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下一天雨
“我对你好从来不是因为你在我心里是什么样。”苏宥青郑重其事道。
祝可宜冷笑了一声,将此话视为天方夜谭,眼角渐渐湿红,“我的爱很廉价,我的人也很廉价,谁对我好我就会爱上谁,等到受不了我就会离开。你也一样,苏宥青,你最好在我爱上你之前远离我。”
说到最后祝可宜几近哽咽,呼吸都开始有些不顺畅,胸口起伏愈发强烈,他抬手捂着胸口,生怕身体更加不受控制,连忙转身回房间将几片碳酸锂吞入口中。
生嚼药片的苦涩味在口腔中炸开,入侵每个味蕾,几乎瞬间迫使祝可宜冷静下来。
他自虐般机械地咀嚼,眉心不受控地拧在一起,虽是痛苦的神色,内心却出奇平静。
祝可宜缓缓坐下,坐在地毯上,靠着床边缓了片刻,像是疲惫极了,只有眼珠微小幅度地挪动,将目光落在床头摆着的水杯上,慢慢抬起发颤的手臂去够。
玻璃杯没能被握进手里,反而被砰得离开桌面,哐当一声砸在地毯上又弹出去,哗啦啦清脆的玻璃声响彻屋内,玻璃渣溅了满地。
祝可宜呆滞地看着,一时搞不清事情是如何发生的。
苏宥青破门而入,祝可宜扭头看过去,苏宥青三两步径直走到他身前,半跪到地毯上,握住他的脚踝检查伤口。
那张总是带着淡淡笑意的脸,此刻绷着不太温和的模样,祝可宜竟看得入迷两秒。
“其他地方有伤到吗?”苏宥青沉声问,又将语气放轻些,“你坐床上,我来打扫。”
祝可宜口中苦涩未散,反倒是像更甚了,顺着食道进入腹中,苦涩侵染五脏六腑。
他看着苏宥青,哪怕他才恶语相向,此时仍旧满脸关心,对他无微不至。
祝可宜坐在地上盯着他一动不动,苏宥青便俯身将他抱起来放到床上。
药物的苦涩迫使液滴自眼角悄悄滴落,祝可宜侧过脸躲避开关心的目光,语气毫无起伏低声说:“你走吧,我不需要你。”
苏宥青置若罔闻,抽纸巾去擦拭祝可宜身上沾到的水,油盐不进的模样叫祝可宜心气不顺。
祝可宜硬生生抓住苏宥青的手腕,制止他的动作,气冲冲道:“苏宥青,我让你不要对我好你听不懂吗?”
苏宥青手腕被他生生抓得泛红,却没挣扎一下,他咬紧了牙关,脖颈紧绷着血管偾张,任凭祝可宜挣扎着,也将人揽进怀中,垂头在他耳畔说着,“好好,是我需要你,是我需要……”
祝可宜想推开他,手撑在苏宥青肩上却不敢太过用力,眼泪早已决堤,他眼神决绝地看着,缓缓说:“不,你不需要我,你从来都不需要我。
“以前我努力乖巧讨人喜欢也没人需要我,现在我是个人人避之不及的精神病,更没有人需要我。”
祝可宜推不开苏宥青,反被苏宥青的双臂桎梏在怀中,脑袋抵在苏宥青肩上,灰白的发丝弄得凌乱不堪,眼泪悄然流了满面,蹭了到处。
“既然当初无论如何都要离开,既然已经说好了一辈子不要见面,为什么现在又要说需要我?明明早就划清了界限,为什么又要因为觉得我可怜、打破界限对我好?我不需要,我不需要……”
祝可宜说得哽咽,再抬头时,双眼已是通红,眼眶蓄满的泪滴徐徐留下,他看着苏宥青,乞求道:“求你了,放过我。”
祝可宜的眼泪,一滴滴落进苏宥青心肺,堵住所有呼吸。攥紧衣袖的手,将苏宥青心揉作一团,难以舒展开,跳动濒临停滞。
许是终于发泄完,药物也渐渐起效,祝可宜靠着苏宥青,身体的颤抖逐渐消失,呼吸也缓缓平复。苏宥青仍旧未松手,如同安慰猫咪一般,轻抚着祝可宜削瘦的身躯,一下下替他顺背。
“对不起,好好,我……”苏宥青轻声喃喃,祝可宜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他认命合上眼,情绪渐渐没了波澜。
苏宥青缓缓松开祝可宜,将被子盖在他身上,才起身处理地上一片狼藉。
祝可宜无动于衷躺在床上,合着眼却毫无困意,刚才失控的场面在脑海中不断重复播放,自虐地回想,像一遍遍凌迟,又不断想苏宥青究竟说了什么。
苏宥青轻手轻脚进出几次,将地面处理干净,又端了杯温水放在桌上才关上门出去。
祝可宜缓缓睁眼,盯着紧闭的房门半晌,又转头看向床头那杯温水。
他忽然意识到,苏宥青似乎是对他说:“对不起,好好,那我走了。”
没错,苏宥青被他赶走了。
任谁听了祝可宜那么刺耳的话,大概都会毫不犹豫选择离开,费尽心力却连句好言相待都没有,犹豫一秒都不合理。
祝可宜自嘲地笑了。
没人能受得了他。
他就应该在一开始就和苏宥青划分界限,不让对方靠近。
那样苏宥青就不会认识这么不堪的祝可宜,至少如果他还记得,心中的祝可宜也是十九岁前的模样,而非现在。
心中的闷痛已难以控制,像有颗自外太空而来的陨石燃烧着灼着祝可宜的心,烧遍五脏六腑,烧遍全身,灼得他体无完肤,无法见人,也无法自洽。
你怎么这么惹人厌呢?祝可宜绝望地想,你怎么这么讨厌。
祝可宜快要无法承受这样的痛,亟需转移痛苦的办法,他麻木地下床,颤颤巍巍打开那个上了锁的抽屉。
那枚曾作为祝可宜救赎的凶器躺在里面许久,如今又回到他手里,轻轻推齿轮,凶器露出它的“尖牙”,祝可宜垂着眼,没什么犹豫,握紧凶器,对准衣物下重叠的浅色疤痕,麻木地用力。
祝可宜眉心一皱,雪白的皮肤猝然出现一抹艳红,狭长的血色占据视野,祝可宜终于觉得心中难解的郁闷有了一丝松懈。
他深呼了口气,颤抖地手反而将凶器抓得更紧,那并非失控,而是兴奋的颤抖。
祝可宜又一次抬手,可这次却未能顺利落下,待他反应过来时,站在门口的人早已冲过来,紧紧抓着他的手,大喊道:“祝可宜!”
印象里苏宥青情绪失控的时候太少,祝可宜曾以为自己不会再见到。此时,他看着苏宥青脸上,或是紧张或是悲伤,又或者是愤怒,他失控了,紧抓着祝可宜的手腕,前所未有的用力,几乎要将他的手腕折断。
祝可宜有些呆滞,他看着苏宥青失控的脸,疼痛的手腕似乎让他感到一丝纾解,就连呼吸都顺畅了些。
腿上汩汩流淌的鲜血,被苏宥青迅速用毛巾止住,他紧握着祝可宜拿着美工刀的那只手,几乎是乞求的哭腔,“好好,不要伤害自己,你想怎么样都行,但别伤害自己。”
“如果想尝试,哥哥陪你。”苏宥青操控着祝可宜手中的刀刺向手臂,祝可宜见状瞪大双眼,拼命反抗着。
“不要!”祝可宜大喊道,“我不要你陪我,苏宥青!你住手!”
苏宥青又一次置若罔闻,锋利的刀尖刺向他的皮肤,祝可宜吓坏了,眼泪如泉水般流出来,拼尽全力终于挣脱,美工刀被扔到远处的地毯上,祝可宜心疼地捧起留下伤口的手臂,眼泪大滴大滴砸在上面,和血液混在一起。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祝可宜哭得伤心极了,苏宥青喘息着低头看他,轻轻摸了摸他的脑袋,安慰道:“好好,我不痛,血还没你流的眼泪多,不哭了好不好?”
祝可宜一双泪眼看向苏宥青,哽咽着只能说道歉的话。
苏宥青紧紧抱着他,唇吻过祝可宜的发丝,低声问:“好好,需要我陪你的对吗?”
祝可宜连连地点头。
“家里的热水器坏了,搬去和我一起住好不好?”
祝可宜说好。
苏宥青又一次将他带回家。
第19章 美好困局
祝可宜将住进苏宥青家之事告诉Fish,说自己在尝试着接受新的生活方式,不能再像从前那样颓丧下去。
那样不仅会伤害自己,还会伤害重要的人。
或许是觉得祝可宜的转变有些突然,Fish虽赞成,却问:你的担忧因为这件事减少了吗?他曾经丢下你,你还没有原谅他。
祝可宜不知究竟在安慰谁,故作轻松地讲,人总不能一直困在过去嘛,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大家都会改变的。事情会慢慢好起来的,对吧?
Fish:你说的对,都会好起来的。
Okie:没错没错!
祝可宜靠在沙发上和Fish聊完,心情喜气洋洋的,眼看要到苏宥青下班时间,他放下手机钻进了厨房,准备两人的晚餐。
那天晚上,祝可宜答应苏宥青后,便跟着苏宥青来了他家。
苏宥青住得离医院不到两公里,复式公寓比祝可宜租的单身公寓大不少,至少楼上有两间卧室,足够他们两人住,不需要谁睡沙发。
此外,家里厨房也宽阔不少,祝可宜看见应有尽有的厨具,难得有做饭的兴趣。
苏宥青的假期休完,从今天开始上班,早晨出门前不忘给祝可宜留下早餐午餐。
祝可宜没再睡到大中午,特意给自己定了闹钟,想早些醒。
无奈药效难以抵抗,挣扎好不容易起床,早不见苏宥青人影,只看见苏宥青给他留的纸条。
「早餐和午餐都在冰箱,记得放微波炉热了再吃,我去上班了,晚上回来一起吃晚饭^ ^」
等微波炉叮的时候,祝可宜坐餐桌上盯着纸片看了许久,最后得出的结论是苏宥青大概很久没写中文了,写汉字的水平有所退步。
祝可宜转头进书房找了支笔,在上面写「知道啦」,又将三个字划掉,改成简单的「嗯」。
那张纸条现在还贴在冰箱上,祝可宜挑选菜品时看见,又将它摘下来放进兜里。
祝可宜的厨艺不差,曾经在美食荒漠生存了三年,绝望地学过一些中餐烹饪方法,最拿手的菜是糖醋小排。
恰巧冰箱里有排骨,祝可宜磨刀霍霍向厨房,待苏宥青回到家,他已经做好晚饭,正坐在餐桌上一边看电影一边等待。
苏宥青看起来有些意外,祝可宜瞧见了,不禁撇撇嘴,幽幽问道:“我看起来是很不会做饭的样子吗?”
见祝可宜一本正经的样子,苏宥青忍俊不禁,抬手挡了挡唇角的笑意,说没有。
“你还笑。”祝可宜被他笑得脸颊微微发烫,仍旧绷着脸,狡辩道:“我太饿了,等不了你回来再做,爱吃不吃吧。”
苏宥青勉强敛笑,轻咳了一声,正色道:“吃,当然吃。”
两人坐上餐桌,祝可宜低着头慢吞吞嚼,眼神却悄悄瞟向坐在对面的苏宥青,确保他神色如常,才稍稍放心下来。
苏宥青看他这样,只觉得可爱,微微勾了勾唇角,漫不经心问:“之前经常自己做饭么?”
祝可宜咀嚼得又慢了些,想了想才说:“之前在伦敦工作的时候周末会做,但……只有我自己爱吃。”他勉强笑了笑,没再继续说下去。
“很好吃,可以开中餐馆的程度。”苏宥青毫不吝啬地夸赞道。
祝可宜偏开头不和他对视,嘟囔着说:“你这是滤镜太重了吧,哪有这么夸张。”
苏宥青笑了笑没说话,开始认真吃饭。
倒是祝可宜,没吃几口就饱了,吃得心不在焉的,一下一下戳着碗里的排骨,忽然说:“以前住在一起的时候好像也这样,不过那个时候都是你做饭。”
苏宥青动作明显一顿,眉心一动,看向祝可宜,没有立马开口。
祝可宜像是没注意到,自顾自地继续回忆,“你走了之后,我尝了很多家饭店做的糖醋小排,都没有那种味道,所以就自己学做了,不过好像还是不太一样。”
苏宥青放下餐具,看向祝可宜时脸上没了笑意,思忖片刻郑重其事道:“好好,当初是我不对,是我不够成熟,考虑不够周到,我想和你好好谈谈,好吗?”
叮当一下,祝可宜手里的餐具砸在桌上,他忽然起身,轻声说:“我不想谈这个,我吃饱了,你吃完把碗放洗碗机吧。”
祝可宜转身回了卧室。
苏宥青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没了继续吃的心情,迅速收拾完餐厅上楼哄人。
苏宥青来敲门时,祝可宜正躺床上看购物软件,他总觉得苏宥青家太冷清,无聊时下单了许多东西,有的甚至需要从国内托运。
听闻敲门声,他扔了手机去开门,露出个脑袋,小声问:“怎么了?”好像刚才并未发生不愉快。
苏宥青没料到他会这么快开门,愣了一瞬才道:“我明天要上夜班,后天早上才回来,有什么事随时打给我,好吗?”
祝可宜点点头,见他满不在意的模样,苏宥青不好再说什么,只能和他道了晚安后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