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季不再来 第39章

作者:下一天雨 标签: 年上 近代现代

这是笃定祝可宜有事瞒着他了。

祝可宜拿起威士忌酸喝了一大口,重重放在桌上,目不斜视紧盯着苏宥青,问:“看见我和别人谈恋爱你心里在想什么?”

“我想……”

苏宥青眉心微蹙,像是仔细想了想,喝进口了“真心话”就说不出违心话了,他又喝了一杯龙舌兰。

祝可宜看着他冷笑。

苏宥青不为所动,目光落在他的耳朵上,问:“为什么要打这么多耳洞?”

“漂亮。”祝可宜坦然道,“上上任男友觉得漂亮。”

当然还是祝可宜自己喜欢,他没有说。

“为什么总问没用的问题?”祝可宜有些不解,多好的机会,苏宥青可以将自己的过去全都问出来,他也会毫无保留的和盘托出,可苏宥青看起来一点都不好奇,是不重要吗?

“你想告诉我的事情总会告诉我的对吗?”苏宥青看起来十分善解人意。

祝可宜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就有些来气,他说:“我才不告诉你,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反正也不重要。”

其实祝可宜明白苏宥青在想什么,无非是不愿意揭他的伤疤,他自己又何尝不是,他觉得苏宥青胆小,可他自己更加胆小,所以才要将权利交到苏宥青手上。

只是他们如此怯懦,站在原地不敢向前,更不敢轻易回望。

祝可宜将脑袋搭在墙上靠着,手臂搭在桌上,苏宥青也不再继续问他了,垂眸看着他的手臂,空气凝华成的水浸湿了他的衣袖,粘在皮肤上有些难受。

苏宥青替祝可宜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白皙细瘦的手腕,蓝色的海水环绕腕骨,藏匿深处。

祝可宜垂眼看着那个文身,忽然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文这个吗?”

答案早已心照不宣,蓝色的海水覆盖浅色的疤痕,凑近看就能看见那条细长的横,手指覆上能摸到隐隐的凸起。

祝可宜抓着苏宥青的手去摸,让苏宥青摸到他的脉搏一下下跳动,告诉他祝可宜现在是活着的,又告诉他祝可宜曾经死过。

这条疤是在来海德堡半年前留下的,那个时候伦敦是夏季。

夏时令的英国与阴雨天是两个世界,蓝蓝的天,海棠花盛放,太阳晒绿的草坪上人们牵着小狗散步。

这一切与祝可宜无关。

那天是个好天气,祝可宜像一条鱼那般躺在接满热水的浴缸里,用锋利的刀割破手腕静脉,用鲜红的血液颜料染红整个浴室。

祝可宜不太记得自己为什么选择割腕自杀了,割腕其实很痛,浴缸里的热水渐渐冷却,身体如同住进冰窟一般寒冷,但实际上没多久他就晕过去了。

再醒来时他已经躺在病床上。

男友中途回家发现了他,打急救电话将他送去医院抢救。

见祝可宜醒来后了,他曾经爱慕的依赖的善解人意的医生,情绪崩溃,问他为什么不吃药,为什么又要闹,分明在一起后他不曾一次说过,他们是恋人不再是医患,他照顾不了他那么多坏情绪。

祝可宜想,自己大概是没有在和他闹的,毕竟让早已意识到自己并不爱他。

“我当时应该只是想试试在水里死掉是什么感觉,只不过没死成,所以我就把小青和小宜文在上面了。”祝可宜平静地说。

第47章 仙人掌说沙漠有雨

祝可宜时常怀疑自己上辈子兴许是个伤天害理不可饶恕的反派,所以才时常被命运戏耍,以来清还上一世的罪恶。

朋友安慰他,在十几岁的年纪众叛亲离,放在小说里应当是主角设定,指不定哪天就柳暗花明。

祝可宜并不觉得自己会是小说主角,只是别无选择,时常安慰自己总有一天一切会好起来。

总有一天太虚幻太遥远,总在祝可宜以为近在咫尺时化为虚影。

十二岁父母离世后,拥有一个幸福的家是泡沫虚影,十八岁后与苏宥青拥有一个家,也成了祝可宜的一厢情愿。

苏宥青离开后,祝可宜坚定不移地觉得,自己不再会离不开谁,他一定能掌控好自己的一切,如苏宥青的愿过好,把他忘掉。

与初恋相识是在大四时,彼时祝可宜在一家风投公司实习,对方是祝可宜实习组里的VP,工作能力极强,为人风度十足,处理人际关系游刃有余,独对祝可宜照顾有佳。

对方温柔体贴,又有张帅气的脸,生了一双凤眼,工作时戴着眼镜的模样魅力十足,祝可宜难免对人产生好感,也仅是好感。

实习结束后,祝可宜没想再和对方有联系,更别提恋爱,他从没想过要谈恋爱。

可对方开始变着法子和祝可宜见面,空闲时约饭、散步,带他去尝新开的甜品,祝可宜知道他很忙,却还是会在祝可宜心情不愉快时赶来陪他。

毕业时,对方和祝可宜表白,他同意了。

祝可宜入职了当初实习的公司,和对方成为了同事(没有靠关系),和对方上班下班都能见面,祝可宜觉得很幸福,他以为梦中的那个“someday”已在眼前。

离了苏宥青,与家中决裂,这些都不再重要。

直到某个普通的工作日,祝可宜在工位收到一条陌生短信,约他到楼下咖啡店见面。

一位打扮精致的女人坐在他面前,残忍地告诉他,你的男友是和我结婚三年的丈夫,她因工作关系出国两年,对方在这期间出轨无数,如今准备离婚。

女人说你信也好不信也罢,只不过好心给你提个醒,但毕竟你和他同司,估计也不在乎。

祝可宜明白对方的意思,无非是说他靠关系上位,是个和有妇之夫恋爱的小三。

女人走后,祝可宜在洗手间吐了个天昏地暗,不顾上司反对请假到医院做了全身检查,熬红眼做出让对方名誉尽失的邮件,发送到公司的公邮上。

祝可宜的初恋就这么难堪狼狈无法收场地结束了,连带着他的工作和未来一起,被踩在脚下践踏,被闲言碎语淹没,成了业内谈资笑话。

再入职的小公司将他当作茶水间闲谈,祝可宜再次辞职宅家数月,最后被律师朋友劝说着出国读书。

祝可宜不是没想过去找苏宥青,可转念想,他如此狼狈的样子该怎么告诉苏宥青真相?得知真相的苏宥青会不会对他滤镜全碎,和别人一样觉得他是个不要脸的贱人。

在英国读书时,祝可宜其实过得还算充实,上课、赶due、party,恋爱的人在大多数,他本已对恋爱敬而远之,可因项目认识的同专业博士学长似乎不一样。

在同学的撮合下,在对方的追求中,祝可宜在一个雨天因为一把伞一束花,又一次恋爱了。

也算花束般的恋爱,花期美丽却短暂,一旦开始枯萎就没有任何挽回的手段,曾盛开的花只会越来越萎焉褪色,直到变成不堪入目的模样,被人嫌弃,继而扔进垃圾桶。

如若对花束寄托有其他感情,因而在丢掉花束时犹豫不决,那到最后大概会污染空气、弄脏双手。

花期过后,对方嫌弃祝可宜情绪不稳定,学习不够努力,总push他读博,不准祝可宜出去任何聚会,还总担心他和别人发生关系。

祝可宜有时听话顺着他,有时控制不了脾气和对方大吵一架,最后被赶出门,他只能大半夜打车回自己租的房子住。

祝可宜觉得自己大概随时会被遗弃,早为分手做好准备,可念及对方的好,又变得依依不舍。

事实证明,人如果太贪心,为了小部分的好而忽略大部分的坏,那么病灶终将从局域扩散整个器官乃至全身,到那时候再割弃为时已晚。

分手是对方提的,因为发现祝可宜在吃精神类药物,无法接受与自己共度余生的伴侣是个精神病,没谈太久,分得干脆。

那时正是冬天,祝可宜在家待过圣诞,不敢再继续颓丧下去。

他决定待在伦敦不回国了,他不想一个人面对过去。为了留在伦敦,祝可宜开始鞭策自己,几乎没有休息的时候。

summerintern的公司很不友好,同事上司歧视华人,祝可宜为了履历日日忍气吞声,最后又放弃转正的机会。

毕业后祝可宜找了家新公司,并早早已立下flag,不谈上司同事、不谈博士,努力工作,好好拥抱新生活。

金融公司工作强度大,祝可宜加班到快要猝死,几次进医院后终于转行去了一家公司财务部。

生活节奏稍稍慢下来后,祝可宜开始放空大脑胡思乱想,悲观地觉得自己很难好好生活,可能会孤独终老,或者横死街头,遇到枪击什么的甚至会觉得也许自己就是下一个。

同事建议祝可宜去看看心理医生,没想到祝可宜居然和自己的心理医生恋爱了。

祝可宜本以为自己都愿意去看心理医生了,已经向拥抱新生活迈出一大步,谁料他竟然爱上了自己的心理医生。

兴许是一个人在异国他乡真的太孤独了,祝可宜觉得自己爱上一个善解人意的人不算难以理解,何况他没办法控制自己对医生移情。

对方说怪你就怪你太漂亮了,我也忍不住爱上了你。

祝可宜主动追求对方没多久,医生拒绝几次后便松口和他在一起了。

在一起后祝可宜换了位心理医生,移情渐渐消失,男友不再是那个善解人意的医生,而是一个有血有肉有脾气有毛病的普通人。

他不够温柔不够可靠,也并非完全能理解祝可宜的情绪,他并非祝可宜想象中那个温柔体贴的爱人,也没有想象中那么爱自己。

对方最爱的当属祝可宜的脸。

选择自杀的缘由不过是对方在周末去见病人,祝可宜怀疑他爱上别人,而他空有皮囊,包裹着腐朽的灵魂,不如做个死人。

一场恋爱近乎以惨烈收场,祝可宜将对方吓得够呛,自己也元气大伤,辞去工作在家中调整。

祝可宜觉得自己无可救药了,爱上那么多不该爱上的人,又碰上那么多烂事,把他的人生搞得一团糟。

意识到自己有多失败时,祝可宜又不想活了,他既不坚强又很矫情,虽然有聪明的头脑,可一旦碰上感情就变得极蠢,变得自私。

年少时不懂喜欢,自私地要霸占苏宥青一生,却迟迟不懂爱。

后来终于懂爱,最爱的人早已远去了,远距离的爱成了浓稠的恨,将爱给了别人,却没有一个好结果,反倒将自己折腾得不人不鬼。

你说好笑不好?

祝可宜自己笑了,他喝掉一整杯酒,用吸管戳着酒杯里的柠檬皮,抬起眼睛看苏宥青,苏宥青没有笑。

他尽量轻松地讲出来,尽量显得自己不那么在意,现在看来还是失败了。

苏宥青的神情看起来十分凝重,看起来撒哈拉马上就要下雨了。

仙人掌竟然有点害怕自己被淹死。

其实祝可宜在决定坦白前就担心苏宥青会是什么反应,他担心苏宥青和别人一样觉得他无可救药,可他是苏宥青,和别人不一样。

可无论如何,祝可宜都没料到苏宥青居然哭了。

眼泪顺着那双总被诟病冷漠的眼睛里流出来,像人鱼的泪珍珠,看得祝可宜有几分恍惚。

他呆呆地看着苏宥青,看着滚落的眼泪顺着他的脸颊滑落颈侧,皮肤不知是否是因为酒精而泛起绯红。

祝可宜居然觉得有些激动,心脏在胸口处跳得有力,耳中的声音快要掩盖音乐。

苏宥青说:“我不觉得你无可救药,祝可宜,你最该恨的人是我,如果我没有走,如果我回来找你,如果那天给你递伞的人是我……”

“可是没有如果。”祝可宜残忍地说,这个世界没有如果,只有无法改变的结果,告诉苏宥青也在告诉自己,过去再怎么样都没办法改变了。

“可现在我们在一起。”祝可宜没有任何一刻再比此刻勇敢了,他无法再离开苏宥青,苏宥青又怎么离得开他?

祝可宜原有的计划被打乱了,他只记得苏宥青为他流的泪水,不管是心疼是可怜还是追悔,这都不重要了,剩下的五个问题也不要再问了。

祝可宜只想问:“苏宥青,你爱我吗?”

“我爱你。”苏宥青没有犹豫地说。

“你还会离开我吗?”

“不会。”

“如果你又骗我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