,但我还是偷偷去了。
幸好去了,不然没看着。
他晚上还唬我他走了十几米。
小骗子,就走了两米。
…………
一九九六年八月二十日。
孩子大了,有心思了。
收了小孩儿这么多年外婆种的花。
我送了他第一束花,选的还是洋桔梗。
他说他喜欢,喜欢就好。
…………
一九九九年七月八日。
他问我为什么突然出现,怎么回答呢。
我的出现太离奇了,一个带着记忆的人重生,多荒谬多离谱,说了苔苔会担心的。
所以不必告诉他。
卓之川为季柃苔而来,谁也不用知道。
……
季柃苔翻到这一页时,指尖微微发颤,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大脑中那些记忆片段渐渐理清,他曾经猜测的上辈子记忆浮现脑中,梦中那个熟悉的身影也与病床躺着的卓之川重合。
原来他哥是为了他才来的。
原来他哥早就爱着他。
……
后面寥寥数页,记录着他们在一起的零星片段,卓之川写得很少,写的也是他出的糗事,纸张写完后便再没续笔。
时间永远停在了他本科毕业的那一年。
第123章 终章
季柃苔连着三个月没回老家,外婆和哥俩打电话也是他接电话,卓之川受伤的消息终究没瞒住。
外婆年底就九十了,老得牙齿稀疏可数,走几步还得拄着拐杖,每挪动一步都是颤颤巍巍的,程云因搀扶老太太来医院时,还怕她扛不住。
可外婆见着苔苔守在小卓床边,抬头时先是震惊,然后就是无助和害怕。
眼泪比一声外婆先出来。
外婆看着都有些恍惚,一时之间竟有不知道今夕是何年的错觉,几十年前,她去市里的医院接苔苔,他也是哭成这般,一声声外婆喊得她心如刀割。
只恨自己来晚了。
恨自己老了。
去市里还得让别人带她去。
外婆迈着小碎步,拐杖敲在地上哒哒响,季柃苔快步走来接过外婆的手,说道:“外婆,对不起,我们又让你担心了。”
“我家苔苔不怕,外婆在呢,不怕哈,乖乖不怕。”外婆边念叨边抬起枯瘦的手轻轻擦拭季柃苔的泪,“哥哥会没事的,外婆陪着苔苔等哥哥醒过来。”
“嗯……”
季柃苔小心抱着外婆,泪水无声浸透了她肩头的衣物,外婆眼角堆积的皱纹将眼睛挤成弯弯的月牙,仔细看泛着晶莹的泪光。
门口的程云因也是低头擦泪。
“外婆,哥哥他最近眨眼越来越频繁,医生说病情在慢慢好转,昨天手指也开始动了,所以他会醒来的。”
季柃苔说这个的时候,是笑着的。
他昨天牵着卓之川手睡觉,他哥手指动了几下,像是在他手心挠痒痒一样,很轻很轻,惹得心尖都跟着发痒。
外婆连连应好,手一下一下安抚着季柃苔,就像小时候哄他睡觉,“哥哥在尽力醒来见苔苔,苔苔也要好好照顾自己,不然他醒来会心疼的。”
她见着自家外孙第一眼就是万分心疼,不过是三个月未见,这孩子憔悴得判若两人,眼底带着乌青,原本圆润的脸颊深深凹陷,单薄的衣物之下瘦成皮包骨头。
“不好好吃饭,哥哥会生气的。”
外婆颤巍巍摸季柃苔的脸,指尖触到硌手的颧骨,忍着的眼泪终于扑簌簌流下来。
季柃苔哄着外婆,“不哭不哭,我以后好好吃饭,会好好吃饭的。”
外婆坐在卓之川床边念叨大半天,季柃苔眼泪就没停过,送走外婆后,他一个人又去卫生间哭了好久。
边哭边对着镜子练习笑容。
卓之川喜欢看他笑,要多笑笑。
季柃苔走出卫生间,拿出卓之川的日记本,他最近发现,每次念他哥写的东西,他哥经常眨眼睛。
他猜测,他哥是急了,因为他发现他哥最大的秘密,想醒来和他解释。
季柃苔读道:“一九九八年八月十二日,苔苔又躲到干妈家里了,我在想,该不该步步紧逼,让苔苔明白我的心意,可看着他不断躲着我,我竟然有些害怕小孩儿对我的感情不是我想要的那种,怕他不懂,更怕他懂了还要躲。”
“我去干妈楼下等了很久,二楼的灯光熄灭了,我却舍不得走,数着倒映在墙上的树影动了几次,结果每次都数乱了,因为总会不自觉数到自己的心跳。”
卓之川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季柃苔嘴角上扬,他最近练成眼眶已经通红,泪水模糊他看向卓之川的视野,说出来的话却是轻松欢快的。
“动手指又有什么用?”季柃苔轻轻捏着他哥指尖,语气带着埋怨,“你不醒来,我就天天念,我可是话痨,能念到你耳朵起茧子,下一篇,是我们在一起那天写的。”
“一九九八年八月十五日。
我又成功了!
又成功了!!
又成功了!!!
苔苔好可爱,亲他一下还得愣上许久,我是怎么把他养得这么单纯?我养得是孩子吧,怎么感觉像个小傻子。
也挺好的,好骗。”
“哥,你内心戏好丰富。”季柃苔读完,一如既往取笑卓之川,嘴角微微扬起,像是陷入回忆,“卓之川,所以我在纠结去不去你房间确定在一起的真实性,结果呢,你在写日记!你知不知道我在门口站了多久!”
“还差点被外婆发现!”
季柃苔没说话后,病房瞬间变得安静,只有仪器的滴答声和他的呼吸。
又过了好久,他喃喃自语道:“快点醒来吧,不然……我会一直念的,直到你烦着睁眼为止……”
季柃苔指腹摩挲着纸页边缘,将日记本抱进怀中,像卓之川曾经抱他一样。
珍惜而用力。
要没这个日记本,他可能扛不下来,翻起他哥留给他的东西,就不断回忆着他和卓之川上辈子、这辈子。
有温馨有苦涩,人生八苦,因为他哥的存在,他只觉得回甘更多,季柃苔想好了,假如他哥真的醒不过来,他就这样陪着他哥,守着回忆过下去。
他哥走了,他也跟着走。
又读了两篇,季柃苔合上了日记本,鞋子一扔,衣服一脱,小心翼翼躺在卓之川身边,手指穿插卓之川手中,紧紧相扣,他抬头在他哥下巴轻吻。
“哥,晚安,我爱你。”
……
零七年新年。
季柃苔第一次没回老家,不过外婆干妈他们来深市陪他们哥俩,也还算热闹,只是季柃苔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后知后觉才明白,少了那道永远注视自己的目光。
他放空望向窗外的夜景。
深市从去年就实行禁放政策,没人放爆竹,不比小镇热闹,季柃苔顺手剥了一个沙糖桔,清甜的果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他下意识分成两半。
回过神苦涩地笑了笑,一起塞进嘴里。
“哥,干爸给我买的,可甜了,你醒来呗,一大箱子我吃不完。”
“外婆和干妈想留下陪我们,可我说我想和你过一次只有两个人的除夕,所以可能没那么热闹,你要是觉得太安静了,明天让他们都过来。”
“言言和晏哥也来深市了,言言说他都要活成山顶洞人了,幸好我选的文学,不然也像他们,一做项目就进深山几十天,一年到头只有过年才见得到人。”
“大家都很想你……”
零点钟声敲响。
季柃苔说,哥哥新年快乐。
他说,哥醒过来吧,陪他一起变老。
回应他的只有仪器滴答声。
……
那是万物复苏的春日,明媚的阳光洒下来,仿佛什么阴霾都可以过去。
季柃苔轻轻推开病房的窗户,晨风裹挟着海的咸涩扑面而来,深市的回南天,下了好几天雨才微微放晴。
他把房间里里外外打扫一遍,又如同往日陪着卓之川去做针灸和推拿,医生说卓之川身体机能保持得很好,人只要醒了就基本没事,季柃苔因为这句话高兴了好久。
连闷闷的回南天都顺眼不少。
中午吃完饭,他习惯陪卓之川睡会儿,迷迷糊糊睡着时,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勾起他的小拇指。
季柃苔不敢睁开眼,眼皮不受控制轻颤着,一滴泪滚落在枕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