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泉融雪 第100章

作者:蔚淼 标签: 强强 情有独钟 破镜重圆 业界精英 救赎 近代现代

“好。”

这一夜,他道了无数句生日快乐,在酒劲儿上头之后,抱着他,止不住眼泪,说了无数句的“活着回来。”

结束了。

等天亮了,他就会走。

留不住的人就像留不住的风,风来,落雪无痕。

冬日里的初雪,落下了。

李和铮吻了吻骆弥生的额头,下了床,与骆弥生珍重道别。

李和铮收起所有多余的情愫,再一次出发。

第73章 正当时

校医骆老师的早上, 是从给前同事李老师不会传来回应的对话框里道早安开始的。

寒冬腊月里,过了新年,临近寒假, 考试周里不上课,复习量堆成山,许多学生在百忙之中,把和骆弥生聊天当成了唯一的释压方式。

心理咨询的诊室从早到晚都满人, 预约加塞到晚上十点,骆弥生才下班。

他脱掉白大褂,换上大黑羽绒服——这羽绒服有魔力, 原主人穿它好多年不想扔,强行更换的主人同样对它爱不释手, 在这个冬日,但凡出门一定穿着它。

半小时车程, 进家后,骆弥生看到沙发上坐着骆叶月。

自从帆帆上小学后, 一直在家闲游浪荡的姐姐也肩负起了一些根本没必要的责任,等下午放学给天才儿童辅导作业什么的……

这会儿见人回来了, 瞪着一双审视的眼, 威胁地冲上来, 搂住了弟弟的一条胳膊, 指着他的鼻子:“老实交代,你心里在打什么算盘?”

累得脑袋发蒙的心理医生没跟上她的脑回路,兀自脱衣服。

“羚羊可是给我通风报信了, ”骆叶月用力戳弟弟的脸蛋, “他在寒假的急诊外科临床进修班里看见你的名字了,说问你你不理他, 那我来问问。”

骆弥生垂眸不答,去挂衣服。

骆叶月让倒霉弟弟气得恨不得咬他两口,追上去踮起脚一把勒住弟弟的脖子摇晃他:“你说啊!你一个辞职这么多年的精神病大夫!跑去急诊外科进修,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骆弥生语气平淡,挣脱了姐姐,放好衣服,换了鞋,去卫生间。

骆叶月一路追着他,强调:“怎么就报了急诊外科?话说你还能审过了,你可以呀。”

骆弥生只垂眼洗手,下意识地洗了个六步洗手法,看得骆叶月一愣二愣的,本职学名是“大学教师”的弟弟一眨眼变回医生了。

“所以呢?”

“没什么所以,”骆弥生擦净手,“我本来也没有规培完,临床上的很多东西都丢了,趁着寒假时间多,该拾起来的拾起来。”

“你能不跟我兜圈子吗,急诊外科的临床跟你有一毛钱的关系?”骆叶月怼住弟弟的肩膀不让他出去,“而且,你不是最怕急诊了吗。”

“怕,所以才要去。”骆弥生推着姐姐往外走,“一个医生怕死人,太可笑了,不是吗。”

“我可不是傻子。”骆叶月把住他的胳膊,站定正色,“may你老实说,你是不是动了往外走的心思了?”

骆弥生没说话,看了看姐姐没吃过苦的柔软的手,再抬眼,镜片下的眼睛里写满了冷静的坚决,以沉默的眼作答。

骆叶月猜到了,看他应了,还是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她跟着沉默片刻,情绪有点上头:“你的人生一定要过成这个样子吗?”

骆弥生眉心微蹙,与姐姐对视:“这就是我的人生。有些可能性已经出现了,我要去抓住,我要给我自己铺一条路。”

“他李和铮是很好!”骆叶月蓦地拔高了音量,“他是特别,他是天上地下独一份儿,这我没意见,我不否认!可我看我弟弟一样很优秀,一样在过很好的人生!”

她拍打骆弥生的肩膀:“你几岁了还要我说这个?能不能在一起看缘分,守不守得住人是造化,爱情又不是人生的全部,为什么要因为爱他把你的人生毁掉?!”

骆弥生没反应,等了会儿才问:“冷静了吗?”

骆叶月几次深呼吸后,妥协地点点头,举手投降。

骆弥生便带着姐姐往沙发上走,拉过茶几上的烟灰缸,点了烟:“不是他毁了我。正相反,是他成全了我,是他成就了我,没有他就没有今天的我。”

他冷定地:“从我爱上他那天起,我的人生就走上了一条既定的轨道。他有他的路要走,而我的路注定通向他。”

骆叶月快被这话噎死了,瞪着眼睛,简直想说一句狗娘养的才能说出这种疯话,但又不能说,一个娘生的,woc。

骆弥生垂眼弹了弹烟灰:“我很清楚。我不能再承受有关他的任何失去,我承受不起。他再次离开的这几个月,那些过去又回来了,没有改变,我还是一样度日如年,虚度光阴。”

骆叶月崩溃地按了按太阳穴。这话听着是疯,不怕疯,不怕冲动——可怕就怕在,这人从来不是冲动的人,做出的决定是深思熟虑后的结果。

他们都不是。

良久,骆弥生按熄了烟头:“我三十了,十年前我没办法,现在我有办法了,我能做更正确的选择了……姐,我不想再做噩梦了。不想再噩梦醒来身边没有他。”

“有一天我梦见他大臂上被弹片削掉一块肉,离肱动脉只有几厘米,血喷到我脸上……我想明白了。”骆弥生抬眼,直视着姐姐,坚定地一字一顿——

“我要跟着他。如果他一定会死,也该死在我怀里。”

骆叶月弹射起步,快步从弟弟家里撤了出去,再多听一个字都想给他甩大嘴巴子。可又不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做三十岁要做的选择。

……活见鬼不过如此了。泰坦尼克号啊,You jump了I比you jump得更高是不是,一个在炮火连天里出生入死还不够,非得再搭一个进去是吗……

当老师有什么不好的?一个两个都不要?

骆叶月摔了自家的门进门,父母都在她家客厅里等着,在等一个准信儿。

大提琴家扯起一口破音的嗓子,也不管儿子已经睡了,嚷嚷着:“完蛋啦你们!你儿子紧锣密鼓地准备上了!要浪迹天涯追男人去了!”

教授们:……

哄睡的姐夫试图出来缓和一下她的情绪,差点儿被迁怒,默默退回去继续陪帆帆睡觉。

剩下仨人大眼瞪小眼,最后,骆海光教授长长叹了口气,想着,比起当年知道儿子是个弯的和一个混血小子同居了,还是现在这情况来得更刺激。

——————

战火轰鸣,尘灰翻卷,焦土上弥漫着罪恶的硝烟,前夜又下了场大雨,浇灭了双方许多进攻的势头,李和铮大臂上的伤口又崩开了,脸颊上也多了两片擦伤,刚包好。

自伤了起,他一刻都没静养,几天下来又在交火外场杀了个几进几出,这会儿换下的纱布上还沾着鲜血。

酒精棉球在上头滚过一圈,痛感该火辣辣的,他什么反应都没有,卫衣脱了半边,伸着胳膊任医生换药,单手还抱着他沾了一圈血污的相机,专注地回看刚才拍回来的素材。

他翻得很快,眉心微蹙,正在脑内飞速地过滤,琢磨这篇稿子还应该配点什么。

“好了。”医生是个很会说中文的韩国人,“你休息一下吧,反正天天打,伤口再这样下去感染了就麻烦了。”

“嗯,谢了。”李和铮把自己钻回薄卫衣里,抱着相机起了身,压根儿没把叮嘱往耳朵里进。

“哎——”身后医生的呼喊和身前前来陪同的新同事戚言的声音叠在一起。

李和铮脚步一顿,铁灰色的眼中有转瞬即逝的不悦,化成无声的叹息。

这个笔名叫戚言的是联合国新闻部的,像是华人,好像比他大个两三岁,没记住。精明面相,比起记者更像新闻发言人,扎一根低马尾辫,自然也穿着和他一样的口袋马甲。

一个月前,李和铮刚带着战区准入许可证过来报道,在安全区的大驻站里,第一眼和这位联合国记者目光相接,看清楚里头并不纯粹的兴味盎然,就暗道不好,怎么又来了。

这么危险的热战区,这么激烈紧急的战况,光是在安全区憋着都兴奋死了,到底谁会有心思谈情说爱?

而戚言有备而来,是专程来截他的,在他们社里内部安排工作时也不避开,甚至主动提出,愿意充当他们可调配的人手,跟照和一起行动。

李和铮本着天王老子来了都别干扰他干活儿的心态应承了,反正也不会受到太多干扰——

联合国记者主要是拍联合国的行动,目前这块土地上还没有联合国的大动作,人道主义的风没吹多远,他没多少要追拍的。

李和铮习惯了单兵作战,在大驻站里只盘了一个上午,就迅速摸排清楚了交火区的情况,压根儿不管谁要“听他调配”,背上相机包单枪匹马闪人了。

如果算上深度催眠后书写视角改变、饱受病痛折磨的那阶段,他失忆了三年半。

算上回到国内休养生息,象征性地教书育人、跟旧情人逗闷子,他退休了一年多。

再算上先前第一站去了哥伦比亚,他复建了一个多月。

时隔如此多个日夜,照和拖着一条瘸腿,第一天到交火区外场,立刻抓住了单方分放物资时双方私下交易的大漏洞。

这线索不好抓,想写全就要深入追踪。而战场上瞬息万变,别说是交火区了,就算是安置区都容易遭到轰炸。

可李和铮已经嗅到了不寻常的味道,他是断然不可能放弃掉的。

如果旁人做不到,他就不去做,如果因为怕危险,他就不去做,那么他此时此刻出现在这里毫无意义。

他敢领着深入交火区的令,是因为他心里有底。危险十之八九,但他是有把握的。

时也命也,作为战地记者,李和铮有着超乎当前年龄段的丰富经验,又正是真正的当打之年。

他像深海的鲨鱼闻到了血腥味儿一般千里追踪,一刻都没停。

他在许久没密集闻到的浓重硝烟中呛咳不止,在第一现场辗转跟了两个大半天,抓到了一手线索,披星戴月返回安全区里,花了半个晚上写稿回传。

白逐雪隔着时差等来了一篇震惊全世界的丑闻,不睡觉了,立刻编辑排发,像第一天做这份职业那样满心期盼。

李和铮一如既往,稿子给出去了就结束,只自我肯定信息本身的含金量,根本不好奇它的后续改编,更不会在意它的影响力,那里边有老搭档带来的附加值,有平台的公信力。

过往的所有经历似乎在经过了一段时间的沉寂之后,更加融会贯通。他像从没离开过一线战场那样,有着丝毫没有衰减的能力。

敏锐的嗅觉,尖刻的切入点,是只有这个笔名才能拥有的特别。

同时,他的笔下,又有着更上一层楼的圆融。

最重要的是,他享受穿行在战火中取出关键内容的感觉。非常人所能企及的勇气,高度的冷静与理智,能常人之所不能,让他们放心地放他进入交火区。

照和重回战场了。照和进到了在当前战况下除他之外没有人能深入的交火一线。他将写出独其无二的报道,他的每字每句,都将震醒世界。

可随之而来的,进入交火区就意味着受伤的可能性被无限放大。

李和铮从第一天炮火在头顶炸响时剧烈的惊恐发作,到刻意为之的不允许自己后退,再到那些感知逐渐消失。这一个多月,他前所未有的充实。

然而枪炮不长眼,再小心,四散开的弹片还是扎进了他的大臂,距离肱动脉只有几厘米的危险。

前来接应的戚言送他回外围安全区的医院,伤口面积大,要清创处理。

情况紧急,打不了麻药,刮骨疗毒般的景象,李和铮像失去了痛感,一声没吭。

戚言说佩服佩服,普利策得主就是不一样。照和说哪里哪里,幸不辱命罢了。

但没办法,再轻伤不下火线,也得有休息的时候。

这会儿戚言上前一步,拦住了李和铮:“下午他们应该也停战,你不如趁现在回去好好睡一觉。还没吃午饭呢吧?”

李和铮懒得客套,随便笑笑。

戚言好声好气地:“照和,你再这样下去,就算你再冷静,人体承受不了,人一样会疯的。身体需要休息,回大驻站歇两天吧。”

自己的身体什么情况李和铮最清楚,腿疼都在他的可控范围内,这算得了什么。他可不是什么容易冲动的毛头小子,这会儿看着亢奋,是因为还没到顶,远远不到需要停下休整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