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谷丙
时逸早早地做完了作业,他揉揉眼睛,打了个哈欠,放下铅笔,将枯燥乏味的练习册推到一边,撑着头望向窗外。
在枯瘦的枝杈剪影间,形如弯钩的弦月幽幽,高悬漆黑天际。
时滔去国外出差了,嘱咐他在家里要好好听话,不要去打扰正在后院小别墅里独自养病的妈妈。
那时的时逸不明白,于是他抛出了一连串问题:“妈妈怎么生病了呀?病得严重吗?我要多久才能再看见她?”
时滔低头注视着时逸清澈的双眼,半张脸淹没在阴影里,嘴唇动了动,似是想说什么,又疲惫低沉道:“她得了慢性病,需要静养,可能很久都不会好。小逸是最懂事的孩子,不要去干扰妈妈的治疗……”
时逸困惑地抬头,看着时滔面上的严厉神情,心里还有很多疑惑,譬如他不知道妈妈得了什么病,再譬如,他不明白为什么爸爸不愿意让他和妈妈见面。
但最终,他还是乖乖听了爸爸的话。
一年里,时逸升上了三年级,可他却再也没有见过自己的母亲,父亲总是让他好好地呆在学校和卧室,只让保镖叔叔带他上下学,他的朋友们渐渐都与他疏远,不再找他玩了。取而代之的,是他们异样的眼光和永远背着他的笑声。
发了许久的呆,时逸抿了抿干裂的嘴唇,有些口渴了。
时逸瞥了眼水杯,里面已然干涸。
没有办法,时逸朝外喊了一声,门外一片寂静,并没有佣人应答。
他疑惑地走到门边,稍稍踮脚,小心翼翼地拧开门把手,在寂静空旷的走廊里巡视一周,并未找到任何人。
于是,时逸端起水杯,打算自己下楼去大堂加水。
走廊像被合上的长盒,闷黑又安静,地面铺着复古款式的羊毛地毯,凉气像薄水贴上脚踝,时逸加快步伐,拖鞋踩踏地板的声响都被吸收殆尽。
头顶的感应灯运行着节能模式,感应灯随他脚步依次点亮,明亮过后,黑暗迅速在身后并拢。
“好黑,好安静……”年幼的时逸望着走廊尽头淹没在黑暗里的挂画,心里不禁涌上一阵害怕。
他攥紧水杯,掌心冒汗,给自己打了一口气,便加快脚步,打算速战速决。
可时逸刚走到楼梯口,眼角余光被转角阴影里一抹白勾住,只见在楼梯转角处的阴影里,站着一名身穿白色裙子的长发女人。
年幼的时逸不免惊叫出声,他下意识想往回跑,腿却软了,被台阶磕得一晃,扶住扶手才没跌下。
拐角处的女人抬起头,露出了一张熟悉的柔弱的脸。她似是刚哭过,嘴唇上的口红艳丽,微红的眼角还带着泪光,像是即将枯萎的白月季,散发着靡靡的气息。
良久,她才沙哑地问:“是小逸吗?”
时逸这才停下脚步,咽下一口唾沫,小声地喊:“妈……妈妈?”
裘心梦缓缓朝他张开双臂,她柔和地哄道:“小逸……宝贝,到妈妈这来好吗?妈妈想看看你……”
时逸瑟缩着身子,他已经承受过太多次来自母亲阴晴不定的变化了。
明明上一刻,裘心梦还在和爸爸谈笑着明天的安排,温声细语地嘱咐他上学要认真;但下一秒,她就能用锐利的指甲,掐着他的手臂,烙上青黑的淤印,对他歇斯底里地大吼大叫。
但时逸还是动摇了,他已经太久没有见到过裘心梦了。
他迟疑地挪动着步子,轻轻地叫她:“妈妈……”
裘心梦走到他面前,摸着他的头,笑道:“乖宝贝,真听话。”
她的手背布着细浅交错的痕,新鲜的锐器划伤尚未退红,抚上时逸额头的指尖微凉,像是在冰里浸泡许久的寒玉。
年幼的时逸瑟缩了一下,但还是轻轻地拉住她的手,想为她取暖。
“妈妈,你的手好冰……”
裘心梦仿佛没有听到时逸的话,低头看着他,只是柔和地笑着,眼瞳像空洞的玻璃珠,甚至透不出光亮。
时逸偷偷瞄了好几眼,一瞬觉得妈妈的脸好陌生。
他有点不敢认她,裘心梦从来没有这么温柔过。
时逸见她状态平和,于是胆子便大了些:“爸爸说……让我不要打扰你养病……妈妈,你现在感觉好一点了吗?”
裘心梦似乎没有听到,她安静地注视着时逸,许久,才牵起时逸的手,带着他重新回到了二楼。
时逸没有反抗,他被裘心梦拉着,往二楼走廊的另一个方向带,直到两人重新站定在一个熟悉的门口。
他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裘心梦和时滔原本的主卧。
裘心梦带着时逸一起在门口矗立了许久,伸出空闲的手,用指尖轻轻抚摸过门上的浮雕。
直到她用手摩挲过最后一片花瓣浮雕,才一把推开了房门。
一股久未翻动的积灰味扑来,时逸差点打了个喷嚏。
房间里没有开灯,漆黑一片。
夜风掀起薄纱,只有莹莹月光淌入卧室。
被裘心梦死死地拉着手腕,时逸不安地打量着室内的陈设。
卧室里如今空空如也,原本的装饰已经被全部换掉,仅余房间中央,扎着纱质幔帷、罩着防尘罩的雕花大床,以及角落一张被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梳妆台及椅子,一点居住过的痕迹都没留下。
裘心梦没有开灯,她似是没有注意到卧室内已经彻底改头换面,拉着时逸的手,她仿佛还活在过去,自然地把人领到了梳妆台前,按着时逸的肩膀,让他放下水杯并坐下。
时逸有些不知所措,他僵硬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和他身后一同注视镜子里倒影的母亲。
偌大的室内静得只有风掀起窗帘的簌簌声,半晌,裘心梦用指尖摸了摸镜子里的自己的脸,莫名地笑了一声,才开始动作起来。
借着月光,她低声地哼歌,伸出满是锐器割伤的手,细心地帮时逸整理着睡衣的每一寸褶皱,像是在打扮一个精致的洋娃娃。
时逸分辨出裘心梦在唱摇篮曲,他闭上眼睛,眼珠却在眼皮下不停地颤动,纤长的睫毛也随之轻微摆动。
他心里的害怕已经抵达顶峰。
他想回房间了,于是小声地喊:“妈妈,我想回房间睡觉……”
“嘘,宝贝不要吵。”裘心梦一边断断续续地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一边轻轻地帮时逸顺好额前的碎发。
直到时逸身上的一切都处理妥当,裘心梦冰凉的手才离开时逸。
忽然,她拉开梳妆台最上层的抽屉,里面空无一物。可裘心梦熟练地把整个抽屉拉出来,然后把底层的木板整个抽出。时逸这才发现,原来抽屉底下还藏有一层暗格。
暗格里躺着一只黑丝绒盒,边角磨出微白绒毛。裘心梦以珍视的目光打量着盒子的每一个细节。
“啪嗒”一声,她打开盒子,时逸看得分明,里面摆着一套以白鸽作为主要元素的首饰,一条纤细的银链上挂着一只小小的、做工精细的白鸽,旁边还放着一对镶有白鸽纹饰的银色耳坠。
时逸好奇地盯着那对首饰。
窗外的微光照耀在首饰上,银色的反光碎在女人的眼睛里,映在她苍白却依旧美丽的脸上,仿佛被冻住的深深浅浅的眼泪。
裘心梦小心翼翼地取下那条白鸽项链,围在时逸白皙的脖颈上,衬得他像是凡世里遗落的小王子。
银色项链触感冰凉,时逸眼睫微颤。
裘心梦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眼时逸此时的装扮,不满足地蹙眉,像是想起什么,忽然起身,看架势是打算出门。
时逸同时站起来,想跟着她出去。
“小逸,在这里等我一下,”裘心梦话语是温柔的,她似是无心瞥了一眼时逸,眼神里熟悉的歇斯底里让时逸僵住了,“……宝宝,你要听话,不要乱跑。”
时逸听过太多次裘心梦以让他“听话”为开头的话语。他清晰地知道,这不是请求,而是命令。若他不遵守对方的话,等待他的将会是裘心梦近乎疯狂的叫骂和责备。
他坐回原位,不敢乱动。
不知过了多久,门口才终于有了动静。
只见裘心梦推开了门,手上还攥着一只用满天星编成的手环。
这个手环像是她自己做的,当做框架的钢丝弯成恰好适合时逸手腕的大小,花艺胶布的毛边被处理妥当,点点簇簇的洁白小花轻盈精致,香气淡雅纯净,干净低调,没有侵略性。
时逸看着裘心梦将它套在自己的手腕上。
黑暗里,满天星手环像是一圈被揉碎的星光。
时逸垂眸,想起后花园里的那片茂盛的满天星,那是裘心梦最为珍视的东西。
平日里,时逸只要靠近那一片花圃,裘心梦都会让佣人将他立刻带走,让时逸不要在那边随便玩耍。
时逸知道,那是爸爸在前几年,一株一株亲手给妈妈种的花。
父亲英俊深情,母亲温柔美丽,那时的三人,宛若世俗间最普通又最相爱的家庭。
不知什么时候起,他的爸爸妈妈就变了。
最开始,时逸能听到两人若有若无的争吵,那时的母亲还只是对他管教严厉,要求他听话懂事。
时逸记不得,是哪一次父亲没有及时回家开始的,裘心梦仿佛变了一个人。
她在时滔面前极尽温顺,背地里对时逸的控制欲却愈发旺盛,从让时逸事事汇报,到稍有不顺心,便会对他哭喊不已,说自己可怜至极,除了时滔和时逸以外什么都没有了,让时逸多体谅父母的付出。甚至到了最后,裘心梦还会拿着小刀,划破手腕肌肤,洇出红色血珠,以此让时逸听话。
时逸便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到了八岁。
在某个寻常的午后,母亲紧紧攥着做饭时不小心摔碎的瓷碗碎片,满手鲜血地质问,时逸这次为什么又没在考试里拿到一百分,没能留住时滔,让她的丈夫又一次抛下她们出差、夜不归宿。
时逸不敢出声刺激她,只是落着大颗的眼泪,承诺自己下次不会再这样,一定让爸爸妈妈骄傲。
只是没人想到,父亲发现了。
此后,他再也没有见过“生了病”的母亲。
在他走神之际,裘心梦终于打扮完了时逸,她拍拍时逸的头,凑到他耳边,温柔地说了句什么。
时逸睁大了眼睛。
接着,他被母亲带着站起了身。
“……小逸,回去睡觉吧,什么都不要想。”
裘心梦如是说道。
她把儿子牵出卧室,推了他一把,然后反锁了卧室门,将自己一个人关在了卧室里。
时逸踉跄地站稳脚跟,望着紧闭的房门,愣了一会,肩膀松懈下来,按照对方的指示,浑浑噩噩地回到自己的房间里,裹紧棉被,紧紧闭上眼睛,他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他被佣人的尖叫声吵醒了。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就像时逸那天晚上没有做完的一场梦。
他被时滔带出门,迷茫地看着裘心梦在烈火里化成一捧灰烬,灰白的粉末被人扫起收集,随后装进了一个小盒子里,埋在土里。
时逸攥着父亲的手,望着墓碑上的黑白照片,里面的母亲宛若一个天真的少女,纯洁无瑕的微笑着,耳畔垂着白鸽耳饰,熠熠生辉。
时逸感受着胸口处微凉的白鸽吊坠。
他手腕上一直绕着的满天星手环,花瓣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发黄枯萎。
他轻轻动了动手腕,无数朵白色小花碎裂,像是另类的微型的雨,落回泥土里。
时逸的目光越过墓碑。
他想起,裘心梦自杀前对他最后的耳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