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换乘 第42章

作者:云上飞鱼 标签: HE 近代现代

徐阿姨见到丛飞,微微惊讶,笑道:“怎么回来一点动静没有的?”又见着他身后的陈似青,愣了愣,视线落到两个人牵住的手上面,意识到什么,有分寸地别过视线,没有多看,请他们俩坐下,“早饭给你们留着的,阿婆说他儿子儿媳回来了,我还以为……”

她是个性格很不错的女人,说到这里又高兴起来:“今天阿婆状态不错呢,想起不少名字来。”

丛飞对她讲谢谢,说这段时间辛苦你。顺手给陈似青递汤勺。

阿婆一个人坐在客厅看电视看得认真。刚才一直催丛飞起床,丛飞这时候起床了,她却又当他们不存在。

徐阿姨趁着丛飞吃早饭的时间,将这段时间阿婆的状况给他简单做了报告。丛飞颔首表示知道了。其实到了这个地步,阿婆能有暂时好转,脑子偶尔火花闪过似的灵光,都只能算作意外之喜,挡不住病程巨石滚滚。

他跟徐阿姨有事情聊,陈似青吃过饭,去陪了一阵阿婆,电视上面动物世界栏目结束了,进入广告,阿婆转眼,瞟着陈似青,悄悄问他:“是小飞的女朋友吗?”

如徐阿姨所说,比起前段日子,今天阿婆真是状态好,不仅记起来她儿子和前儿媳的名字,竟然还将丛飞挂到了嘴边。

陈似青一方面为她高兴,一方面又不知道如何回答阿婆的提问,瞻前顾后,只是说:“阿婆,我是男孩子。”

阿婆一副耳聪目明的样子:“看出来了。”又拉着陈似青说,“我有个孙子,叫小飞,也是个男孩,该上初中了。可怜啊,阿爸阿妈离了婚,这么些年,只有我这个老婆子管他。前几天有个小孩来家里住了一阵子,他虽然嘴上不说,我晓得,总算有人在家里陪他,他高兴得很。”

陈似青张着嘴,回过味来,阿婆此刻的记忆停在了八年前,心里有点激动,更有点不是滋味,盖住阿婆的手,希望她能想起自己:“就是我呀阿婆。我就是那个小孩。”

阿婆疑惑地“咦”了声,上下左右打量他:“哪里会是你呢,那是个女孩子。”她抬起手比划了一下,“头发有这么长呢。”

陈似青有些闷地对她笑笑,不说话了。丛飞走到沙发后面,搭着他的肩低声问他:“在陪阿婆聊天?”

转头又对阿婆没遮没掩地说:“阿婆,这是我对象,老是催我,现在我带回家来了,你欢不欢喜?”

阿婆不高兴道:“你这孩子,哪家的,不懂事。大喜事该要叫家里人先晓得呀,跟我说做什么?”

丛飞沉默了一下,笑笑,反问她:“我是哪家的你不晓得?我是你们丛家的。”

“丛家的?”阿婆忽然笑了,抬手想要捏他脸颊,丛飞便低下脸,任她去捏,“原来是家里来人了,我家小飞你见着没?好长时间没回家,也不知道去哪里疯玩去了,他女朋友就在这里嘛。”

说完,又悄悄去问陈似青:“你是小飞的女朋友对伐?”

从阿婆颠三倒四毫无逻辑的讲话里面,陈似青看到一个光怪陆离时空人物尽皆错乱的世界。记忆像无数飘散的砂砾组成珍珠,那么美那么多,她只拣了其中刻画着她最深刻的过往和最爱的人的笑脸的一颗。

陈似青对她笑了笑,说对,阿婆,我是小飞的女朋友。

阿婆笑得像个孩子,对着他不住点头,连声说好,拍掌的时候摸到自己手指上的金戒指,想了想,有些费力地取下来,交到陈似青手里:“这个你拿去。”

她手指的戒印白而深刻,这枚戒指一定被她戴了许多年,是阿婆珍惜之物。

陈似青轻轻抓着她手,想要给她戴回去:“阿婆,这个我不能要。”

“金戒指你都不要,傻孩子。”阿婆反倒牢牢套进陈似青的手指上,那是枚样式秀气的素圈,戴到陈似青无名指有些晃,换到中指才刚刚好。

陈似青想要再推拒,一只手抚上他的后颈,低声说:“给你你就拿着。”

“对咯。”阿婆端详他的手,“你戴着多好看。”

电视上广告播送完毕,又开始一档新栏目,吸引了阿婆注意力。阿婆霎时间就忘记了眼前人眼前事,用打量陌生人的目光将陈似青和丛飞笑呵呵打量了一圈,转头继续看电视去了。

丛飞拍了拍陈似青的肩,两个人出门,走到院里。院子里面的葡萄已经在陆续成熟,有些散的那种果型,从底端往上变颜色,由青转红,因为没有铺网,成熟的果粒上大多都有被鸟啄食的痕迹。

“戒指你拿回去吧。”陈似青说。

丛飞不置可否,只说:“这是她的嫁妆。我妈弹琴不戴戒指,她小时候就跟我说,等我结婚,传给我媳妇。”

陈似青愣了愣,抬起手,那枚戒圈在阳光之下泛着闪亮的光泽,其实成色很差,上面都是磨损跟划痕,却因为承载着岁月和爱,变得弥足珍贵起来。

丛飞问:“现在你知道了,还给她吗?”

陈似青摸着戒指,沉默了一阵,轻声说:“‘媳妇’两个字,我不喜欢。”

丛飞稍一抬手,摘下一颗尚算完整的葡萄,慢悠悠剥开来,喂到陈似青嘴边。

“那你喜欢什么?乖咪,宝贝,亲爱的?”

葡萄散发着醇正的清香,果肉透明,偏带一点淡淡的青色,咬起来有些脆,酸与甜恰到好处。

果实喂给陈似青,被他咬出来的汁液顺着丛飞手指往下流。丛飞张开指缝,看着一塌糊涂的景象,不知想起来什么,唇角一勾,露出点混不吝的模样来,凑近他耳边,带着诱惑,低声问:“是不是老婆啊?”

第51章 我可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趁着开学前的空档,丛飞给了徐阿姨一周的假期,琴行、乐队都没理,他带着阿婆回了一趟她心念许久的家乡。

出发之前,孟宏伟来电告诉丛飞,让他好好考虑这趟出行的必要性。

阿婆老了,人也糊涂,长时间坐车,她偶尔会哭闹、大小便失禁,若不是必要,丛飞很少带她出远门。

但听闻阿婆三姐离世的噩耗,丛飞还是即刻为她收拾起行李,想让她去送一送人世间最后一位与她血脉相连的至亲。

这么一耽搁,等到回新南,已经是开学第二天。

新学期,所有人无一例外的课业繁重,陈似青整日与中外古今设计史和图画打交道,另三位写歌、学习、工作,忙得脚不沾地,等到回过神来,整个九月就像一眨眼一样过去。

十月的第五天,是个好日子,前几日一场降温的秋雨,到今天刚巧晴了,天蓝云高。

作为伴郎团的一员,在今天,陈似青不得不早起,也不得不跟他一直避而不见的简旭尧见面。

陈似青知道,这些年简旭尧其实心中一直有份怨气,既然大家和平分开,就该达成默契,退回到许多年之前彼此的位置上,不该让两个家庭之间因此生起鸿沟,至少见面也好如常寒暄。

而他简大公子,海阔凭鱼跃,从陈似青这里遭受到的一切不得意,都可以正大光明用他一直以来发泄的方式报复性地发泄回去。现如今,谁又敢置喙他一句?他该觉得潇洒轻松才是。

两人在接亲时碰上了面,伴郎团堵在梁梦云房前高声叫门,陈似青刚好跟简旭尧面对面,他向对方淡淡颔首,当做打招呼。

简旭尧也点头,他还笑,妆发得体绅士,一派风度翩翩,他仿佛也沉浸在见证他人幸福的喜悦之中,嘴角永远保持彬彬有礼的笑。

一路上都这样,他们从梁家到酒店,帮着新婚夫妻忙前忙后招呼来宾,做恪尽职守的NPC做得敬业体面,其间简旭尧偷闲去抽烟,梁梦云换好礼服,特意来关照陈似青,问他还好吧?

有意思,陈似青倒想要反问,有什么不好?难道要做影视剧里分手之后无论如何都不肯见面、见面就要掐架翻脸装陌生人的前任,这样才最不好。有恨自然是爱过太深。

他没有讲这些,点点头说还好,低头去看手机上丛飞的简讯。

丛飞问他很忙吗。已经是半小时前的来信。

陈似青动动手指,对他说好困,没想到结婚这么累,当陪衬和跑腿也不得安生。

消息发出去,有同辈来跟陈似青打招呼,戏谑他说小少爷给谁发消息呢,笑得这么开心,平时难得一见,今天趁此机会,要让他替他大哥多喝几杯。

是那个跟简旭尧臭味相投的远方亲戚,陈似青懒得理他,只淡淡看了他一眼。见大哥大嫂和双方父母并肩在一旁跟人说话,便朝迎宾台花墙后面走去,想找个角落躲清闲。

手机响了,一边挪脚步,陈似青一边去看手机,丛飞说,等几分钟,找机会给你按一按。

陈似青顿住脚步,一头雾水地把这句话读了三四遍,忽然抬眼,回头,朝视线尽头望去。

这是家庄园式酒店,提供给客人办婚礼的露天场地很大,初秋的阳光洒在了平整绵软的草坪上,放眼望去,像是铺了片绒毯,远处的白气球牵着细银线飘向浅蓝的天。中心的花径颜色高雅,如同起伏渐大的波浪,从入口一直铺到迎宾台,转了向,再往主舞台去。

婚礼还没开始,现场乐队在演奏一些节拍缓慢的纯音乐,微风中有青草、鲜花、蛋糕和每个人身上不同的香水味,大家三五成群,脸上都挂着笑。

丛飞肩上背了把吉他,穿完全符合社交礼仪的白衬衫黑西装,额前头发朝后梳。他踩进入口,像朵铁锻的彼岸花,从总是染着磷火的幽夜中飘落到人间来。

陈似青看着他行走的动作,只觉得耳边乐曲声中的鼓点越敲越大。丛飞气质和周围的人都太不一样,长得俊,背了把吉他,又是生面孔,一进场就吸引不少视线。

但他目不斜视,一直朝着迎宾台,目标明确在众人之间梭巡,找到了站在梁梦云身后的陈似青。

见陈似青一直发着愣,他微不可见地笑了一下。

然而他却并没有先跟陈似青讲话。

“Lynn,再晚一点你就迟到啦。”梁梦云笑着上前迎他,给他抓了几颗喜糖,又回头找陈似青,“宝贝,就是这位哦。”又冲他眨眨眼,用口型问,“帅不帅?介绍给你?”

陈似青有些混乱,没有立刻上前去,盯着丛飞,花了一阵子才捋清楚,原来Lynn就是丛飞,丛飞就是Lynn。梁梦云喜欢的那个乐手。

这时候,陈元洲开口了,他问:“怎么回事?”

他说“怎么回事”,最关心的点当然是丛飞以何种身份出现在他的婚礼现场。他看了陈似青一眼,眼中带着一点微妙的警告。陈似青明白他在警告自己什么,大庭广众,陈简两家都在现场,他不希望自己做任性的事、说任性的话,把场面搞得难堪。

私下怎样都可以,脸面上不能扑灰尘,更何况这是陈元洲的婚礼现场。陈似青当然懂了。他哥哥是圈子里最优秀的继承人,也是最遵守圈子规则的维护者。

陈家人的眼神交流,丛飞一步之遥,看得很清楚。

他不让人为难,只说:“受梁小姐邀请,为两位的after party助兴。”

梁梦云自然也注意到他们之间不对劲,低声对陈元洲说:“我好不容易请来的,你不要找茬。”

陈元洲将丛飞上下挑剔地打量了几圈,没在他今天的打扮上刨出什么毛病来,便放低了声音,有些无奈地讲出丛飞唯一一个能说得出口的身份:“囝囝的室友。你说你请谁不好,请他来!”

“我事先也不知道啊,是熟人不就更好了?”梁梦云莫名其妙地瞪了他一眼,“再说了,你知不知道他很俏的。大神好吗。这种商单人家压根不接的,我们这次是破例!”

说完这些,她对丛飞笑一笑:“我老公脾气差,你别放心上。”

“怎么会。”丛飞也笑,对着陈元洲一副真心话的语气,“陈总,上次我们见面,你说让我跟着小青叫大哥,不知道今天能不能冒昧再这么称呼?”

陈元洲表情有些古怪,说不上是情愿还是不情愿,审视地看着丛飞,被梁梦云催促地晃着胳膊,还是有些冷淡地妥协了:“就这么叫吧。”

“嗯。”丛飞点点头,装得乖巧,“那大哥大嫂,你们忙,我先进去了。”

梁梦云笑呵呵地点头,对陈似青说:“宝贝,既然是你室友,那你就来替我们招呼一下好啦。”

丛飞看了陈似青一眼,朝礼金台去。陈似青跟在他身后追了几步,压低声音问:“你说今天有工作,就是这个工作?”

丛飞说是。拿出一张支票,按流程在礼单上留下自己的姓名。

陈似青瞥见他在支票上填的金额,心想这数字恐怕是演出费的好多倍。他下意识抓了丛飞手腕一下,想跟他说话,被丛飞不着痕迹地躲开了。

他动作顿在半空。

丛飞办完事,要进场,回头看了陈似青一眼,见到他一张脸沉静之中带着几分冷淡,目光却动也不动锁在自己身上,嘴角也垂着,仿佛在他这里吃了什么挂落。

丛飞在心里叹了口气,搭着陈似青的肩膀往人少处走了走,悄声说:“你就欺负我吧,明明该我委屈才对。小青同学,搞地下情呢,就该有地下情人的觉悟,你说对不对。动手动脚的,多容易被发现。”

陈似青没吭声,眼尾也耷落下来。

“好了,让大哥瞧见,以后我要想进你家门,不就更难了?”丛飞笑了笑,顺带在他肩颈处按了几把。

说着话,那头简旭尧从吸烟处回了迎宾台,见陈似青不在,似乎有所感应,往四周扫视一圈,正巧跟丛飞的视线撞上。

他做伴郎团的一员,丛飞并不惊讶,陈简两家的关系在这里放着,就注定陈似青没办法与简旭尧彻底割席。

“囝囝。”又有几波宾客来,陈政左右看看,朝陈似青招手,“这是你王叔,还不来见见。”

陈似青说知道了,转身又去看丛飞,见到他跟简旭尧两个人正对视着,面不改色,眼神沉默,平静的海面一般。

“很久之前定好的,大哥请他当伴郎。”陈似青来不及再多说,“你先找地方坐,我要过去了。”

丛飞没什么太大反应,“嗯”了声。

作为陈家继承人,陈元洲这场婚礼庄严而盛大。两位新人门当户对、郎才女貌,又有多年相恋的情分,主持人旁述时都仿佛在为有情人终成眷属而感慨流泪。他们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陈似青站在台下,婚礼流程繁琐煽情,令他看得疲倦。刚垂下眼,视线边缘出现一双反光的皮鞋。有的时候刻在身体里的习惯也会让人感到厌恶,就像现在,他不用抬眼,也知道站到他旁边的人是简旭尧。

“他们看上去很幸福。”简旭尧说。

陈似青没说话,他不愿意花力气去理解简旭尧言语之下是否藏有暗示,抱着双臂,身体朝另一边倾侧,表达他抗拒的意愿。简旭尧却好像并没注意到,有些沉浸在台上的表演之中,甚至抬手按了按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