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苏二两
“曾哥,你知道今天在酒吧,谁帮我了吗?”
见曾帆摇头,宋吉祥落下一个人名:“仲清斌。”
“那人要用铁棒袭击我,他一脚把人踹飞了。你说我揍过他两回,他为什么要帮我?”
曾帆一怔,随即多此一举的去调引流瓶,眼神漫散,嘟囔一句:“我怎么知道。”
宋吉祥拍开他的手,将点滴流速再次调匀,猜测道:“难道是想让我替他在你面前美言几句?这不做梦呢吗。”
仅仅“仲清斌”的名字便让曾帆坐立难安,他技术拙劣的岔开话题,问道:“你今天怎么独自去酒吧了?那些找你麻烦的人是谁?”
宋吉祥向输液室门口看了一眼,一条人影横亘在门外白色的地砖上,从影子分辨,靠在门外的人垂手而立,指间似乎夹着香烟。
“去酒吧...能干什么,消遣呗。那些人我不认识,但显然他们是冲着我来的。”
“冲着你来为什么要自己撞自己?”
宋吉祥一哽,轻笑:“我他妈也没弄明白。”
啪,门外传来一声响动,地上的影子变了姿势,指间的长烟似乎被揉碎,扁平暗黑的投影都看得出带了戾气,它在地面上快速移动,而门外一组脚步声越来越远。
“方元!”宋吉祥沉声而喝,“你给我滚进来!”
只剩了一个头的影子蓦地定住了,似是踌躇了片刻,刚刚远离的脚步声愈近,身子一转,方元走进了输液室。
曾帆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方元,一身深色西装,却非从前的精英做派。西服散着扣子,衬衣领口微敞,身上沾了烟酒味儿,眉眼间压着烦躁,眼底藏着戾气。他修长的手指还沾着香烟碎屑,纤薄的唇紧紧抿着,整个人显得暴躁又阴鸷。
已是深夜,输液室的人不多,最里面的墙壁上挂着一个电视,仅有的病患都选择了离电视较近的位置,只有宋吉祥的床位临着门。
“你要干嘛去?”男人正色问道。
方元向来沉着冷静,也惯会逢迎,实话也好瞎话也罢,张口就来,可今夜却出奇的拧巴。
他垂首站着,不说话。
“别胡闹。”男人有些无奈。
方元终于翻起眼皮,狭长的眸子看着宋吉祥:“你知道的,我从不胡闹。”
“我他妈更怕你一步一步算计的去报复。”宋吉祥发令,“你哪也不许去,过来给我剥桔子!”
方元重重的刮着手上的茧子,虽然看着心有不甘,面上也依旧阴鸷,却迈开步子向床边走来。
曾帆见状,连忙让了位置,他压下惊讶的神色,心中暗叹,那个清冷傲气、高高在上的人何时变得这样听话了?
曾帆找了个借口告辞,临走带上了扬着脖子坐在电视下傻笑的小敏。
。。。。。。。。
第92章 二更 爱不动了
“今天的事情我会解决。”在八点档电视剧的欢乐中,方元边剥橘子边扔下冷冷一语。
宋吉祥觉得肋骨疼,方元今夜表现出的紧张与执拗,让这两天环绕在他心中的情绪更加纷乱。
他甚至有些后悔与方元滚了床单,虽然打着炮友的名义,但人有六欲七情,这其中的情感又哪能分得那么明白。
是他给了方元不该有的希望,宋吉祥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刽子手,能一刀解决的事情,非得让方元受了二遍罪。
此时,他无比痛恨自己。
“方元,我的事你就不要插手了,咱俩...连朋友都算不上吧?”
方元猛地抬头,手中的橘子被大力捏出了汁水。
明明昨天还在抵死缠绵,明明已经窥得一丝温柔,为何如今又是全然冷漠的样子?
他小心翼翼的猜测:“我去查,你担心我受到伤害,所以故意这么说的?”
宋吉祥从他手中拿过那只被捏扁的橘子,分了几瓣塞入口中,含混的说道:“也有这方面的考虑,咱俩不是什么至亲好友,你若受我牵连,我多过意不去。再者,你也没资格管我的事不是吗?”
凳子猛然向后,凳腿在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声音,方元站起身面色瞬间而变,他俯视着病床上的男人,久而不语。
青年气息似有不稳,眼梢之下,一抹浅浅的红,暗藏着万般的心伤与委屈,嘴唇翕动,几欲启齿,最后却只说了一句:“我去洗一下手。”
费力的挤出几个字,方元展步出了屋子,背影孤独萧瑟,连身后的影子都显得有些落寞。
宋吉祥垂眸,快速的收回了自己放在那个背影上的目光。
不过三五分钟,青年再次回来。衣衫规整,神情从容,好似刚刚澎湃的情绪皆是臆想。
他略湿的头发向脑后拢去,露着清冷桀骜的眉眼,给人过于精明强干的感觉。
“宋老板,我们谈谈?”他坐在刚刚的凳子上,拿起一只橘子慢慢剥皮,“我知道这不是一个好时机,也不是合适的地点,反正用你的话来说,我们不是什么至亲好友,所以也就凑合吧。”
宋吉祥应的痛快:“谈谈,正好我也有话对你说。”
“宋老板,我抱着什么目的你心知肚明,这几个月我所表现出来的诚心我不相信你看不到。”
橘子剥好了,方元递了过去:“我也知道你最近心烦意乱,因为你动摇了。”
青年微微探身,柔声问道:“你还爱我,对吗?”
时间被拉长变慢,八点档电视剧里的笑声扭曲的滑稽,四周的景物倏忽而远,像放大了图片中的某个角落,这一偏隅只剩两个相望的男人,与那些缠绕不清的视线。
在宋吉祥深邃的目光中,方元的声音有点抖,他再次问道:“吉祥,你还爱我,对吗?”
“我不恨你,也不讨厌你,相反,现在也会因为某个时刻为你心动。”宋吉祥接过橘子,坦言道,“但这不能证明我依然爱你,你是我曾经的恋人,我在和你相处的时候,偶尔会代入曾经。”
男人撕下橘瓣上的丝络,这还是几年前给方元剥橘子时养成的习惯。方元的习性伸缩度极大,脏活累活能干,粗茶淡饭能咽,赶上特殊因由,街边看起来卫生堪忧的小食也能将就。可一旦条件允许,他便优雅矫情起来,衣物吃食,都开始计较,内衣的面料要精梳纯棉,橘瓣上丝络也要剥干干净净...
宋吉祥的声音低低沉沉,看着橙黄色的橘瓣似乎见了遥远的爱意。
“我不否认我喜欢你这样的人,出色、耀目,闪闪发光。”男人将剥好丝络的橘瓣送回方元手中,“但我们不可能了。”
闻言,橘瓣在方元手中再次捏出汁水:“你不是喜欢吗?为什么我们不可能了?”
宋吉祥无奈,从口袋中翻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巾递到方元手中:“擦擦。”
他看着一脸郁结的青年,缓缓说道:“我是喜欢你这种性格的人,但不一定非得是你。”
“!”
方元感到了羞辱,压着心中翻滚的怒意将漂亮的橘子扔进床边的垃圾篓,他认认真真的擦着手,冷言道:“宋吉祥,你是不是一直恨我向你隐瞒了闻军的事?恨我骗了你的钱?一直都没有原谅我?既然你一而再再而三的说已经原谅了我,那为什么还要这么对我?到现在你还看不出我的真心吗?”
“方元,我们的矛盾点一直不同。”宋吉祥真挚的盯着极力保持着平静的青年,“你一直揪着过去,而我看的是未来。”
因反复用力擦拭,修长白皙的手指已经被劣质的纸巾磨红,宋吉祥握住那截腕子,无奈的将纸巾从方元手中抽离。
“方元,我爸和你爸的事情在我的世界里已经翻篇了,我为这件事承受了太多,也付出了太多,现在我不会再因这件事情给自己找任何烦恼。你不是行凶的人,别再给自己身上捆绑枷锁了。再者,若不是当年最后关头你拦下我,我早就吃了枪子儿,坟头的草可能都三尺高了,所以要是真论起来,我还要谢你。”
“至于我恨不恨你骗我的钱?这都是老生常谈了。要我说多少遍你才能信,从始至终我都没心疼过那些钱,那笔财富对我来说是意外之财,有了它,我的复仇之路走了捷径,我用这笔财富狠狠的报了仇,而这财富又以意外的方式消失,我从一无所有到一无所有,有什么好可惜的?”
看着方元殷红的眼尾,宋吉祥心中不忍,可他并没像每次那样错开目光,依旧深切盯着青年闪着碎光的眼:“而你,方元,就像那笔意外之财一样,得之我幸,失之我命。曾经,你是我宋吉祥的全部,现在...我们没有未来。”
指茧已经刮得生疼,方元低哑的声音像在秋夜里沁过:“为什么没有未来?宋吉祥,有没有未来凭什么你来评判?”
点滴已经打完,宋吉祥关了输液器,自己单手拔了针,因为动作粗鲁,针口沁了一点血迹。他用拇指压着,在床上转身坐好,与方元面对面。
“方元,今天我们一次性说开,我希望你能想通,别再无畏的浪费时间。”
男人勾了勾手指,要烟。
方元垂眸恼道:“医院不能抽烟。”
“你还知道这里不能抽烟啊,刚刚剥的橘子一股烟味。”
“没抽,心里乱,就是拿在手里。”
宋吉祥沉默了一会儿,才道:“给我一根,我也拿着。”
香烟放在鼻底嗅了一下,宋吉祥低下头,声音沉和:“方元,我们的未来不同。相信我,即便没有我那笔钱,凭你的本事也能在大城市立足,做出一番事业。而我,活了二十多年,没过过几天安稳日子。我八九岁的时候,我妈就病了,家里整日阴云密布,唉声叹气,日子过得十分压抑。后来我爸失踪,我妈去世,一连串的打击让我没心思学习,十四岁就辍学做了街溜子。家,对我来说就是一间空屋子,安稳的生活也是可望不可即的。”
香烟在男人指间夹着,没有长烟缭绕,就品得出几分落寞。
“所以现在我对我的生活挺知足,安稳、踏实,若是以后能遇上个知冷知热的人,这辈子就完美了。”
“完美?!”方元猛然抬头,眼底泪光闪闪,“难道我给不了一个家吗?和我在一起就不踏实安稳?!”
宋吉祥笑过又叹气,他用袖子轻轻拭去青年睫上的泪水,无奈的说道:“方元,你没懂我的意思,我现在只想随遇而安,轻轻松松的生活。可和你在一起,不论是过去还是现在,我一直很累。猜你的心思、猜你的想法,猜你忽冷忽热的情绪,猜我是不是你的初恋,猜你什么时候离开...猜你爱不爱我。你就像抓不住的风...”男人笑了一下,“我不会比喻,你明白就行,而我,不想再猜了,也不想追着风跑了。”
“方元,你我的相逢是一场意外促成的,而我们的分别却是意料内的事情。”
“我爱不动你了,方元。”
......
第93章 宋总好!
城中秋景正盛时,郊外已一片荒芜。
老旧的中型客车停靠在柏油马路上,宋吉祥从车上下来。
入眼便是高墙电网,森严冷肃,带着令人生惧的压迫感。
宋吉祥沿路向前走去,身后立在路旁的简易公交站牌上“佳城监狱”几个字分外明显。
填写资料,递交申请,半个小时后,宋吉祥隔着防护玻璃看到了一张刀疤脸。
“祥子!你又来看我,真他妈够哥们意思!”拿着电话的刀疤脸挺乐呵,因为笑容,脸上凸起的疤痕团在一起,显得更加恐怖森寒。
“你这段时间过得怎么样?没给政府找麻烦吧?”宋吉祥笑着问道。
“没有,咱哥们现在一心想着好好改造,争取早点出去见闺女。”
言及,刀疤脸慢慢收起笑容,一张骇人的面孔上溢出柔软的神色:“我闺女和我说了,你给她汇了不少钱,足够她这两年的学杂费和生活费,她说这样就不用总出去打工了,可以抽出时间认真学习,我闺女还说以后想考个好大学,赚钱养我呢。”
四十多岁的糙汉,曾经的悍匪,一抹眼睛,粗鲁的拭去了泪水:“草,还他妈流马尿了。”他抽搭了一下鼻子,“祥子,多了我也不说什么,你这份恩情,哥哥这辈子都记在心里!”
宋吉祥笑着点头:“行,我等你出来请我喝酒。”
“刀哥,今天我来还有一个事,你认不认识H市一个叫胡三的人?”
刀疤脸陡然坐直身子,一脸郑重:“怎么?那个兔崽子找你麻烦了?”
宋吉祥默认:“前几天被他带人堵了,但我根本不认识他,更没有过节,我觉得他背后有人,是针对我的,胡三只是受雇于人。”
刀疤脸紧蹙眉头:“胡三原来是和我混的,我还帮他摆平过他妹妹的事情,虽然我进来几年了,但在他那我还说得上话,你想让我做什么?”
宋吉祥目光深邃,淡淡而言:“刀哥,我想和他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