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迟不到
她粉饰太平,问唐继青的病情,宋庭章没有回答。
“小卓呢?”
闵宝珠:“……”
清晨一阵穿堂风,闵宝珠站在原地,许久,她转步走到阳台,坐下来好好和宋庭章聊聊。
迟早都要让他知道。
闵宝珠说:“今早五点,刚送出国。”
宋庭章瞳孔紧缩,始料未及。
他以为最多是把言恩卓交给纪家,所以早上几通电话都是叮嘱手底下的人关注下纪举先夫妻的动向。
他没想到闵宝珠会把言恩卓送出国。
清晨五点,他刚落地,而言恩卓远走。
如果他没那么着急赶路,是不是还有可能再见一面?
宋庭章不能接受,“您不能这样做。”
“小卓身体有多差您不是不知道,他不能离开我。”
“是他离不开你,还是你离不开他?”闵宝珠问。
宋庭章僵住,他不知道,也没想过。
一直以来言恩卓都很需要他,看不见他会想,没按时回家他会吃不下饭,会吐。
小时候每晚睡前都要通着电话,再后来睡在宋庭章身边,抱着他才会安眠,一晃就是这么多年。
宋庭章只知道言恩卓一直需要他。
他们没有分开超过两周的时间,即便吵架,也处在彼此能随时可以见到的距离。
“从他到我身边,什么都没让他动过手。”宋庭章担忧到心脏一阵阵的不适,说两句话后便顿了顿。
他问:“送他去那么远的地方,要怎么活?”
闵宝珠不是让言恩卓一个人去的。
何家生了变故,何满迎退学出国和她大姐学着经营生意,闵宝珠顺势帮了何家一把,好让两人做个伴。
但她没必要告诉宋庭章,闵宝珠希望他能明白言恩卓是个心智健康的成年人,“为什么不能活?”
“庭章,他远没你想象的那么脆弱。”
情绪如雷声滚滚的黑云般翻涌,闵宝珠平复着,宋庭章足够伤心,她并不想发脾气。
闵宝珠和他说这些,也不是想发泄什么。
胸口起伏,她从鼻腔中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起身回客厅倒了两杯水过来。
宋庭章要走,闵宝珠没拦他,稳坐着,脸上不见半分玩笑的意思:“庭章我告诉你,你要真为了他好,就不要去找他。”
余光中,宋庭章停住。闵宝珠见他还能听进去,松了口气。
“昨天我去见他,说实话被吓了一跳。”
闵宝珠想起昨天交谈时言恩卓的状态,说:“他瘦了不少,这我不用说你自己都能看出来。我和他聊天时,发现小卓的注意力变得非常差。”
“精神萎靡,说话走神,畏畏缩缩。”
“你没发觉他精神已经不太正常了吗?”闵宝珠转过身,皱着眉看向宋庭章,“我真的好奇,你们还能正常交流吗?”
宋庭章喉咙一哽,说不出话。
“就算你真的催眠他,给他洗脑,那你能一辈子保证他记不起来?”
“日日胆战心惊是你追求的生活吗?”
闵宝珠还在添柴加火,但每一句话都客观。
“如果你再这样肆意妄为,那孩子迟早会傻,会疯。”
相对的,宋庭章也会变得疯狂。
谁都不想看到那样的局面。闵宝珠庆幸现在还不算太晚。
她的每一句话重磅炸弹,精准地投到了宋庭章的心脏。他所构建起来的堡垒,瞬间一片荒芜,寸草不生。
宋庭章素来挺拔,没有半分松懈的背脊微不可察地弯了下去。
那常年身居高位、游刃有余的从容姿态在此刻裂开一道缝隙,让人得见脆弱。
闵宝珠红了眼眶,不忍心再说,可又不能不说。她怕宋庭章执迷不悟,怕他还不清醒。
“庭章。”闵宝珠轻声叫他的名字。
宋庭章从小优秀,堪称完美,是闵宝珠的宝贝儿子,是她永远珍贵的艺术品。他几乎没有缺点,闵宝珠即便不能很快接受,她也不认为喜欢同性是缺点。
缺点应该是缺失爱的能力,闵宝珠在此前时常担心宋庭章太过薄情。
现在他有了爱的人,闵宝珠是为他感到高兴的。
但是作为妈妈,她也应该要让宋庭章明白,爱不是独占。
“你觉得你们现在的关系健康吗?”闵宝珠默了许久,问。
宋庭章心中或许有了答案,他不说,闵宝珠也不是必须要他回答。
“你记不记得你七岁时养的那盆兰花?”闵宝珠讲故事一样,回想起来眼中漫上一丝心疼的笑。
她娓娓道来:“那是爸爸因为你学习进步给你的奖励。当时你很喜爱它,精心养护着,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给它浇水。”
“上完马术课回家,顾不上歇会儿,也要先去给它擦叶子,不允许有一点灰尘。”
宋庭章当然记得,他那时那么精心照顾,花足够多的时间养护,不出半个月还是枯萎了。
他当时找不出原因,为此查了很多资料。
“我以为那时候你就明白,过度的担心和呵护会使一切早夭。”闵宝珠说,“你要给花草足够独立、自由的生长时间,人也一样。”
宋庭章没有回头,他沉默地站了许久,哑声说:“我先走了。”
他走得很快,闵宝珠以为他没听进去,顿时有些着急,追到玄关:“庭章!”
宋庭章推开门,顿住,忽地问:“可以告诉我送他去了哪儿吗?”
“您放心,我不会去找他。”
闵宝珠知道就算瞒着他,宋庭章也会自己去查,她无可奈何,告诉了他。
第62章 我看见你了
言恩卓不习惯伦敦的气候,饮食上更是不适应。头两年,他时常抱有期待,期盼着能在某条街,某个咖啡店遇见宋庭章。
每天回家,推门时都会想宋庭章会不会出现在他的公寓里。
毕竟那个人一向神通广大。
但五年里里,宋庭章从来没出现过。
一次都没有。
他换了号码,言恩卓打不通。以前他的电话直通宋庭章的办公室,后来只能拨到前台。
宋庭章变得遥不可及,再想见他,唯一的途径是看财经新闻。
想念在无数个日夜中生出怨念,言恩卓怨他,也怨伦敦连绵的雨天。宋庭章讨厌泥泞的天气,所以才没来。
言恩卓这样想着。
独自淋过无数场雨,也在许多个晴天眺望,他吃了许多苦,慢慢的宋庭章不再是他生命的全部,以前令他困扰痛苦的事变得微小。
再想到汪静月他们,言恩卓某天突然没了心慌感,像是陡然发现天不会坍塌下来。
一年、三年、五年,言恩卓曾以为他和宋庭章不会再见面。
但命运捉弄,它轻描淡写的一笔,又在这时候将宋庭章带到了他的面前。
从回到康平开始,言恩卓每天都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认真生活,好好工作,就是为了避免网上说的穿得邋里邋遢下楼扔垃圾,遇到暗恋对象的情况。
言恩卓避免来避免去,偏偏在今天出门就诊,随便裹了个羽绒服的情况下,猝不及防地和宋庭章碰见。
再一次“初见”,他还是那么窘迫。
一道看不出是什么肉的菜转到了面前,言恩卓夹了一片。
刚放进碗里,旁边和别人谈事的男人忽然拿起筷子,把他的肉夹走,面不改色地送到他自己的碗里。
“我记得你不能吃羊肉。”
宋庭章期间根本没看他,言恩卓不知道他是怎么发现自己夹了哪道菜的,“……”
宋庭章让服务员重新换了副碗筷,然后转桌,夹了些言恩卓能吃的,小碗都快堆出一个尖尖。
整屋的人都笑着调侃宋庭章。他不要面子,言恩卓还想要,大腿在桌下碰了碰对方的腿,说:“可以了。”
“不用管我。”言恩卓小声说,“聊你的。”
宋庭章看了他一眼,后半程真的没再管他,只是膝盖靠在言恩卓腿边后就没移开过。
他谈生意还带着弟弟,让其他人一阵打趣,酒也没喝多少,怕让他宝贝弟弟身上沾了酒味回家交不了差。
宋庭章笑而不语。
吃得差不多,言恩卓去了趟洗手间。他特意绕远,到包间外的厕所,想和宋庭章发消息说先走,掏出手机发现自己没他号码。
洗了手,言恩卓在走廊遇到唐威,对方一副严防死守的站岗模样。
他一出来,唐威便笑脸相迎地走过来,“宋总让我送你回去。”
言恩卓眼睛往包房看了眼,“他还有一会儿?”
“是的。”
在走廊站了片刻,言恩卓朝唐威笑了下:“那麻烦你了。”
轿厢外壁是整块落地钢化玻璃,两人乘电梯下楼,四十层的高度在下降时带有轻微失重感,阳光倾斜进来,言恩卓看见云层后的太阳。
电梯显示屏快速做着减法,高空的空旷感递减,高楼下的行人车辆、乔木树冠逐渐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