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点点灯
江逸铮将那只手小心翼翼地放回被子里,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裴冽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高烧让他的思维变得迟钝,却也剥离了平日里那些坚硬的伪装。
“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
江逸铮看着他,语气里听不出太多的情绪,却藏着一丝深深的无奈。
裴冽却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浅,牵动着干裂的唇瓣,显得有些虚弱,却又透着一种从未有过的释然。
“可能……是发烧烧坏脑子了吧。”
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厉害,
“现在的我,好像不太像我了。”
江逸铮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可以陪我说说话吗。”
江逸铮抿着唇看着他,裴冽却像知道答案了一样,目光有些涣散,似乎透过江逸铮,看到了更遥远的地方。
“你困在火场里的时候……”
他忽然开口,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是不是……也觉得很难受呢?”
江逸铮的身形微微一顿。
裴冽没有看他,只是自顾自地顺着床沿滑落,原本坐着的姿势变成了侧躺,整个人蜷缩起来,像一只受伤后寻求庇护的小兽。
“肯定比这难受吧。”
裴冽的眼神有些空洞,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
“火那么烫,浓烟那么呛……你总是这样的。为了救人,连自己都顾不上。”
他转过头,眼眸亮晶晶地看着江逸铮,那里面没有怨恨,只有一片澄澈的悲伤。
“这些年……我恨死陆远舟了。”
裴冽轻声说,
“可现在看来……我好像又不恨他了。”
江逸铮沉默着起身,倒了一杯温水,递到他面前。
裴冽没有接。
“或许……我还应该感谢他。”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如果不是他救了你……我或许……不会有再次见到你的那天。”
江逸铮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顿,随即放下杯子。
他坐到床边,长臂一伸,将裴冽从蜷缩的姿势中捞了起来,让他半靠在自己的怀里。
温热的胸膛贴着后背,那是真实的心跳声。
裴冽乖顺地依着这个姿势,就着江逸铮的手,缓慢地喝了几口水。
温热的水流划过干涩的喉咙,稍微缓解了一些灼烧感。
他的脸颊烧得通红,可江逸铮却觉得,此刻的裴冽,思绪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晰。
只是这些年,他积压了太多的话,太多的情绪,无人可说,无处可诉。
好像除了裴冽以外,每个人的生活都变得很好,都在一步步地走向正轨,只有他,被困在了那场大火里,困在了两年前。
“你那个小徒弟……”
裴冽靠在江逸铮肩头,絮絮叨叨地说着,像是想把这两年错过的时光都补回来,
“跟那个Alpha在一起了。好像只领了结婚证,没办婚礼。”
江逸铮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裴冽的手背。
“方郁森去年刚跟应鹤雪谈了恋爱……”
裴冽缓慢地眨了眨眼,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阴影,
“他弟弟和陆远舟……孩子都生了。”
提到这些名字时,他的唇瓣微微颤抖着。
他抬起眸,看向没什么表情的江逸铮,小心翼翼地试探:
“知珩……你见到了吧。”
江逸铮沉默了片刻,低低地“嗯”了一声。
裴冽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更加难过。
“知珩……要是对你说了什么重话,你不要怪他。”
他先替戴知珩道了歉,
“他……陪了我许多年……也是我为数不多能说说话的人。他不知道内情,如果说了什么难听的……我替你教训他。”
“我没在意。”
江逸铮垂眸看着他,嗓音有些低沉,
“他也没说什么。”
裴冽似乎扯唇笑了笑,想要表现得轻松一些。
可当他说着话时,眼眸中却渐渐聚起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他死死地咬着牙,不让那滴泪滑落。
那样太不像他了。
江逸铮不喜欢他哭,连裴冽自己都不喜欢。他应该是骄傲的,锋利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脆弱得一碰就碎。
所以他只是静静靠在江逸铮身旁,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进行一场迟到了两年的剖白。
“从前说你……不争不抢,是我错了。”
裴冽的声音越来越轻,带着一丝哽咽。
“我只是气……你对别人都可以宽容,为什么……就对我那么严厉。”
他收紧了手指,死死地扣住江逸铮的手,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后来我明白了……”
裴冽抬起头,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直直地望进江逸铮的眼底,一字一顿地说:
“因为你爱我。”
听到这句话,江逸铮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看着怀里的人,看着那双倔强又不肯落泪的眼睛,终究是没忍住,反手将那只试图收紧的手摊开,十指相扣,紧紧握住。
“是。”
江逸铮低下头,额头抵上裴冽滚烫的额头,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因为爱你,所以才对你严厉。”
“所以…对不起。”
裴冽眼中有些干涩,却被他忍了下来,
“这句道歉迟了两年,对不起。”
江逸铮眨了眨干涩的眼,眼眶里泛起一阵酸涩,连带着呼吸都变得有些沉重了。
“那个协议……”
裴冽靠在他怀里,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在梦呓,
“是跟你见面前就拟定好的。”
他断断续续地诉说着当年的往事,那些被高烧烧得滚烫的记忆碎片,此刻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跟你在一起的日子……过得太快,也太美好……我把这个东西完全忘记了,对不起。”
江逸铮也想到了那个协议。
他的指尖在裴冽看不到的被褥下,微微颤抖着,但他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听着。
“在终止日期之前……我把协议撕了。”
裴冽像是为了证明自己没有撒谎,急切地补充道,
“所以我没有骗你……你还是我的丈夫。”
江逸铮的心脏猛地被撞击了一下,酸涩感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然后……”
裴冽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般,轻声道,
“叔叔阿姨……我都会抽空去看,他们蛮不错的……你不要担心。”
“嗯。”江逸铮终于开口,声音低哑。
但这一个字,却足以让裴冽感到满足。
“逸铮。”
江逸铮又“嗯”了一声,这一声回应,足以让裴冽为之心颤。
“……我知道你背负着什么……我来帮你。”
江逸铮心微微一顿,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裴冽却像下定决心般,再次重复道:
“我来帮你。”
江逸铮静静地坐着,没有开口,只是任由裴冽靠在他怀里。
裴冽的眼睛因为药劲而在打架,意识已经快要涣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