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岛Land
第2章 哥哥
沈春一会儿就被哄好了,他看着门口,不知道刚才那个人去干什么了,又什么时候回来。
许芸给他拿了一块糖,一瓣橘子形状的,吃起来也是橘子味儿。沈春含在嘴里,咂摸出点甜味儿,眼眶还因为刚才大哭一场,通红。
许芸今天对他格外宽容,从前不让吃的东西今天也没限制,沈春尝了不少新的食物,正新鲜着。
刚才还冷,这会儿坐在炕上他已经被热出来了一身汗,屁股底下像是坐了个铁锅。他外面裹着的棉袄脱了,里面里三层外三层的小衣服,层峦叠嶂,最外面挂着的是只带小猫图案的毛衣。
屋里其实不冷,大人们只穿一件外衣就够了。吃起饭来更热,但沈春乍一来这个地方,身体没适应温度,还是细细地发着抖。
大人们推杯换盏,说许芸得多少年没回来了,每年就光顾着往家里买东西,老太太就这一个亲闺女,年年自己留这儿过年,多冷清。
许芸尴尬地笑笑,说:“前几年太忙了。”她看着许淑芬,“对不起,妈。”
许淑芬在给沈春夹菜,道:“对不起什么,工作重要,芸在南方有大出息,别说这话,妈理解。”
许芸嘴唇动了动,没说什么。
沈春碗里被放了一堆肉,他抬头看许芸,见人没有阻止的意思,自己拿着筷子尝了几口,这样腻的东西许芸是从来不让他吃的。
他啃了几口,听见人问:“孩子爸爸呢?过年了怎么没一起跟着回来?”
许芸嘴角的笑容僵住了。许淑芬大声咳嗽了一下,瞪了那人一眼,“吃饭还堵不住你的嘴!”
那人讪讪闭了嘴,气氛有点尴尬,众人陷入沉默,只有筷子碰瓷碗的声音。
沈春突然开口,说:“我爸爸死了。”
这是他今天来这里说的第二句话,第一句话是叫姥姥,在口齿不清的年纪,在第二句话里语不惊死人不休地,轻飘飘说出来了死亡。
他低头继续吃东西,碗里面有几只许芸刚刚给他加的两块肉,没注意到桌上人惊诧的视线。
许淑芬脸上没有什么异色,显然早就知道。
许芸筷子放下了,解释道:“出了点意外。”
众人饭吃不下去了,只有沈春的筷子还在碗里面晃。剩下最后一块肉,他筷子用的不熟练,夹不上来,最后干脆放弃了,伸出手塞进了嘴里,腮帮子鼓鼓的。
牧冬就在这个时候推门进来的。
门时间长没人收拾,发出滋啦滋啦的声响,牧冬肩膀上有点雪,进来的时候带了一阵冷风。
许淑芬站起来,说:“快过来,叫你早点来早点来,怎么这么慢。”
牧冬站在门口把手套摘了,拿靴子蹭了蹭脚下的纸壳子,化了的雪水把纸壳子浸湿了。
他不卑不亢的,看了眼屋子里的人,沈春冷不丁又和他对上视线,不知道是被冷风吹的,还是因为牧冬这个人,又打了个寒颤。
牧冬说:“去烧了点火。”
这是沈春第一次听这人开口说话,声音嘶哑,像是他在电视里看到的反派,这人不论从长相和声音看起来都像坏人。
许淑芬说:“快过来吃饭。”
牧冬走过去了,众人给他挪了个位置,正坐在沈春对面。
沈春腮帮子里的东西还没咽下去,忘了嚼,先和牧冬对上了视线。
许淑芬说:“我去拿双碗筷。”
牧冬却比她先站起来,说:“我自己去就行。”
他知道许淑芬家里的东西地方都在哪,刚坐下就又站起来,往厨房走。
他一打岔,众人都忘了刚才尴尬的气氛,许芸问:“这孩子是?”
“隔壁的,父母出事儿了,都没了。自己一个人过呢,这孩子今年才十三,我寻思能照看就照看一下吧。”
许芸点点头,牧冬也趁着这个间隙回来了。
沈春把嘴里的虾咽下去。
这个话题又被揭过,大人给他们两个小孩儿介绍,“奴奴,这是你牧冬哥哥。”
沈春不敢正眼瞧牧冬,刚才那阵哭还历历在目,低着头也不看人。
他不搭理人,许淑芬只好继续介绍,“牧冬,这是我闺女,你叫姨就行。”
牧冬不爱说话,但还算有点礼貌,喊了许芸“姨”,许芸应了。
许淑芬又说:“这孩子大名叫沈春。”
牧冬点头,没说话,沈春知道他在看自己,只好抬头。
牧冬和他对上视线,才说:“沈春。”
许芸拍了拍沈春的后背,小声催促,“快叫人呀,奴奴。”
沈春没办法,不情不愿地喊:“牧冬哥哥。”
牧冬终于笑了一下,也只是草率地勾起了唇角,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沈春心里觉得不公平,他要叫哥哥,牧冬也只是草率地叫了句他的名字,但也敢怒不敢言。
这通介绍结束,大家吃了点饭就各回各家,牧冬没走,帮着许淑芬收拾桌子。
天冷,手过一遍凉水就生疼,许芸要帮着洗碗,却被牧冬抢先了。
他弯着腰,头顶的吊灯昏黄,有点看不清污渍,许淑芬有时候刷不干净,牧冬一来吃饭就自动接过了这种活,动作熟练。
许芸和许淑芬在他身后看着,许芸有点触动,说:“这孩子这么懂事。”
许淑芬:“是,别看他没什么话,是个实诚的人。这两年重活都是他帮着我的,这么大的孩子别人家都当宝宠着,这孩子。唉。”
许淑芬叹了一口气。
许芸悄悄抹了一把脸,没继续看,回屋里去看沈春吃药。
沈春依旧皱着脸,没说什么往嗓子眼里吞。许淑芬也进来了,说:“奴奴怎么这么乖,吃药都不闹。”
沈春不好意思地笑笑,用余光看许芸的脸色。
许芸没说话,他问:“妈妈,我乖嘛?”
许芸愣了一下,那一瞬间似乎从沈春清澈的眼睛里看见了什么。但那眼睛干净得只有自己的倒影,一个六岁的孩子不会这么敏锐。
她遏制住自己多余的想法,温柔地笑了一下,说:“奴奴最乖了。”
沈春终于也弯着眼睛笑了。
牧冬刷完碗又进屋的时候,沈春把最后一口药喝了,杯子里的水是温热的,他坐在炕上,看见了牧冬冻得通红的手。
一大片红,像他傍晚时候看见的夕阳。
牧冬似乎毫不在意,倒是许淑芬扯着他赶紧到热炕上暖一暖。牧冬没过去,那炕上有沈春。
两个小孩自见第一面就有一个不好的开端,沈春敏锐地察觉到这个人似乎并不喜欢自己。
从小到大他见过的人很多,医院的医生,护士,就算是火车上擦肩而过的路人,都表现出来了对他不一样的热情。在他短暂的只有六年的生命里,牧冬是第一个见他第一面表现出厌烦的人。
牧冬又扫了沈春一眼,不带温度的。沈春把手里的水杯攥紧了。
他连这屋的门都没完全进,说:“明天早上我来给你烧炕,早上路黑。”
没等屋里的人反应,他转身就走了。
门被推开又拉上,灌进来一阵呼啸的寒风。外面的世界一片黑暗,这里没有路灯,只有头顶一个圆圆的月亮,而这个人似乎要自己一个人度过这样的夜晚。
被子里暖乎乎的,沈春是第一次睡热炕。今天见到的一切事物都是新奇的,忽略那点不愉快的插曲,这种虽然没有床柔软,但是散着热气的类床物件更得沈春的心,屋里的空气依旧冷,但是被子里那么热。
折腾了一天,沈春很快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许芸把孩子搂在怀里,亲了亲沈春的额头,等他睡熟才小心翼翼地起来。
许淑芬那屋里的灯果然没关,她从暖壶里倒了点水,桌子上的茶缸印着花好月圆,徐徐地冒热气。
许芸双手把着茶缸,两个女人静静坐在那,许芸缓了一下才开口。
“我们俩这些年在倒腾海鲜,赚了点钱,本来打算等孩子出生了,在深圳买套房子,再把您接过去。”许芸说。
许淑芬说:“我可不去,我在这都习惯了。”
许芸笑了一下,“奴奴出生之后一直在做手术,我们俩这些年赚得钱都花差不多了,实在是没脸回来。当初您不同意我嫁那么远是对的,在一个一个人都不认识的地方,奴奴爸爸还是个孤儿,我们俩在那举目无亲,出了事儿连能照顾一下的家人都没有。”
许淑芬摸了把女儿的头发,这是许芸成年后她们母女第一次这么长时间坐在一起,年少无知时期许芸想出去闯一把,发誓不闯出个名堂就不回家那股劲儿好像已经彻底散了。
她当时撒泼,上吊,发毒誓不论如何都不愿意回到这样贫瘠的村子。
可是她现在灰溜溜地带着沈春回来了。
许芸声音发颤,说:“妈,对不起。我当时不该……”
“别说这话。”许淑芬咋咋唬唬了一辈子,男人死了的时候都没哭,最受不了这种温情场面。
她说:“回来了就行,咱们娘仨一起过,怎么都好。”
许芸沉静一瞬,有些难以启齿。
她抓住了许淑芬的手,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她说:“对不起,妈,我还是得走。”
……
沈春被热醒了,嗓子干得好像要喷火。
睁眼反应了好久,他发现这里不是病房,也不是深圳的家,他现在在几千公里外的北方,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
他想自己爬下炕,炕沿对他来说有点太高了,沈春犹豫了好久也不敢往下跳。
夜里很静,隔壁两个人的声音隐隐约约传了过来。
他听见姥姥的声音,“起早贪黑的卖海鲜,很辛苦吧。”
接着传过来了隐隐约约的哭声,很多句都在重复“对不起。”
很久之后许芸才回来,身上带着点凉意。
沈春往许芸怀里滚了滚,脸埋在人怀里,混沌地叫了声“妈妈。”
许芸愣了愣,轻轻拍着他的背,黑夜里,眼泪又浸满了眼眶。
作者有话说:
牧冬:到底懂不懂什么叫变声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