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鱼千机
他们找了个最近的宠物医院,先把小狗送去检查。
兽医说这只狗是体型小,但年纪不小,初步检查没什么毛病,就是吓坏了。而且身上很干净,可能是从别人家里跑出来走丢的,连马路都不会过。
在狗进去做检查的时候,沈青杉问兽医拿了消毒水和碘伏。林响的手臂擦到了,不严重,轻微破皮。
兽医路过时,看到正在处理伤口的沈青杉,问了句:“你是人医吧?”
沈青杉应了声嗯。
林响鼻尖仍然红红的,他吸了吸鼻子,好奇地问,“他管你叫人医?那你们管兽医叫什么?”
“狗医生。”
“啊?”
他们将狗先放在宠物医院寄宿一个晚上,医院会帮忙在各平台发寻宠启示的帖子。
回到酒店后,沈青杉还是把林响严肃地教育了一顿,说他总是缺乏安全意识,先顾好自己的安全再管其他的。
虽然林响不知道自己哪里总是缺乏安全意识了,但他看出来沈青杉好像是有点生气了,他悻悻地站在门后,表示会认真反省自己。这种不要命的行为,现在想起来也觉得后怕。
“你这样跟川哥好像…”林响小声嘀咕。
“什么?”沈青杉眉心皱起,没听清。
“没什么。”林响快速地摇头。
在没能抓住林响的那一瞬间,沈青杉仿佛回到了医院的手术室里,没能抢救过来的病人生命从他的指缝间滑走。内疚与不安在心里如影随形。
沈青杉叹了口气,伸手将林响搂进怀中,感受他的体温,还有跳动的心脏。
与其说是怪林响总是没有安全意识,他可能更气自己的无力。他如今明白自己拯救不了所有人的生命,但他不能接受连喜欢的人也差点在自己面前出事。
“下次不要再那样冲出去了,你要是出事了,让我怎么办?”
“下次不会的…”林响也用力地回抱住沈青杉,轻轻拍他的背,“我没事,青哥,没事了。”
翌日上午,他们再次驱车去了一趟苦水小镇。
根据昨天得到的玫瑰园主人的提示,他们找到一家院子。这家院子不大,很安静,门前也种着一小片苦水玫瑰。
林响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两下门,忐忑地等待里面的主人过来开门。
没等多久,门从里面被打开。是一位皮肤黢黑的男人,挺高大的,微微蓬乱的头发让他看上去有些不修边幅,西北人特有的硬朗五官,看到林响时的眼神有些呆直。
“你好。”林响略带紧张地打了个招呼。
本来就觉得打扰了别人的生活有些过意不去,加上眼前这个人看上去也不太好相处的样子,他便没了底气。但想到沈青杉就在自己身后,又多了点勇气。
“请问,周平川先生,是住这里吗?”林响稍微提高音量问。
“我就是。”对方回答他,眼神仍然一动不动的。
林响一愣,脱口而出,“啊?是我搞错了吗…”
眼前的人长得很黑,眼神也不太生动,但是再怎么看都挺年轻的,应该只有三十出头的样子。
“没搞错,你要找的人就是我。”周平川看着他说,“你是阿姐的孩子吧,你们长得很像。”
周平川将门完全推开,往旁边一站,“进来吧。”
第38章 南方姑娘
周平川的家里干净而整洁, 和院子里打理得井井有条的玫瑰花地一样。简约的黄木桌椅上铺着花色的桌布,桌上有玻璃瓶,瓶中插着一支新鲜的玫瑰花, 倒是能看出来是个会认真生活的人。
周平川将两杯水放到他们面前,玻璃杯杯壁上冒出白色的蒸汽。
林响道了声谢,双手捧过来, 热水温暖着他微凉的手心。
周平川在他们对面坐下,动作很缓慢。明明还是张三十岁出头的青壮年脸, 五官也不差,神态却有着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沧桑。
“你叫什么名字?”周平川眼神木然地看林响, 脸上没什么表情。
“林响。”
周平川喃喃地重复一遍,又看向坐在旁边的沈青杉, “那这位…”
林响帮沈青杉回答:“陪我来的朋友。”
“哦, ”周平川有些迟钝的目光又移回林响脸上, “你从哪里过来的?”
“云南。”
“云南。”周平川讷讷地点头,“你是云南来的,那沙兰也是云南人吗?”
林响没反应过来,“沙兰是……”
周平川不答反问,“沙兰是你们那边的方言吗?她说, 沙兰在她的家乡话里是玫瑰的意思。”
林响一愣,沙兰并不是云关话, 但他觉得很耳熟, 发音像是云南某个小村寨的方言。“你的意思是, 我妈妈叫沙兰吗?她是云南人?”
林响一直不知道母亲的全名是什么,小时候他问过川哥, 川哥也不清楚,说当时父亲让他管对方叫“小花阿姨。”
“你不知道她是哪里人?你爸没有告诉过你吗?”周平川的语气突然带上几分尖锐。
林响微皱起眉, 心里有一丝不快,“我爸爸过世很久了。”
周平川安静了一阵,没什么特别的反应。接着他站起身,走到电视柜旁,从抽屉里面拿出几张照片,摆在林响面前的桌上。
照片上的主角就是林响素未谋面的母亲。
在云关的家里,有且仅有一张出现过母亲身影的照片,那是一张侧脸的单人照。这张照片一直被川哥收在杂物房里,被林响无意间看到。他能一眼认出那是他的母亲,是因为他们长得非常像。并且他母亲的侧颈上有一块显眼的红色胎记,形状像一片花瓣。
现在摆在他面前的照片中,其中有一张看上去年代久远,像是十几年前拍的。那时岁月和西北的风沙还没有在沙兰的脸上留下太多痕迹,清丽的面庞带着明媚的笑,右手边上还站着个小学生模样的男孩,看上去很精神。
“这是我。”周平川指着照片上面的小孩说,“阿姐应该比我大十几岁,当时在我家的玫瑰园工作。”
周平川抓了抓乱糟糟的头顶,看上去有些烦躁,“我们是正常恋爱结婚,我主动追求她的,不管村里的人跟你说了什么闲话你都不用信。”
林响听着他说话,微微出神。
“你来得太晚了,要是前两年来的话,至少你们还能见上一面。”
“她想见我吗?”林响低语,“我不知道她在甘肃,难道,她也不知道我在云南?”
周平川直愣愣地盯着那些照片,“她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怎么会记得你住在哪里。”
周平川第一次见到沙兰的时候,沙兰二十多岁,而他自己还在上小学。
沙兰是个在西北迷路的南方姑娘。那天她站在玫瑰园外,盯着满院子的苦水玫瑰。见到周平川时,第一句话就是问,这是你家的花吗?
周平川没回答,直接跑回家里,对他妈妈说门外有个脏兮兮的女人,脸上抹了黑炭似的,吓人得很。
沙兰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也不记得自己来自哪里。她只想起来自己出去要赚钱,要给家人治病。
她记得自己忽然被人一棍子打晕,眼前一黑,便不省人事了。
不知道晕过去多少天,醒来后,她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手脚都被铁链锁着,头疼欲裂,脑袋上有伤口,被简单的用布包扎起来。
木门外一直传来热热闹闹的声响,偶尔还有锣鼓喧天,就像是在操办酒席似的。
她惊恐地大声呼救,过了一会,门被打开了一个缝隙,出现半张长满皱纹的年迈的脸,浑浊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随后又把门合上。
吓得她浑身都在发抖。
看着放在桌上的红色喜服,还有手上的镣铐,她明白过来,她是被人卖了。这是一场强制性的婚礼,而她是那个悲剧里的新娘。
她被恐惧淹没,心里想着一定要逃出去,但手脚的铁链死死地牵制住她。
一直惶惶不安地熬到半夜,她抱着自己的膝头坐在床上。忽然,她听见窗外撬窗的动静,一个身影轻巧地翻了进来。
那是个年轻的姑娘,一边紧张地撬开她的锁链,一边说着带有地方口音的普通话。年轻姑娘给她塞了点钱和水袋,让她往北边跑,再想办法坐车离开这里,走得越远越好,不认得路就抬头看看星星的方向。这里离甘肃不远,她最好能跑出省外去。
沙兰慌乱地跑了,她晕头转向,不记得自己走了多少路,坐了几趟车,最后才来到苦水镇上。这里没有那些可怖的人,她也被热烈绽放的苦水玫瑰吸引停留。
听了她的遭遇后,周平川的母亲决定收留她。周家当时拥有镇子上最大的玫瑰园,生活条件算是当地数一数二的。他们让沙兰住进家里,平时帮忙干点农活,会给她发工钱。
她不记得自己的名字,就让当时年纪还小的周平川叫自己阿姐。周平川说,人怎么能没有名字。她心想有道理,于是便让正在上学的周平川给自己起一个名字。
周平川上学没几年,还没学到什么文化,憋了半天想不出来,说那就叫玫瑰吧,反正你也喜欢玫瑰。
她点点头,脑子里突然蹦出一句家乡话,“玫瑰,那就是沙兰咯!”
沙兰在苦水镇上住了一段时间,养好伤后便去附近最大的城市兰州打工。因为性格伶俐又能吃苦,很快就攒到些钱。那个年代通讯不便,她多年寻亲无果后,又回到苦水小镇,承包了一块玫瑰地,建了个小平房。
而周平川从十八岁那天起,每天不辞风雨雷打不动地跑到沙兰的小院子向她表白,一直被拒绝到二十二岁。
村子里针对他们的闲言碎语很多,因为年龄差距太大,周家人也不太支持他们的感情。并且沙兰后来去医院做检查,知道自己生过一个孩子,她也如实地告诉过周平川,但周平川仍然在坚持。
那天,沙兰在玫瑰园里修剪枝叶,对屡战屡败的周平川无可奈何,“我有时候真的很佩服你。”
她让周平川找到这片玫瑰地里开得最漂亮的花,摘下来送给她。周平川只是站在她面前,眼神直直地看她,很认真地问,“我能摘吗?”
二十二岁的周平川和沙兰结了婚,搬进她这间小院子里。
安稳的婚后生活一直维持到两年前。沙兰突然头痛晕倒,去医院诊断出患有先天性的脑肿瘤,所以当年才会在外力冲击下导致长期性失忆的后果。
手术的风险太大,医生建议她保守治疗。但保守治疗也没办法根治,只能延迟一点时间。
她问医生,如果手术的话,有可能想起来以前的事情吗?
医生说几乎没有可能。
最终沙兰还是选择做手术,周平川尊重她的决定。手术进行顺利,但术后出现了迟发性颅内血肿,对此医院也回天乏术。
周平川陪伴沙兰直到她生命的最后一刻。她躺在病床上,意识不清,唇齿含糊地念着一个名字。平哥。
周平川知道沙兰喊的人不是自己。沙兰比他年龄大至少一轮,从来不会这样称呼他。
讲述完关于他了解到的沙兰故事,周平川将一张折叠起来的白色纸张朝林响推过去,“这是她留给你的,在医院的时候写的,她当时没什么力气应该写不了多少字。”
林响怔忪地拿起桌上的纸,小心翼翼地捏在手中。
周平川上了他们的车,带他们去附近山上的陵园。穿行在一排排的墓碑中间,熟练地找到沙兰的墓,“就在前面了。”
三人快要走到时,沈青杉拦了一下周平川。周平川怔了一下后,了然,便叫上沈青杉走到一旁空旷地方。
林响还在远处时,就已注意到这块墓碑的不同。其他墓碑上的碑文大都刻得很满,墓主人的姓名,又或是某某氏,生卒年月,子孙辈姓名等。
但他眼前的墓碑上只有简洁的六个字,“爱妻沙兰之墓。”
林响在墓前放下刚才在玫瑰园里摘下的一束苦水玫瑰,“妈妈,我来看你了……”
沈青杉正在和周平川说着什么,聊到一半,余光看到林响走过来,便转头问他聊完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