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换乘 第6章

作者:云上飞鱼 标签: HE 近代现代

哎呀你不说我们帮你说了。

几个女孩子在烛火另一头与人私语,陈似青从昏暗的光线里辨别出来她们的模样,正是昨天上课时他注意到的那几位女同学。

她们围着的中心点,是个个头高一点的男生,头发剃得有些短,身姿显得腼腆,被女孩们叽叽喳喳地推出来,顿了好几个呼吸,才似乎鼓足勇气,唤陈似青名字:“那个……小青,我能这么叫你吗?”

陈似青看了他几秒,说:“先把灯打开好吗?”

那男生“噢噢”两声,语气有些懊恼,急匆匆去拍灯。陈似青闭了闭眼,花一些时间适应了光线。

他看清楚了这个男生,他认识,但不怎么记得名字,长得还不错,大家好像都叫他小帅,在班级里,平时两人少有来往。

他手里抱着一捧红玫瑰,此刻灯一开,有些无所遁形,在女孩们的推搡下站到陈似青面前,脸涨红了,摸着后颈支支吾吾:“小青,那个,我听人说,你好像是喜欢男孩子的,我想告诉你,其实我……其实我喜欢你很久了,从上大学就……”

陈似青无情绪地看着他,他视线躲闪,声音越来越小,头越来越低,“不知道你最近有没有谈恋爱的想法,你可以做我……不是,是我可以……可以,可以给我一个追求你的机会吗?”

说完这番话,那张蛮帅的脸成了猪肝色,耳朵也红透了。女孩子们吃吃笑着,两眼放光地盯着他俩一举一动,见那男孩缩手缩脚傻站着,替他着急似的提醒他,送花呀送花呀。

男孩愣了一下,随即又靠近了陈似青半步,不知道是该这么站着还是该单膝跪下,他终于悄悄抬眼,难掩腼腆之中的爱慕,想要将那真心般的大捧玫瑰献给他。

而面对一颗赤诚真心,陈似青竟面无表情。

他视线落到那捧玫瑰上,花束看起来很新鲜,颜色馥郁,散发着淡香。他抬手,睫毛微垂,纤长手指抚过微湿的花瓣。这个动作很轻,很缓,给人一种错觉,可能有那么一瞬间,他遗露出怜惜与柔情。

接下来说出口的话对对方而言却显得有些残忍了。

“抱歉,你来得不巧。”他直言,“我有对象的。”

女孩子们霎时间噤声了,惊讶地看着陈似青。

那男孩还保持着献花的姿势,结结巴巴说,这样啊。

他深深呼吸片刻,头抬不起,却渐渐挺直了脊背,两肩扛着难堪和失落,花垂下去,他又低声笑了一下,重复说,“这样啊。”

第8章 他的男友

气氛陷入沉默,地板上的烛芯似乎已经燃尽,火光逐渐变得羸弱,跃动着闪了闪,次第熄灭下去。

为了不令大家感到尴尬困窘,陈似青起身,率先离场。

这人体贴得近乎无情,或者换个说法,其实他对他人的情绪感受无知觉。

一出门,班长和几位同学都凑在门口,见陈似青出来,赶紧左顾右盼欲要四下散开。

陈似青笑笑,悄声说:“我们保守这个秘密好吗?”

众人愣了下,忙不迭点头。

于是晚饭过后,陈似青大手笔地为这场团建收尾,请大家去了“霓虹”。

“霓虹”便是焦靖奇告诉他的,他们乐队今晚演出的地方。

这家酒吧不算太大,人气却相当高,陈似青到时,一楼大厅已经坐满了人。好在来之前他遣贾斯丁定下位置,坐下没多久,那位叫小帅的男孩子也跟着来了。

他就在陈似青这桌落座,拿着酒杯,情绪明显低落,却不时地拿眼睛偷瞟陈似青。

陈似青并未注意他,靠在卡座听旁边的同学聊天,过了一会儿,他手机弹出短信,打开一看,是个陌生号码,那信息里说:有男朋友,我不介意,小青,给我个机会,我会一直等你。

陈似青将这些文字淡淡扫了一眼,又将桌子另一边的那愣头青扫了一眼,没有回复他。

九点钟,“过山车”要上场了。

先出场的是窦鸣,他刚一露面,台下就响起尖叫,陈似青看着舞台上,发现自己此前对窦鸣性格的判断或许并不准确。他不大明白对方为什么会在这个地方戴一副黑超。

焦靖奇紧随其后,他反而看起来要正常得多,只是脑袋上多了几根彩色小辫,双手挥舞着,往台下极热情极夸张地发着飞吻。最后是丛飞。

丛飞穿了身陈似青没见他穿过的皮夹克,短打扮,里面是件略低领的背心,下头配一条牛仔裤,版型很正,衬得腿尤其长,裤袢处,亮银色扣头的黑色皮带,束着一把好腰。

他一上场,尖叫更甚,口哨一声高过一声,许多人还争抢着往台前凑,都是些打扮时尚的年轻人。

丛飞把窦鸣递来的吉他挂身上,在麦架前面站定,视线在台下众人中转了一圈,没做停留,随手弹了一段旋律,紧接着,焦靖奇没犹豫地切进他旋律的气口,用鼓点合他的节奏。

来之前,陈似青的确没有料到,“过山车”会有这么多捧场的观众。

“好像是我们学院的!”身旁的女同学在音乐声里喊,语速很快,别的什么陈似青听不清了,翻来覆去地,她们在尖叫,“啊啊啊啊啊,好帅啊!”

灯光跟随音乐调整,一首迷幻的曲子开场,眼前的世界也变得迷幻起来。

明暗变化中,陈似青的目光下意识去描摹丛飞的脸,半晌,淡笑了笑。

这时,一个酒吧侍应生从卡座后面绕过来,弯腰在陈似青耳边说了句什么,陈似青随他的话头朝两桌外的包厢里看了一眼。

“那位先生说,他想请您喝杯XO,希望您可以赏光。”

遥遥的,那个中年男人向他举了举杯,腕间亮闪闪的手表因此露出来,一副胜券在握的姿态。陈似青对他不冷不热地笑了笑,就像他惯常对陌生人笑的那样。

转过头,对侍应生轻声嘱咐几句,得到侍应生点头,几秒后,陈似青与左右同学道别,起身,却并不是往那男人方向走,而是绕开人群,从靠墙的楼梯上了二楼。

二楼最里侧,因为灯光昏暗,离舞台又远,气氛显得冷清,这里的位置没人来挑。陈似青在靠栏杆的小桌旁坐下,没多大会儿,一杯橙汁被轻轻放到他面前。

还是那个侍应生,讲起话来两眼明亮,说按陈似青的吩咐,事情已经办好,说那男人灰溜溜地换了包厢;还有这杯橙汁,少少加冰,加香槟。

陈似青道谢,又随手付他小费。侍应生再三保证这地方没别人能来打扰他,欢天喜地地下楼去。这时候丛飞已经开始唱第三首歌了,是陈似青很少听的摇滚风格。

楼下的酒客在舞台前面挥动着胳膊跳起来,有人在划拳,有人在接吻,荷尔蒙变成了酒精的气味,推着酒杯和果盘的男女侍应在人群之中穿行。

陈似青一边看手机,一边小口啜着橙汁。如侍应生所说,这个位置的确清净,实际上视野也很不错,虽然并不正瞰舞台,却能将一楼大部分地方都一览无余,而从楼下往上看,很难觅见此处。

最后一首,“过山车”用情歌收尾,是首大家都耳熟能详的老歌,到副歌部分,酒吧里灯光如星闪烁,大家都缓下心绪,不约而同地合唱起来。这歌声很能打动人。

不知道是不是用嗓过度,丛飞声音透出几分慵懒的沙哑。他念歌词比他说话有温度,唱“眼泪”“寂寞”“真情”,表现得像个伤心浪子,环视酒客形色,显得风流多情。

陈似青逐渐放下手机,认真听他唱歌,随着灯光摇晃,旋律起落,一首曲子将尽,鼓点先停了,吉他收尾那刻,毫无预兆地,丛飞忽然抬眼,视线穿越灯光与人群,像有指引般准确投向陈似青所在的方位。

隔着远距离,一瞬间,两人四目相交。

这时候其实很吵的,欢呼、叫喊、掌声、乐器的余音组合成鼎沸的世界,楼下的人事物仿佛模糊一片,在滚汤一样浪动,但是丛飞的注视箭一样穿透了这片迷雾。

什么时候被他发现的?陈似青不知道。

他并无被抓包的自觉,轻抬左手,手指动动,招呼打得轻松淡然。丛飞定定看他两秒,在其他人发现端倪,将要跟随他视线也朝陈似青看来时,他收回了目光。

乐队表演结束之后,轮番有客人去点歌台唱歌,场子慢慢冷下去了。

陈似青再坐了一会儿,正对他位置的楼下,几个痴男怨女拼酒拼得发狂。杯里的橙汁少下去一半,陈似青感到百无聊赖,放下杯子,他爸发消息过来了,玩笑道,大哥今晚在家,他们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差一个“叛逆期”的陈似青。

陈似青盯着手机看了会儿,动动手指,正要通知贾斯丁开车来接他回家,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直觉,令他将注意力转向楼下。

酒吧大门恰时被侍应生拉开,一群人说笑着走了进来。

这些人有男有女,相当引人注目,因为他们穿着不凡、气质高傲,露几分唯吾独尊的做派。被簇拥在中心的那人倒要沉稳些,个头最高,相貌最好,不知听旁人说了句什么,嘴边挂起浅笑。

陈似青放下手机,抬手支住下巴,略略歪头看着他。

这个人,他认得,也熟正是长辈眼中的好后生,自称每日奔忙、此刻正在外地出差的有为青年,他的男友简旭尧。

第9章 我以为你喜欢

简旭尧公司在他上大二时成立,毕业以后,他并未选择进入简家或陈家集团,一心奔着创业,想要自立门户。

相识许多年,对他的决定,陈似青很少过问、干涉,只知道他生意越做越大,工作越来越忙。到后来,虽然身处同一个城市,两人有时候却一周都难见到一次面。

或许因为两人一同长大,以为感情甚笃,足够了解彼此,陈似青对简旭尧从没有生过猜忌。一些事情,奶奶说他不敢做,陈似青则认为他不愿。

他看着他。看着简旭尧,像个真正的公子哥,身影长长,风流倜傥,穿过人群,过廊道,被侍应生引进封闭的包厢,没过多久,酒送了进去。

陈似青不是性格冲动的人。他摆弄手机,如平日那样给简旭尧发去信息,问他下班没有,在做什么。几分钟以后,贾斯丁说已经到了门口,简旭尧没有音讯。

于是陈似青便也不再等待。

握过酒杯,手心黏糊糊的,下楼,临走前去了趟卫生间,他推开门,正要进去,脚步轻轻一顿。

水声哗啦作响,暖黄色的灯光下面,丛飞低着头,微微俯身,慢条斯理地洗着手,额发垂下来,给他眉眼一片莫测的阴影。

卫生间里熏着香,以掩盖酒吧经年不散的烟酒味,因为惯性,门从身后自己缓缓合上了,隔绝开外面的喧嚣。这里头霎时间变得封闭、空荡。

陈似青看着他,没有说话,这目光与平时并没什么不同,只多了一点涣神。好半晌,丛飞关掉水,转头看向他,今晚回去吗,他问。

回哪里去?陈似青心想。他脚步动了,往里走,站到丛飞身边,垂下眼,衣袖擦过丛飞的胳膊。

他将丛飞刚刚关上的水龙头打开,水花持续不断四溅,那双白皙纤瘦的手穿过水幕,指间交叉,认真清洁着。在水里,他皮肤纯净得几近透明了。

关掉龙头,拿了手帕细细擦水,丛飞还在原地,与他挨着肩。面前就是一扇镜子,一抬眼,能看到镜中两个靠近的体面人,两张克制、淡漠、难辨情意的脸。

陈似青盯着自己问:“你们呢?”

没得到回答。镜中的丛飞在注视陈似青,静了两秒,他忽然转过头,手也抬起来,动作像阵轻风,拂过陈似青眉前。

陈似青因他的动作闭了闭眼睛。他当然没有想到,丛飞会再一次毫无预兆地抚摸他发梢。那指腹有点凉意,落到他眼皮上,像落了一瓣雪花,一片冰晶。

“遮眼睛了。”丛飞说。他指的是头发,陈似青不由得伸出手,沿着他触碰过的痕迹摸了摸。

他轻声答:“忘记去剪,长长了。”

“长一点适合你。”丛飞淡淡说。

镜中,陈似青的视线也渐渐在移动。他掠视眼前的景象,转头,如同在狭窄悬崖上会车,无法错开地迎上丛飞的目光。

两个人都看着彼此,不知不觉,像那熏香点燃了空气,木质调的气味分子在他五感里跃动着,呼吸间,他仿佛还听到海浪,仿佛海浪里遥远地飘来海妖塞壬的歌声。

这自然是无伤大雅的幻觉,陈似青不追究这种变质,但是放在裤侧的手指动了动,目光从丛飞轻微凌乱的卷发收回来:“你的新发型也很适合你。”

话音还没落,忽然外面有阵脚步近了。

一个声音稍远点,模糊间能听清句,尧哥你做什么?别惦记着逃酒啊。

另一个声音就在门外,隔着那道门,他讲的话就清晰很多,他说你们先玩着,我去打个电话。

“给谁打电话啊?不会是家里那位要查岗吧。尧哥,夫纲都不振,还拿什么振男人雄风啊?”那纨绔调侃几句,嬉皮笑脸地转身进了包厢。

他刚一转身,简旭尧就敛了神色,推开洗手间的门

对于这种话,简旭尧当然高兴不起来。他取了支烟点上,独自沉默了半晌,才拿出手机。手机界面还停留在陈似青二十分钟前发给他的消息,再往上翻,两人交流寥寥,满屏的问答游戏。

一支烟抽完,他拨给陈似青,洗手间里一直没来人,“嘀”声空空荡荡地回响着,他拨两遍,两遍都等到自动挂断,陈似青没有接听。

简旭尧没什么表情地想,小青大概睡着了,或者他又生气。

洗手间最里侧隔间里,为了不挨蹭到墙壁,陈似青和丛飞靠得很近,他几乎贴到对方的胸膛上,因丛飞比他高半个头,他只得低着头、别过脸,看着丛飞肩膊,轻而浅地呼吸着。

这姿势若叫旁人来看,定是暧昧缠绵,但他们实际上极有分寸地保持着距离,让心跳和心跳间隔着一道越不过的鸿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