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云上飞鱼
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变成这幅模样,阿婆自然痛心,苦口婆心地劝他改邪归正,两人争执之时,那人气极,擎着刀就要捅下,千钧一发之际,卧床多年的大大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推开阿婆,那刀子自然是刹不住的,就这么生生捅进了大大胸口,血流了一床,阿婆受不了刺激,当场就晕了过去。
事后,这人想是知道怕了,刀子一扔,把卧室反锁,钱都忘记拿,脚底抹油逃之夭夭。
可是丛飞不在新南,一个小孩子,又没有手机。他爸更别说了,当时已经好几年没有回过家,平时连电话也没有一个。本来大大也许还有一线生机,但阿婆被反锁在屋里,又受了伤,呼叫声虚弱,再加上她为了照顾大大,又很少出门,因此三天时间,愣是没有人发现他们家出了事,直到
“直到丛飞回家,见到了这一切?”陈似青问。
郑涛点点头,脸色沉重:“所以这么多年来,飞哥一直记恨他爸。阿婆一个人对着大大的尸体呆了三天三夜,从医院醒来以后,就开始不怎么记事了。”
陈似青久久未有言语,心中震荡不已。
他想起自己之前有次去他家里,无意中问起大大,丛飞只是简单回答,说他是在陈似青离开丛家那年之后的夏天去世的。
为什么会把季节记得那么清晰?陈似青不敢深思。
“上半年,那个畜生出狱了,出狱以后,我们去他家找了好几次,想好好收拾他一顿,都没找着人影,哪知道他今晚突然出现,过飞哥家院子时,被阿婆瞧见了。也不知道他说了什么,惹得阿婆生气,拿着棍子要撵他,她哪能撵得过年轻人?下雨了,地面又滑,就是这么摔跤的。”
郑涛看了眼走廊另一头的丛飞,又说:“刚才我们跟医生聊过了。老年人,最怕的就是摔跤,更何况阿婆这次摔的还是股骨头,这位置不太妙。飞哥今晚脸色一直不好,也不怎么说话,这样子我真怕,你不知道,当年他也就是这模样,指认现场的时候,如果不是警察在旁边,他差点上去把那畜生给宰了。那个畜生是该死,但我更怕后面飞哥一时冲动,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情来。”
说到这里,郑涛噤声。走廊那头的声音忽然大了一点,女人尖锐的尾音扬起来:“……这也怪不着你爸吧?小飞,谁也不会希望发生这种事情,讲点道理好伐?”
陈似青侧头望过去,只见丛飞抬手揉了揉眉心,看起来根本不想要浪费时间再跟眼前两人周旋。
一位穿白大褂的医生路过,女人拉着男人追着医生去了,走廊重新陷入寂静。
丛飞在电梯口站了大约十几秒,然后转过身来。他看到坐在长椅上的陈似青和郑涛,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们还在等。然后他走过来,到陈似青面前的时候,站定了,低头看了他一眼。
陈似青仰起脸。走廊的灯从丛飞身后打过来,逆着光,表情看不太清,但陈似青看到他喉结动了一下。
“怎么不回去?”丛飞问他,声音有点哑。
陈似青没回答,把手里那瓶被焐得半温的水递给他:“喝一口吧。”
丛飞低头看着那瓶水,好一会儿,才接过去,拧开盖子,真的喝了一口。
郑涛在旁边安静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褶皱,朝陈似青微微点了一下头,晃了晃手里的烟盒,把空间留给他们两个人。
丛飞握着那瓶水,在陈似青旁边的位置坐下来。
他问:“累不累?贾斯丁没来吗?我让郑涛送你回去。”
陈似青盖住他的手,低声说:“想陪你。”
“明天还上课呢,没事的,别怕,等阿婆睡醒了,你再来看她。”丛飞把手翻过来,让陈似青的手指自然落进他的掌心里,轻轻合拢,镇静地说,“手术应该也快结束了,晚上我和我爸守夜,你和涛回去好好休息。”
纵然有千言万语想对丛飞说,但这种时候,言语却总是苍白无力的。
陈似青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借我的肩膀给你靠。”
丛飞很淡地笑了一下,他偏过头,额头轻轻抵在陈似青的肩窝里,呼吸也很轻。走廊另一头,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匀速而顺滑的声响。
他低声说:“谢谢乖咪。”
第55章 “青”
因为丛飞家里人都在,当晚陈似青并没有留在医院。
在回学校的路上,陈似青交代了贾斯丁几件事。丛家已经报警,前因后果清晰明了,就看最后如何给人定责。那人虽然又脚底抹油一溜烟不见,找到他不过是时间问题。
陈似青只需要让人打声招呼,加快办案进程,从重从速处理,用法理代替拳脚,也就避免了郑涛担忧的事情发生。
手术之后,因为高龄,阿婆转入ICU里观察了两天才返回普通病房。这时候那位肇事者也因为寻衅滋事被拘留,由于伤情鉴定需要等伤情稳定后才能进行,因此定责流程有些漫长。
陈似青每天都过去医院一趟,前几日,阿婆总是昏昏沉沉,醒一阵睡一阵,眼神涣散,有时候会说几句让人听不懂的胡话,有时候又微张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一言不发,神智像是被无形的屏障屏蔽,别人跟她说什么都不理。
孟宏伟坐在旁边,隔上一会儿就要唉声叹气半天,丛飞却不着急,为阿婆擦脸擦手喂水喂饭,做这些事的时候有一种很安静和早已经习惯的耐心。
工作日,孟宏伟去了公司处理事情,病房里只有丛飞一人。阿婆暂时睡着了,丛飞去楼下抽烟,一支烟的功夫,陈似青刚巧也这个时候来医院,他带了家里厨娘做的病号餐,两个人再回到病房,却发现房间里多出一个人。
丛飞很明显愣了愣。
眼前的女人站在阿婆床边,垂眸看了阿婆一会儿,这才转过身,露出一张让人惊艳的脸。
她瞧上去还很年轻,穿着时髦,薄眼皮高鼻梁,涂淡色口红,目光柔和中藏着一抹英气。陈似青只是这么隔着距离看上一眼,立刻就能分辨出她的身份
这实在是太过容易,因为丛飞与她,至少有七分相像。
“刚才去哪儿了?”她开口,一把动听的好嗓子,“妈妈打电话也不接。”
丛飞走过去,把饭盒放到桌上,低声问她:“什么时候回来的?”
“才到不久。”她眼眸轻轻转,目光若有所思地落到陈似青脸上,“这位就是小青吧?”
陈似青看了眼丛飞,料想定是这坏家伙提前“泄露天机”。对丛飞母亲点头:“阿姨你好,我叫陈似青。”
丛飞母亲笑一笑,还没来得及讲话,阿婆发出几声急喘,从昏睡中醒过来,大家变了脸色,赶紧都凑到床边。
阿婆皱着眉头睁开眼,人仿佛是恍惚了一会儿,抬手在自己眼前轻晃了晃,那模样显得有些返老还童的可爱。
丛飞在一旁低声问:“小芳,哪里不舒服吗?”
阿婆没力气地嘟囔着:“叫什么小芳啊,这孩子,我是你阿婆,敢叫我小芳……”
丛飞表情霎时滞住,随即又开口,声音轻得像云:“那我又是谁,你还认识吗?”
“说什么傻话。”阿婆摸了摸丛飞的头发,笑吟吟地说,“你是我宝贝大孙子,我还能不认识吗。”
丛飞不说话了,攥住阿婆的手,垂下眼眸。
谁也没想到阿婆会在这时候忽然恢复灵光,简单两句对话,让丛飞整个人都变成一口哽咽的气息,仿佛风一来就要散掉。
因此屋子里静极了,似乎大家都有交集的百感淤塞心头,这场面反倒令阿婆困惑。她转了转浑浊的眼珠,越过丛飞肩头去看站在他身后的人,“啊”了一声。
“诗文啊。”她虚弱地叫,“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瞧瞧你,乖乖,怎么瘦了这么多。”
丛飞母亲答应了声,喊阿婆“妈”,笑挂在唇边,眼圈却红了,她说“妈,我演出结束,刚回新南,特意来看您的,买了点您爱吃的点心,现在有没有胃口吃啊?”
阿婆摆摆手,只喃喃道:“你有空多陪陪小飞,一走就是这么久,小飞很想你呀。”
这么严重的骨折,恢复期明明会很痛的,可不知为何,阿婆好像根本意识不到。
短短几天时间,阿婆瘦得完全变了个模样,整个人精气神都被一场手术抽干净,身上的肉都凹陷下去,人好像成了快要坍塌的楼台,碰不敢碰,扶不敢扶,只怕稍微一用力她就散架。
丛飞抓住的她的手,那手连着细细的腕子,血管与青筋都凸出来,只裹了一层薄而松弛的皮。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事实如此残酷地摆在眼前,手术成功了,阿婆的生命力却也被狠狠磨去,眉宇间有散不去的沉色。
“那个小孩又是……”阿婆看向陈似青。
“阿婆。”陈似青赶紧上前,轻声说,“我是小青,以前来你们家住过几天,你还记得吗?”
阿婆看着他,似乎有些走神,陈似青拿手比划了一下头发:“我小时候留长头发的,您还替我编过辫子玩。”
这么一说,阿婆好像真的记起了他,微笑着看他,嘴唇动了动:“原来长这么大了,乖囝……”
说着说着,她眼皮又耷拉下来,一副昏昏沉沉的样子:“小飞啊,”她缓慢地说,“阿婆想睡觉了。”
连提嘴角也没力气,神志清醒地说了几句话,阿婆便又再度陷入昏睡。
屋子里三个人心事重重地将就着在病房吃完饭,这时候丛飞母亲才对陈似青说:“上一次见你,你还没有桌子高,没想到一转眼,就是个大人了。说起来你应该不记得了?我跟你妈妈是老朋友。”
陈似青说:“听他们讲过一些。”
“之前你哥哥结婚,我没赶上回国,眼下小飞他阿婆这情况……”她轻叹了口气,“只有再等等,这次我在新南留得久一点,到时候请你们全家吃顿饭。”
陈似青应了,说他会转告父母。丛飞母亲刚到新南,眼下还没安顿,陪了阿婆一会儿,便离开了医院。
晚上孟宏伟不来守夜,请了护工替班,丛飞这段时间学校医院两头跑,几乎没有睡过一个整觉,陈似青也不劝。
大家心里都很明白,年轻人摔一跤是没什么,可老年人不一样,骨头脆,身体各项机能也已经不比从前,哪怕只是一次普通的跌倒,后期的恢复对他们来说都可能是一场折磨,更别说是如此严重的骨折。
阿婆一住院,便是月余时间,整日表情麻木呆滞,像是彻底糊涂了,连排泄也控制不了。因为是股骨头手术,她在床上基本动弹不得,只有护工替她擦身换纸尿裤时,才有机会活动一下,但她仿佛不愿,总“啊”“啊”地叫着,谁也不认,挥舞双手驱赶护工。连丛飞上前帮忙,都挨了她不少巴掌。
算起来,丛飞母亲来看望阿婆那天,阿婆的清醒好像是用光最后一点生命力的昙花一现。
这些日子,焦靖奇他们只要有空,就来医院陪丛飞和阿婆,但医院氛围压抑,几句安慰的话太轻太苍白,几个人凑在一起,也是红着眼睛相对无言。
丛飞这个与阿婆最亲近之人在其中却显得异常冷静。
在医院又住了两个礼拜,阿婆出院了。
本来孟宏伟的意思是让她一直留在医院,但有天守夜时,听到阿婆嘴巴张张合合,一直念“妈妈”和“回家”,他鼻子一酸,还是把老母亲送回了她生活了一辈子的金鱼巷。
剩下来的日子,丛飞家里的人多起来。老邻居、老朋友,还有散在全国各地的亲戚,都趁着阿婆还在的时间赶来看她。她一个也认不出,甚至连醒着的时候都少了。
陈似青不方便留在丛飞家里,每次去看阿婆,都只见到她半阖的双眼和越来越不成人形的脸庞。明明几个月前,阿婆还精神奕奕,每天散步比徐阿姨都有力气。
一转眼,亲戚邻居们就凑在一起,商量她的后事该怎么办,灵堂往哪里搭。
看着生命一点一点仿佛颜色消褪般在自己面前流失,有再多的钱权却也无能为力,这种滋味难以言喻。
半个月后,阿婆在一个落雨的清晨去世了。
丛飞请了几天整假料理后事,将阿婆和大大葬在一起。 那个星期五,陈似青再在学校见到丛飞的时候,天气已经转冷。
那天下午的风很大,宿舍楼下的树叶被吹得乱响。
陈似青看见丛飞,脚步顿了一下。
几天时间不见,他竟然又瘦了一圈,穿着夹克,胡子拉碴,站在车棚旁边吸烟,远远见到陈似青,他把烟掐熄,对他轻轻笑了一下。
陈似青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眼下的黑眼圈看了许久,轻声说:“好好吃饭没有啊,瘦了这么多。”
一开口,他眼眶居然发酸,眨眨眼睛,别过去脸。丛飞捧着陈似青脸颊,令他与自己对视,淡笑着说:“所以特意来找你监督我。”
陈似青闷声不语,丛飞牵着他的手,给他打开车门:“抱歉,很久没有好好陪你了。”
坐进车里,想到阿婆的离世,陈似青沉默很久,丛飞也不怎么说话,车往学校外开,两个人找了家安静的餐馆吃饭。
吃完饭,车子汇入车流,像城市里一滴流动的水。丛飞没有回臻园,他母亲回新南的日子都住在那里,也没有回金鱼巷,那个家里,阿婆收藏的“宝贝”还在,她没吃完的糕点还在,但人不在,就成了一个黑漆漆的空洞,一到夜里就四处漏风。
他们住进瑰丽酒店,这倒是新奇。陈似青几乎没有住过新南的酒店。
可是进了酒店,两个人洗洗刷刷,到头来只是在床上安静地拥抱着。
这些日子里,丛飞表现得十分平静,仿佛郑涛对他的担忧都是白费。他会吃、会喝、会笑,把家里的事情处理得井井有条,有人替班他就来学校上课,甚至期中考试还拿了高名次。
他那些亲戚邻居,见他这模样,表面上夸他有男人魄力,处事冷静稳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背地里嘀嘀咕咕,讲他阿婆从小带他到大,结果人走了,这小子一滴眼泪都不掉,真是不孝、丧良心,瞧瞧他爸,人都哭晕过去好几回。
可陈似青见他这样子,反倒觉得更担心。一个人的情绪如果没有出口,就像一场被生生压住的洪流,表面越是风平浪静,被压抑的能量就越是摧枯拉朽。
他摸着丛飞越发锐利的下颌线走神,看见丛飞张了张嘴,过几秒才听清他问:“囝囝,怎么这个表情?”
陈似青胸口发闷,说不出话。他想问丛飞觉得还好吗,又怕提到阿婆,令他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