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春山犹枝
两人对视一眼,又一起露出笑容。
“那就不换了。”乔宁嗓音透着愉悦,“还跟小时候一样。”
季柏青吃完早饭,两人一起端着碗筷去厨房,季柏青说他来收拾就好,乔宁坚决不同意,饭都做了,怎么能什么活都丢给他。
不过家里有洗碗机确实省了许多事,把餐具放进去,让机器洗着,季柏青又去洗了个手,然后准备一起出门。
他们提了个大篮子,装那些香烛纸钱,乔宁买太多了,装了满满一篮。
季柏青提着篮子,乔宁拿着铲子。
出去后锁好门,季柏青的车还在季家门口停着。
乔宁现在有心情欣赏了,多看了两眼,夸道:“哥哥,你的车真帅。”
“喜欢给你开。”季柏青摸了摸裤子口袋,车钥匙没在身上,“等回来。”
乔宁看见他摸口袋的动作,眼珠子转了转,偷偷看他,忽然有点儿沉默。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路,快上山了,季柏青突然开口:“闹闹不高兴吗?”
“啥?”乔宁在走神,冷不丁听到这句,愣了一下,忙道:“没有啊。”
季柏青没再讲话,侧面看不到他的神情,乔宁只觉得他才是有点儿不开心。
奇奇怪怪的,刚才不还好好的嘛,怎么心情一下子不好了。
乔宁不明白,也不敢问,两人闷头爬山。
村子临山,早些年村人祖先的墓地都在比较深的山里头,否则在附近砍柴,可能砍着砍着,就砍到谁家先人坟头了。
乔宁他爷爷跟季爷爷的坟地,是早早选好的,他们是迁来的外姓人,被这个村子真正接纳的表现之一,就是在本村人的坟区,有一块自己的坟地。
就连棺材,也是提前准备好的,本地有为老人准备寿材、寿衣的习俗,在老人还活着的时候,就已经开始筹办,很多都是老人家自己准备的,就怕自己走的匆忙,身后事不够体面。
乔宁他爷爷跟季柏青爷爷,两人的棺材也早早准备好了,据说是取自同一棵好木头,寿衣倒是没准备,好寿材要满满寻摸,碰到了就定下来。
他们那时候还不算太老,身体也还行,就没急着准备寿衣。
只是没想到,意外来的这么突然。
国家如今已经不允许土葬,但实际上偏僻的乡村,依旧保留着土葬的习俗,更别说十几年前。
可季爷爷被人送回来的,是一捧骨灰,于是乔爷爷死后,按照他的嘱托,老村长让人将他送去火化,埋在了他原定好的坟地,就在季爷爷隔壁。
生前是邻居,死后也是邻居。
乔宁跟季柏青站在爷爷们的墓前,石头雕刻的墓碑经历多年风吹雨打,已经有了岁月的痕迹,但上面的碑铭依旧清晰。
他们把供品摆出来,乔宁去擦墓碑上的灰,季柏青点燃了香烛。
乔宁把黄纸分给季柏青一半,厚厚的黄纸捻开点燃,化成飞灰,打着旋落下。
乔宁一遍给爷爷烧纸,一边在心里念叨:“爷爷,我长大了,不知道您晓不晓得发生在我身上的奇遇。我想开了,自己过得好才是最重要的,没有谁值得我去争那口气,爷爷你一定也是这么想的吧,你说过,闹闹健健康康长大就好……”
他侧首,偷觑了一眼跪在旁边墓碑前的季柏青,轻轻叹了口气。
“爷爷,哥哥吃了很多苦,他不愿意提,总是说没关系,他不怕苦,就跟小时候吃药一样,可谁会喜欢吃苦呢?爷爷,您和大爷爷在天上好好的,我和哥哥也会好好的,我长大了,可以保护哥哥了……”
乔宁盯着黄纸燃起的火光,红通通的火焰烤得他脸颊发热,甚至有些灼痛,他往后仰了仰,一张一张把纸钱填进火堆里。
给爷爷烧完,他跟季柏青又交换了位置,他去给季爷爷烧纸上香,季柏青给他爷爷烧。
乔宁跪在季爷爷坟前,想起早上季柏青提及季爷爷时痛苦的语气,心尖又泛起细密的疼痛。
他张嘴就说是他害死了爷爷,因为他就是这么想的,他一直在怪自己。
可是……
“大爷爷,我知道,您不会怪哥哥。”乔宁在心中默念。
当初拼了命的去救他,怎么会舍得怪那个他养大的孩子呢?哥哥在季家受苦的时候,大爷爷如果能看到,一定在天上急得团团转。
乔宁不知道季柏青有没有在心里跟两个爷爷说说悄悄话,反正他说了,一边烧纸一边说个没完,希望爷爷们不要嫌他吵。
烧完纸,香烛也灭了,乔宁拿起铲子挖土,得把烧过的纸钱灰烬用土埋掉。
虽然看着已经灭了,但万一起风,里层未燃尽的灰烬会被吹得重新烧起来,飘到附近的植物上,可能会引发山火。
“我来吧。”季柏青从乔宁手中拿过铲子,弯腰铲土,乔宁手还没收回去,看着季柏青哐哐几铲子,掀起大块土层。
力气真不小。
乔宁活动了一下手腕儿,有些搞不明白,他兼职的时候好歹还干过体力活,季柏青不是学医的吗?那手术刀还能有多重,怎么手劲这么大。
埋好土拍实,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两人才一前一后,结伴下山。
乔宁走在前面,季柏青走在后面,他紧盯着乔宁的背影,下陡坡的时候尤其注意。
两人的运气也不知道好还是不好,快要下山的时候,天空忽然飘起小雨。
“还好咱们出来的早。”乔宁拉着季柏青往家跑,边跑边笑:“再晚一点儿,咱们要在山上淋雨啦。”
季柏青看着他的笑脸,沉重的心情渐渐变得放松,两人一路跑回家,乔宁直接把季柏青拉到了自家门口。
回来的路上雨越下越大,两人头发都打湿了,乔宁穿着外套,还没湿到里面的衣服。
他打开门,催促季柏青进去:“你快先去洗个澡,别感冒了。”
小时候的季柏青给他留下的印象太深了,一着凉就容易生病,一生病就拖着很长时间好不了。
季柏青拒绝道:“你先洗。”
“别推来推去了。”乔宁直接推着他往浴室走,“我穿着外套,里面衣服没湿,你赶紧洗好了换我洗,我还没说你呢,就穿这么一件,要风度不要温度,自己还是医生呢……”
季柏青被说得哭笑不得,但乔宁话语中的关切,又听得他心中熨帖。
“我换洗的衣服……”
“穿我的,我有新的……”
再没有拒绝的理由了,季柏青被推进浴室,乔宁还顺手打开了暖风,很快整个浴室都变得暖烘烘的。
季柏青惦记还湿着头发的乔宁,快速冲了个热水澡,快洗完的时候,浴室门被敲了敲,乔宁的声音被门隔得发闷:“衣服我放在门口了……”
季柏青洗完,拉开浴室门,乔宁不在。
他拿起门口矮凳上放着的衣服,T恤,卫衣,都是乔宁常穿的款式,版型宽大,季柏青也能穿得下。
内衣也有,也是新的,但……季柏青犹豫了一下,勉强穿上,不太舒服地皱了皱眉。
“哥,你好了吗?”乔宁在堂屋问。
“好了。”季柏青套上休闲裤,裤脚有点儿短,也还能穿。
他快步走到门前,拉开卧室门:“快去洗澡。”
乔宁把捧着的杯子塞给他:“快喝快喝。”
季柏青闻到一股浓烈的姜味儿,不用问这是什么了。
他不怕喝药,姜汤也一样,更别说这还是乔宁专门为他准备的。
正要端着杯子一饮而尽,季柏青动作一顿:“你喝了吗?”
乔宁眼神游移,错身想跑:“我先去洗澡……”
季柏青下意识抓住他,瞥见他还湿着的头发,又松了手:“去吧。”
他把杯里的姜汤一口一口喝完,去厨房看了一下,锅还没来得及洗,但里面空空的,连姜片都倒掉了,一点儿没剩。
季柏青好笑地摇了摇头,重新切了姜片,找出红糖,开火煮姜汤。
可能是为了多拖会时间,让季柏青能忘记姜汤,乔宁洗得很慢。
季柏青调了火,让姜汤慢慢煮着,回家去拿了车钥匙,把车上的行李箱拿下去,先换掉了不太合身的衣物。
弄好回来,姜汤煮得差不多了,乔宁也终于从浴室出来了。
他擦着头发出来,正要跟季柏青讲话,看见他手上端着的碗,面色一变,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季柏青忍俊不禁,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
他摸了摸口袋,摸了个空,才想起来衣服已经换了。
乔宁赶紧嘴甜地夸他:“哥哥你穿我的衣服也好帅,把我衣服都穿得好看了。”
倒不是他为了躲避姜汤硬夸,确实很帅,身高腿长的大帅哥,之前季柏青的穿衣风格……怎么说呢,有点儿老干部,怪严肃的。
乔宁选择躺平后,怎么舒服怎么来,衣服买的大多是运动款,宽松舒适。
季柏青穿上之后,身上那股冷淡劲被压了压,也可能是因为他面对乔宁的时候,总是在笑,所以整个人气质都更活泼了。
他挑着唇角,放下杯子往外走,乔宁忙问:“去哪儿?”
季柏青解释道:“我行李箱里有糖……”
他顿了顿,轻声补充:“我尝过了,挺好吃的,你应该会喜欢。”
“是……是早上那些一样的糖吗?”
季柏青点头,乔宁跑回卧室,从他换下的衣服里,掏出那把糖果。
这些糖他曾丢在季柏青脸上,季柏青又捡了起来。
“哥哥,我有糖了。”
乔宁端起姜汤,不敢停,一口气喝光了,赶紧塞一颗糖进嘴巴里。
他也剥了一颗给季柏青,送到他嘴边,季柏青低头,将糖含进嘴里。
“好吃。”乔宁咬着糖果,嘴巴里的姜味渐渐被驱散,他快活地眯起眼睛。
他窝在小沙发上,看着屋外的绵绵细雨,院子里的月季花被雨水打得轻轻摇晃,水色笼罩下颜色更加鲜艳夺目。
季柏青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看着他,看着看着,察觉到异常。
“脸怎么了?”季柏青靠近了点儿,手指掰了下乔宁下巴,仔细观察片刻,眉心微蹙:“有点儿红,疼不疼?”
乔宁忙不迭点头:“哥哥你眼神真好,可能在山上离火太近了,烤得有点儿疼。”
他怀疑是因为自己太脆皮了,稍微烤一下就受不了。
季柏青抿了抿唇,闹闹皮肤太细嫩了,哭过之后泪液刺激,又外出吹风、火烤,皮肤敏感。
“有保湿霜之类的吗?”季柏青问。
乔宁一脸茫然:“那不是女孩子用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