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点点灯
裴冽微微动了下身子,似乎在调整一个更舒适的姿势,嗓音沙哑却又十分动听,带着一种上位者特有的从容:
“是么?查出来是什么东西了吗?”
江逸铮摇了摇头,抬眸瞥了一眼镜子中裴冽的倒影,嗓音平稳得没有一丝迟疑,仿佛真的只是夫妻间的闲话家常:
“还没。不过……我记得你前段时间好像又去下乡勘察了吧?是去永康村吗?”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车厢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秒。
裴冽听到这话,才缓缓有了动作。他不再看向窗外,而是坐直了身子,支着额角的手垂下,淡淡的视线越过中控台,落在正在开车的江逸铮侧脸上。
江逸铮没有侧头看他,依旧目视前方,神色自然得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聊到这儿随口一提罢了。
可是,这种看似漫不经心的言语试探,又怎么能瞒得过裴冽?
裴冽的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缓慢地眨了下眼,那双平日里清冷的眸子此刻深不见底。
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又像是在欣赏猎物落入陷阱前的挣扎。
“你想说什么。”
江逸铮听到这话,眼睫也只是微微颤了一下,像是被风吹动的蝶翼。
他抽空侧过头,快速地看了一眼裴冽,唇边随即勾出一抹与平常无异、温柔得体的笑意:
“嗯?怎么了。不方便说吗?我也只是随口一问。”
绿灯亮了,电子眼的红光扫过车内。他又转过了头,语气轻描淡写:
“不方便就当我没问,好吗。”
裴冽看着他,半晌后,他才缓缓收回了视线,仿佛刚才的对峙只是一场错觉。
就在江逸铮以为氛围就这么冷下来,准备在心里重新盘算对策时,却听见裴冽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带着一丝凉薄的嘲弄,却又混杂着几分醉意的慵懒。
江逸铮缓缓收紧了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抿着唇瓣从容地踩下刹车,熄了火。
“到家了。”
声音响起的瞬间,他才发现自己的嗓子有些哑,像是被砂纸磨过。
裴冽没有立刻动作,直到江逸铮解了安全带,他才缓缓推开车门下了车。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电梯,狭窄的轿厢内只有彼此的呼吸声。
借着电梯内冷白的光线,江逸铮才能勉强看清裴冽侧脸的轮廓,眼神清明,哪还有半分车上时的醉态?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张力。
裴冽并不想开口,那双平日里总是含着淡淡笑意的眸子此刻毫无波澜,仿佛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而江逸铮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所有的试探和伪装在这一刻都显得有些苍白。
电梯“叮”的一声抵达,这层楼仿佛被隔绝在世界之外,安静得令人心慌。
家里空无一人,李姨并没有做晚饭,只有玄关处的感应灯随着他们的进入亮起昏黄的光。
江逸铮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指尖微顿,还是下意识地想要关心着对方,声音放得极轻:
“……吃饱了吗?要不要再吃点清汤面?”
裴冽正解着袖扣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眸瞥了他一眼,目光沉静如水,而后才微微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情绪:
“多煮一点。”
江逸铮“嗯”了一声,转身进了厨房,背影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逃避。
锅里的水烧开,咕噜作响。江逸铮机械地扯出一把挂面丢进去,又打了一个鸡蛋。
这顿饭做得心不在焉,连他自己都没察觉,他在煮面的时候,指尖一直在无意识地轻敲着料理台。
不多时,一碗热气腾腾的清汤面被端上了桌。
汤色清亮,卧着一个荷包蛋,撒了几粒翠绿的葱花,简单却透着家的烟火气。
裴冽从厨房拿出另一只碗和一双筷子,垂眸不紧不慢地给自己分了一半。
面条的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他的眉眼,却让他整个人显得更加矜贵疏离。
他坐下来看着江逸铮,扬了扬下巴,江逸铮愣了一下,才缓缓落座。
“你吃。”
裴冽轻声道,垂眸用筷子挑起几根面条,轻轻散着热,语气自然得仿佛刚才车里的试探从未发生,
“你刚下班没吃饭吧?我不会做饭,只能借花献佛了。”
江逸铮垂眸看着锅里剩下的那半碗面,又看了眼自己碗里完好无损的鸡蛋,指尖微顿,下意识地想要把碗里的那个鸡蛋盛给裴冽:
“你吃这个……”
“不用。”
裴冽微微侧身避开了他的动作,眼神平静地看着他,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却毫无温度:
“江老师下午那么忙,肯定要多补一补才是。”
话已至此,江逸铮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默默低头吃面。
面条很烫,却食之无味。
江逸铮吃得心不在焉,他甚至没发现,裴冽什么时候放下了筷子,一直那样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沉静,仿佛在看一出独角戏。
直到那股视线实在太过灼热,江逸铮才迟钝地抬起头。
裴冽已经吃完了,正端坐在那里,修长的手指交叠放在桌面上,姿态从容得像是一位等待臣民觐见的君王。
他看着江逸铮,似乎轻笑了一下,眼底却是一片寒潭。
“吃完了?”
裴冽看着他,淡声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江逸铮也缓缓放下筷子,喉结滚动了一下,迟疑地微微点了点头。
裴冽坐在对面,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
他没有急着说话,而是慢条斯理地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角。
“既然吃完了,”
裴冽抬眸,目光直直地撞进江逸铮的眼底,语气平淡得听不出喜怒,
“那我们就聊一聊,刚才的事?”
第63章 对峙
这句话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空气仿佛凝固了。
此刻的裴冽,却让江逸铮恍惚间又回到他们第一次见面的那一晚。
“你想聊什么呢?”
江逸铮抬起头,脸上重新挂起了那抹标志性的、温润的笑意,只是眼底多了淡淡的审视,
“是聊永康村的爆炸,还是聊你根本没去下乡的事?”
“你觉得爆炸跟我有关?为什么。”
裴冽淡淡地笑了一下,一只手懒散地搭在桌面上,整个身子微微靠在椅背里,姿态从容得仿佛在听一个笑话。
此刻的他,气场全开,竟让江逸铮产生了一种身份互换的错觉,仿佛坐在审讯席上的是自己,而裴冽才是那个手握生杀大权的审判者。
“就因为你觉得我那天没去下乡?”
裴冽微微倾身,那双平日里总是透着几分清冷的眸子此刻却像是淬了光,直直地刺向江逸铮。
他轻笑一声,泄露出的气音让江逸铮忍不住眯了下眼:
“江老师,我学的是文科,不是理科。”
裴冽指尖悠然的绕了一下有些微长的发尾,懒散道,
“可惜我只是个小文员而已,我如果是你的领导,那么我可能还会勉强承认爆炸跟我有关。”
江逸铮看着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却始终没有说话。
裴冽见状,反而摊了摊手,眼神里带着一丝挑衅:
“江老师,你觉得呢?”
“你为什么要跟我说去下乡?”
江逸铮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我那天,确实去了乡下。”
裴冽抬眸看着他,眼底带了些笑意,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这一点,我没有骗你。”
他微微眯了眯眼,像是在回忆什么,随后轻捻了一下指尖:
“乡下灰尘大,我的衣服不就是你帮我洗的?这一点,江老师难道不懂么。”
一提到衣服,江逸铮的心脏猛地一缩,脑海中不可避免地浮现出那双黑色的战术手套,以及手套上沾染的、那种不该存在于农村土地里的细腻粉末。
他扯唇一笑,眼神却变得锐利起来:
“你那双手套上面沾着的灰,是农村土地里的灰?”
江逸铮抬眸直视着裴冽,嗓音平淡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那我为什么会在爆炸地点,摸到了同样的灰尘?”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裴冽懒散的动作微微一顿,搭在桌面上的手指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
随后,他才缓缓抬起眸,目光沉静如水地注视着江逸铮。
江逸铮也回望着他,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发出沉闷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