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云上飞鱼
简母被他吓到,喉头一哽,呜咽咽地捂着嘴,掉了眼泪。简旭尧不胜其烦,把烟塞进烟灰缸:“行了妈,别哭了。小青不是那样的人。”
“总之你时刻要把我说的记住,不要讲什么你喜欢他就什么都由着他性子来,自己在什么位置,该做什么事情,长这么大了,你们俩也该拎得清了。”说完,简德胜转而又去安慰他妻子,“好了,你看你,一大把岁数还在你儿子跟前哭鼻子,我晓得,你想抱孙子么,等他们两个办完正事,叫旭尧在外头多给你生几个,你悄悄带就行了。”
简旭尧疲惫地出了门,没留在家过夜,这些年,只要回家,两个人就要在他面前像今天这样各执一词。
爸告诫他,要好好维系和小青的关系,只要能达到目的,吃多少苦也没关系,妈则心疼,替他抱不平,要他早一点跟小青一刀两断,觉得他日日都在为了公司忍辱负重,对陈家人充满敌意。
这些思想的灌输,多年以来疯狂拉扯简旭尧的神经,没人在意,简旭尧追求陈似青,从来初衷单纯只有喜欢两个字,直到现在,喜欢铢积寸累,变成更没有人在意的、让他吃尽苦头的爱。
他低下头,看到贾斯丁发来陈似青预约他假期出行的信息,时间定在明天上午,目的地定在城郊的游乐园,他们当时决定开始这段恋情的地点。
简旭尧回复:知道了。
心里却负屈地想,凭什么呢,陈似青凭什么在这段感情里稳坐王位,不愿意理他就数天消失,想起他时又只用差人通知他见面的时间地址。凭什么看不见他的劳顿、忍耐和同样需要关怀与爱。
为了让陈似青与他感同身受,简旭尧决定给他一点小教训。
第37章 Kiss Cam
这个休息日,陈似青没有回青山湾,他在臻园住了一夜,第二天,照和简旭尧约定好的时间,独自开车去了游乐园。
这个游乐园开业许多年了,规模不算太大,但距离市区最近,陈似青小时候来过不少次,最后一次是跟简旭尧一起。
当时就在这里,湖边的摩天轮下,简旭尧让他抬头看天,陈似青一抬眼,夜空中就绽开漫天烟花。那烟花巨大,一朵就能照亮夜空,仿佛触手可及,铺天盖地的震耳声响中,周围的小朋友都兴奋极了,指着天空又蹦又跳,嚷着,阿妈快看,好大的烟花呀,阿爸阿爸,快点抱我骑大马。
这场烟火秀是简旭尧提前和园区沟通好,为陈似青一人而燃放的,对陈似青来说,不算太有新意,可那些被烟火映照着的无数幸福笑脸,仿佛都在告诉陈似青一件事情,在他平时并没有注意到的地方,尚有纯粹的爱遗留在人间,是这些给了他相信的力量。
时移世易,故地重游,再回想起,一切都恍然是烟火一瞬般的错觉。
陈似青站在摩天轮下,太阳一点一点上升,快要爬到正空。因为等了太久,他吸引了许多探究的目光,前前后后来搭讪的人数也数不清。
到中午,一条回信也没有收到,简旭尧的手机还是关机,陈似青不再等待,离开游乐园,开着车漫无目的地在市区游荡一圈,最后不知怎么,把车停到了简旭尧公司楼下。
周末,照常理,他们公司是不办公的。说不清出于什么原因,陈似青今天就想上去看看。沿着记忆中的路线上了楼,公司大门敞开,前台的水杯冒着热气,人却不在岗位。
毫无阻拦地,陈似青走了进去。公司里,灯大都关着,只有几个需要加班的部门,说话声和光线从门缝里泄出来。
走到尽头,推了下门,简旭尧办公室没上锁,里面却也没有人,陈似青扫视一圈,顿了顿,目光落到摆放在简旭尧办公桌桌面的双人合照上面。
画面里,陈似青穿着高中时的校服,被简旭尧揽住肩对着镜头。他那时脸上还有微笑。
陈似青胸口一空,有些发怔,好一会儿,才将办公室的门悄无声息地合上。穿过走廊,正要下楼,忽然在另一个房间门口听到熟悉的声音。
他脚步滞了一下,透过磨砂玻璃上造型的缝隙往里看,见到了简旭尧和他下属全情投入操控电脑游戏角色的背影。
只是一眼,认清楚那个人以后,陈似青就不再留恋地转过了身。
并未在此地逗留太久,陈似青开车回到学校,路上随便买了三明治解决迟了许久的午餐。
宿舍里空无一人。
据焦靖奇说,本周有场热度极高的音乐节,几乎他们整个系都要去看演出,他好不容易搞到四张票,自然而然邀请陈似青和他们同去,想来时间就是今天。
陈似青打开手机,屏幕停在主界面,盯着它安静地坐了一会儿,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似的,他居然有些不习惯宿舍的空寂。
窗外蝉一直在叫,此起彼伏,像因为世界太空旷而出现的回声,再仔细听,听得到宿舍背后的河流。水流声潺潺,听久了,陈似青眼前仿佛也出现一条河,在倒淌,河水哗哗地冲刷着刻满回忆的河床。
记忆磨灭是水滴石穿无知无觉,那么情感呢?
“在做什么?”幻听一般,丛飞的声音在陈似青头顶响起。他愣了几秒,缓缓抬头,见到正低头看他的丛飞,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走神走得有多厉害。
可他意识不到的是,此刻他脸上写满惝恍,好像那些曾经总被他压在内心深处的不得意,都在这个关头反涌如山,将他从未给人展示的一面展示给了眼前这个恶霸看。
丛飞端详他的脸,目光有如在轻拂柔幔。眼前这个人,连脆弱时都显出一副可口的懵懂来,他用盛满春水的眼睛望着丛飞,似乎是山林中青蛇化成的精怪,初出茅庐,学不来吐信、学不来妖冶,白白让自己的破绽给人瞧了去。
他知不知道,这一瞬间无意识的情感流露,与他初时对丛飞那万事皆淡的注视,已有好大不同?
“这副表情,我不明白。”丛飞低声说,“好像不是我惹你伤心吧?”
说着,他扫了眼陈似青亮着屏的手机,瞥见一条弹窗,那是陈似青久等的来信。丛飞静了静,将上面那些可笑的文字一个一个字地念出来。
“宝贝,我竟然睡了一整天。”
丛飞“啧”了一声,抬手,指尖一勾,掐住陈似青的下巴,半晌,他倾身,脸慢慢降下来,这么从左至右看着陈似青,带着眉眼间掩不住的侵略性,用鼻尖碰着他的颧骨,嗅他的脸颊。
混杂着烟气的吻将落未落。
他说:“原来又没等到男朋友。小可怜。”
脸颊上的触感有些痒,好在转瞬即逝,陈似青眨眨眼,丛飞已经直起身,退回到有分寸的位置上,但那手指却要慢半拍地收回去。
陈似青睫毛动了动,视线追着他手指,轻声问:“不是去看音乐节了吗?”
丛飞说:“回来拿东西,顺便看一看,宿舍里是不是有一位被放鸽子的可怜鬼,如果有,我就接他去跟我们‘过山车’约会。”
陈似青很轻地嗔了他一眼,不说话。
丛飞便笑,伸手拉他:“走吧。三个大帅哥陪你过周末。”等陈似青随他起身,他才又说,“把时间花在为那样的人难过上面,多不值得。”
音乐节下午两三点开场,等丛飞带陈似青赶到时,第一位出场歌手已经结束演出了。
风裹着草叶的清香漫过整片场地,阳光下,到处是攒动的人头,绕过市集和人群,丛飞带着陈似青一直往前,在长在缓坡的一棵歪脖树下,找到了窦鸣和焦靖奇。
焦靖奇正拿手机拍着视频,一见到陈似青,本想立刻迎上去,却又记起什么,赶紧别过脸,佯装生气道:“好哇,我请你来你就说有事,怎么飞飞哥一出马,你就愿意来了?”
“抱歉,临时有变故。”陈似青看了眼丛飞,小声对焦靖奇说,“刚好那时候他回宿舍来了。”
“哼哼,”焦靖奇抬着下巴,半天没压下嘴角的笑意,“也就是我,人帅心善,才会这么轻易就原谅你。”
他们找的这是块兵家必争的风水宝地,看得清楚舞台,又有树遮阴,因为地势高,时不时还有风吹过,因此,顶着下午的阳光,也不让人感觉有多难受。
树下的草坪上铺有野餐垫,摆了些零食,却都因为忙着看演出,谁也没心思吃。碰到喜欢的乐队上场,焦靖奇更是坐不住,拉着大家往人堆里扎,窦鸣一脸不耐地跟着他,说:“又不是没见过,每回都这么激动。”
焦靖奇高擎着手机录视频,在狂欢声中头也不回地喊道:“这可是我最喜欢的乐队了!”
录够乐队,又翻转镜头,把后面几人都纳到取景框里,亢奋地嚷:“小青小青,快看镜头!”
四周都是大家沉浸的合唱声,满场的音浪像直接撞在耳膜上。陈似青没听清焦靖奇说的什么,正要靠近,被人群挤得往前扑了半步,丛飞在他身后,及时伸手稳住他。小心点。他在陈似青耳边说。
透过衣布,陈似青清晰地感觉到,丛飞胸膛的温度好高,烫得他几乎耳根发热。为了避免别人再次无意中碰到陈似青,丛飞一直在他身后,微张手臂,虚揽着护他。因此他身上特有的那股味道,干净的洗衣液味混合着浅淡的烟草味,如同一个温暖的怀抱,隔绝开青草、斜阳、热汗,就这么从身后紧密地环抱住陈似青。
陈似青手心燥热起来,他试着令自己转移注意力,抬头认真去看焦靖奇的手机:“拍照片吗?”他问。
“给我粉丝录视频!”焦靖奇大声回答,又“哈哈”一笑,回头冲陈似青抛媚眼,“没想到吧,哥们儿在网上也是小有名气!”
陈似青的确想不到,因为他从来不玩多余的社交媒体,朋友圈都很少看,手机上简单到跟刚被生产出厂没什么两样。
这个乐队有四十分钟的演出时间,最后一首歌时,天空开始有晚霞出现,布置在场地四周的泡泡机随着旋律工作,巨量的彩色泡泡漫天飘摇,辉光落在每个人的脸上,几万人的合唱像潮水,在草甸上声势浩荡。晚风来去,有种岁月的温柔,途径过歌声、热泪、年轻笑脸,将忧愁与快乐都带远。
饶是陈似青,也不免为现场氛围感染。红尘琐事统统被抛到脑后。奇怪,音乐和集体怎么就有这样的魔力?
乐队结束了演出,轮到主持人上场,此时余晖正浓,他笑着宣布,下一个环节是Kiss Cam,需要三组,希望每组被摄影机抽到的朋友把握好制造浪漫的机会。
陈似青在跟随家人在国外比赛上看球时常遇见Kiss Cam环节,眼下见全场习惯成自然的反应,倒不知道,原来国内音乐节也早已这般风靡。
随着主持人话音落下,主舞台的巨型屏幕暗了半秒,再亮起时,画面已经是被镜头轮番扫动的人群。
第一组看上去像是对互不相识的陌生男女,男生有些害羞,总拿手挡着眼睛,女生却是开朗坦荡,将他手拿下来,在他手背上印下一个吻,算是过关。
第二组就是对打扮潮流的年轻小情侣,热衷于向全世界宣告他们正在相爱,等到镜头定格,女孩子笑着跳到男孩子身上,被男孩子稳稳托着,两人湿吻起来。
镜头重新开始寻找目标,音响师将最后的背景乐给得很吊胃口,挑选时间也比之前更长些。陈似青被镜头晃得头晕,恰好裤兜的手机在嗡嗡震动,他低下头,想将手机拿出来,却忽然听到耳边的喧嚣忽然变轻了,全场几乎是静了下来。
他有些不明所以,刚把手机拿到,没来得及看,一抬眼,就见到大屏幕上自己和丛飞的脸。
那瞬间,心脏要比肢体更快给出反应,在胸腔里不受控地狂跳起来,陈似青人却愣愣的,后知后觉听到耳边山洪爆发似的口哨和起哄声。
不知道谁带的头,满场喊起了“亲一个”,连焦靖奇也嘻嘻哈哈没当回事地跟着喊。屏幕中,丛飞转过了脸去看陈似青,于是陈似青也不得不移动目光,将视线落到他的脸上。
和大屏幕上那张帅到有冲击力的脸不同,陈似青眼下的丛飞,是温柔而带了些清怨的。他看到丛飞看着自己,嘴唇动动,有点拿他没办法地说:“发什么呆啊。”
继而他抬起右手,捧住陈似青的脸颊,询问他:“可以吗?”
陈似青从鼻腔呼出一口气,太轻了,又像“哼”,又像“嗯”。其实根本不用他回答,他的目光早已经说明了一切。丛飞何必多问呢,问出来反而欲盖弥彰,他难道不知道,他怀揣着让陈似青心脏在规则之外跳动的魔法吗?
他难道不知道,陈似青每一次一看到他,那么全世界都好像只存在一个他吗?
难道不知道,在喜好一切美丽事物的陈似青面前,他顶着这样一张脸,怎样为所欲为,陈似青都不会介意跟讨厌吗?
这个恶霸。
明明总是明偷暗抢趁火打劫,现下窃到只剩一座空屋子了,反倒要做出一副绅士矜持盗亦有道的模样。
这些可爱的腹诽只是陈似青一个眨眼的时间,下一个眨眼,丛飞低下了头。
满场的尖叫声掀翻了天。任谁在大屏幕上见到长成这种相貌的两个男人接吻,恐怕都无法保持情绪平稳吧,更何况现场大多都是惯爱捧场不惧世俗之见的年轻人。
陈似青下意识闭上眼。
从未这么近过,好亲昵,这一刻,他几乎都要感受到丛飞嘴唇的温度与触感,两个人的鼻息简直交缠得不分你我,耳边的沸反盈天像将他俩推向深海的波涛,身体失去自控,随水逐流,只差一道浪就要达到世界的中心。
主持人控场,尖叫声收束,大屏幕再度归为黑暗。
丛飞松开手,用那双骗过所有人的眼睛,看着陈似青,低声对他说:“冒犯了。”
陈似青不响,他总不能回答一句没关系,因为丛飞展现在大屏幕上的那面只是假象,是巧妙的借位。他在低头那瞬间偏侧过脸,挡住了陈似青大半容颜,实际上,在镜头捕捉不到的另一面,他只是将嘴唇印到他自己按在陈似青嘴角的拇指之上而已。
实在称得上一句高风亮节而措置裕如。
焦靖奇在一旁瞠目结舌,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一副傻样,问:“我靠,真亲了啊?”想想,是Kiss Cam嘛,又没什么大不了、也没什么不合理,啧啧地赞他俩是真男人,牛哔,豁得出去,好像全然忘记陈似青还有位他明明也见过的对象的事实。
听焦靖奇讲话,陈似青总是忍不住要笑,他本想要跟焦靖奇解释,才张开口,说了一个“你”字,去寻他的目光却停顿在几米远的某个位置。
他没再动作,焦靖奇和其他两位也跟随他的视线,纷纷去看那个方向,冷不丁被吓了一跳。
那里定着个男人,满身乌云,脸色铁青,攥着手机,指节都用力到发白,隔着人群,直直盯着他们这里,目光骇人,像冰,也像带凶焰的利器。
在一群自由随意的大学生里,这样一个与周围格格不入的男人很好认。不知为何突然会出现在这里,他是陈似青的男友简旭尧。
第38章 前辈
舞台上又有新乐队要登场了,四周的欢呼和尖叫狂潮一样。可是高亢激奋的人群包围着的,陈似青他们所站立的地方,却好像被无形的屏障遮罩,温度冰冷,空气凝滞。
谁也没料到简旭尧会出现,他出现,那么这台戏就变得真也是真,假也是真了。
暮色四合,天空被最后一抹夕阳堕在地平线之上,天际被晕染成浓郁的朱砂色,这样美丽的光,落在身上,却是凉的,无人欣赏。
简旭尧沉着脸,拨开人群,朝他们走来。
似乎是下意识的动作,丛飞微微侧身,护在了陈似青面前。简旭尧走近,看也没看丛飞一眼,说,同学,做事之前多想一想,你有什么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