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泉融雪 第125章

作者:蔚淼 标签: 强强 情有独钟 破镜重圆 业界精英 救赎 近代现代

赵彩凤端来一只干净的杯子,给他倒了热水。

王青被这话里内蕴的神采震了下,没说出反驳的话。

“不用急着拒绝我,我不是为了完任务来的,我是自己没事儿找事儿非要来找你的。”李和铮把自己给说笑了,烟灰弹在赵彩凤拿过来的缺了口的破旧烟灰缸里,“你只需要配合我,大话我不多说,至少不让你白吃这个哑巴亏,成吗?”

王青却摇摇头:“没有用。你也不用白费力气。我当初医疗费不够,心急了,收了厂长给的3万块,这事就算了了。”

“这些我都知道,我想跟你聊聊我不知道的部分。”

“没有用!”王青又急了,瞪起眼睛,“说了没有用!要是有用我就不用在这里了。”

“那咱俩立个字据,”李和铮像敲讲桌一样敲了敲炕沿,看进这双混浊的眼睛里,收了笑,“如果我没能帮你把该有的赔偿拿到,你孩子的所有学费生活费我都包了,我养他们到找到工作,行不行?”

王青愣住了,赵彩凤也愣住了。

李和铮哼笑一声,灭了烟。心想着我这个犯轴,他人的因果跟我有鸡毛的关系,圣父啊?

同僚们讨论的什么和当事人破冰建立心理信任循序渐进地慰问等诸多手段,那都跟李和铮没关系。他耐心不足,手段有余,但都比不上单刀直入地给出一个结果。

良久,王青深吸口气,长叹一声,开口时变成了普通话:“就算你做不到,凭你这句话,我也认了。不能要你的钱,我们无亲无故的。”

李和铮心下一松,调侃地笑笑:“你这不是挺标准的普通话,故意说方言是欺负我呢?看不起我是吧!”

朴实的两口子哪里接得住他这么一句火车,都闹了个大红脸,连忙解释。

李和铮摆摆手,去箱子里取来了相机和录音笔。

事故与前期报道里能看到的差不多,王青作为五金厂的冲压机操作工,因操作失误而被压断了手臂,机器停不下来,前来帮助他的工友也被擦伤了,但是远没有他的严重。厂里算是给了人道主义抚恤金,承担了一部分医药费,这事儿就过去了。

接下来的是之前的报道里没有提到过的事情。

李和铮曾凭借事故当天没有责任人陪同就医的“惊鸿一瞥”认定了这事件背后另有隐情,此刻他的猜想得到了验证。

这事故看似是王青自己的失误自己负责,可问题是这台机器在出事故之前便已经不对劲,在出事前的接连一周内都启动困难,液压杆在作业中出现过几次漏油。

“你没有报修的记录吗?”

“我报了,但是车间主任没有再上报!这一批机器都是老款了!”王青愤恨地拔高音量,“之前我听到过厂长和主任聊天,说今年效益不好要压成本,机器重修一台就要好几万,尽量都先用着。是主任说的这些机器都不符合生产标准了!”

但没有用,空口白牙的没有任何相应的文书证件,如王青所说,所有人都为了保住自己的饭碗,不会有人真的站出来证实机器真的已经老化。

厂里更是,在出事后迅速置换掉了这一批机器。这些本就应该拿出来置换机器的钱变成了赔偿款,没有赔给失去了胳膊的王青,还是变成了新的机器。

“我不是傻子,你以为我为什么回老家?他们找了人盯着我们的宿舍,怕我去告,或者去厂里闹事。还有人去了我女儿的大学门口等着堵她。”王青眼含泪光,“所以我只能回来。起先我以为记者报道出去有什么用,不也没用吗……”

李和铮等了几十秒,见他没有要继续开口的意思,暂时关掉了录音笔。

他又点了支烟,垂眼看着那点猩红的光。

这事件清晰明了,无怪王青的绝望。事后责任认定不是没有调查,只是走了个过场,厂长少不了打点打点。何况这机器老化还在擦边过检的范围内,很难一口咬死就是机器的问题。尤其是事后,证据销毁了,王青只拿到了一点医药费。

时代的尘埃轻轻一吹四散不见,回到了生养他的小山村,就此落定,无风无浪,无人问津。

李和铮沉吟着。

其实事件很简单,线索很纯粹,解法也很直接,只需要介入流程,找到他新机器置换之前的一些决定性证据,之后交由司法程序,免费的法律援助就能帮他。

可问题是这个旧机器有没有最后一次质检报告尚未可知,有关部门有没有关注过,是否有留底,就算真的到了擦边的边缘,是否能认定这个是导致王青出事故的核心因素,这一切的边界模糊得就像是王青没办法获得的赔偿那样模棱两可。

灰色是中性的颜色,迄今为止李和铮似乎是固执地过着非黑即白的人生,他对自己很少有中间值,但接受灰色以强大的力量存在着和将那些东西摒弃在他的生活之外并不冲突。

灰色不算陌生——他的眼睛算吗?铁灰色看起来总是蓝色的,就像总有人问蓝猫看起来是灰色的但为什么别人叫它蓝猫。

只通过黑纸白字的口诛笔伐来进行报道,就能让一个打定主意为了钱昧良心的商人吐出赔偿金,甚至要成为被法律审判的失败者,这是不太可能的。他刚入行时都没有这么天真过。

做记者的也不是做侦探的,但调查记者就该是这样的人,他都能够追踪到热战区交战国的私下交易,这眼部前儿的事儿能没人管了,他还真不信。

一次检修报告都没有不可能。他早过了相信什么“人在做天在看”的年纪了,但是他相信只要是在生产线上就不可能没有一丁点痕迹。

这报道还不能写,他不能在没有事实之前根据王青的一面之词“拉偏架”,想写出来,就得把证据拿到手。

——好刺激,已经在兴奋了。

李和铮端起相机,留下一句“你们当我不存在”,开始四处拍,从院里转到院外又转回来,刚好拍下了王青坐在炕沿赵彩凤给他喂饭的一幕,黄金定焦下填满了人文主义关怀,自己回看都觉得这张能去投个奖什么的。

还挺奇怪的。李和铮边看边品味,他最近的镜头好像不大一样了,具体不一样在哪里一时间说不出个所以然,但是他今年的文件夹里填充的这些内容和以前的放在一起,肯定能看出区别来。

也就三个月的工夫就有种居家生活过久了的感觉,以前能荒野求生什么都能塞嘴里,赵彩凤家的粗茶淡饭还吃出他几分伤感来,味道很香,食材太简单,在这个小山村里舍不得吃肉的现象依然存在。优渥的生活过久了容易产生何不食肉糜的错觉,失去共情和平视审视的视角写不出好报道……

停。李和铮在心里哭笑不得地数落自己,这回不能真是年纪大了伤春悲秋吧,别太好笑了。

对于王青,属于心理的部分被说中了,那属于事实的部分如果落空了岂不是很丢人。

饭后,日头快落了,李和铮没有拿行李,说自己去村里逛逛,背着相机出了门。

村里的景象怎么拍都很出片,看看时间点也差不多了,李和铮站在一处土坡石碓之上向远处眺望,叼着烟,双手抄在裤兜里,晚风吹乱他飞扬的额发,裤兜里手下按着手机震动了。

果不其然,正是家里那个离不开人的神算子打来了视频电话。

李和铮接起视频就唱了一句:“我家住在黄土高坡~”

刚洗完澡的骆弥生头发还湿着,正在擦眼镜,噗嗤一笑,眉眼弯弯地:“才去一下午就入乡随俗了?”

“来这边旅游吧,”李和铮举着手机转了一圈,给他看这满目荒凉,“让人诗兴大发。”

可惜今天骆弥生没有接他的诗兴,先说他最关心的:“站多久了,还没去酒店呢?还顺利吗?”

“我正在想要不要直接在当事人家里蹭住了,实在不想折腾出去一趟浪费时间。”李和铮一手举着手机,又往远处看,镜头拍了他个死亡仰角,却把锋利的下颌线展示了出来,360度无死角。

——其实他是有点担心他的脑袋有没有撞青,不然这个大夫能叨叨一晚上不消停。

竟然还有点做贼心虚感,他从镜头里看,发现没有,松了口气。

“这个顺利怎么说呢,事情不顺,但对我来说很顺。”

骆弥生当然懂了,要是出溜一下就把报道写完了他还不乐意呢。不过李和铮既然这么说了,说明比他预想中还要不顺一点。

但是多的话他不问,还是关心他该关心的:“在人家家里能睡吗?我看这村子旧得很,是那种土炕吧。”

李和铮笑了,又把手机举起来对着自己的脸:“宝贝儿,你男人可是一个大老粗,大野地里都能睡觉,你是得多娇气才操心这个,以后你也睡大野地。”

骆弥生脑子卡壳儿了,首先他顶着这么一张脸说什么大老粗实在是0个信服度,其次宝贝儿嘿嘿,然后到底是谁娇气这里有人能跟这个名词沾边吗,最后睡大野地好呀一起在非洲大草原上和狮子睡大野地……

想也知道不顺利,好的是显然这件事的挑战性燃起了他的兴趣。

“这个类型的报道还真有门道,想落下去容易,拿起来不容易。还好之后还要出去,”李和铮咂咂嘴,“不然真怕黑工厂的老板买凶把我做掉。”

他倒是默认了他能把这事儿重新掀起来,不认为他会失败。

“牵扯利益了当然是复杂的。”

“多天真呢?人组成的社会,战争本身不更是在玩儿人?可大可小的本质上没区别。”

两个人漫无边际地扯起淡来,主要是一个人扯另一个不论他说什么话都不让话掉地上,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于是乎这个视频一不留神就打了半个小时,话题已经扯到了他俩不玩儿人了,骆弥生去学一学兽医,他在非洲大草原上拍动物纪录片,晚上他俩就枕着狮子睡觉什么的……

最后太阳落下去了,余晖也散尽了,还是骆弥生看他那边起风了,又怕他站久了腿也累人也喂蚊子,才紧急刹车,止住了话头。

他总是会有一瞬的晃神——李和铮不再拒绝他时是这样的。

李和铮对屏幕对面的人在泛滥什么汹涌的真挚感情浑然不觉,打了个哈欠,累了:“我回去蹭睡了,你也睡吧,明天什么班?”

“还是早班。”

“那不赶紧睡?”李和铮一边说着一边回身往回走,走了没两步,一抬眼,定住了,“大夫,我先挂了。”

骆弥生被他挂视频前冷下去的神色吓了一跳,险些有冲动要打110了,只能深呼吸劝自己沉住气,不至于,他能解决好。不好使,分分钟要犯病了都。

而土坡下夜色里,李和铮居高临下,对着三个正对他虎视眈眈的男村民挑起了眉:“怎么个意思?”

第92章 手电筒

荒郊野岭的落日时分, 一个外来人被三个本地人围住,这阵仗要是没见过世面的还真要怵一下。好在李和铮就算没见过世面也怵不起来,不笑的时候别人不怵他就不错了, 咳。

李和铮发问后没得到回应,他不动声色地打量过这三个人,姑且盘算如果说这三个人突然暴起要对他进行一番有怨报怨——虽然不知道能有什么怨,在保护新腿的情况下需要用多久把他们都放倒。

却不想, 在十几秒无声的对峙过后,这三人哗啦一下就都给李和铮跪下了。

李和铮:……???

不是,这什么场合。

他哭笑不得地挠了挠他的断眉, 一双手轮流扶三人恐怕会扶出打地鼠的架势,索性先不管, 闪到了一旁不受这整整齐齐的膝盖:“这青天白日的,就算天黑了也不能这样吧?”

三个人抢着说话, 都带上了哭腔的方言不好分辨,但记者的耳朵捕捉到了几个关键词, 顿悟了他们这是在干什么。

“赶紧起来,”李和铮边说边没看他们, 一抬手把相机的链子挂脖子上, 活动活动肩颈处的肌肉, 开机后调到录像模式, 调了焦,双手端着,“一个一个说, 你们跪着说我怎么录像?”

三人不动。

李和铮“啧”他们:“快点, 这光线能拍了不起了,我没带灯。要不找个有光的地方录?”

这三人这才反应过来眼前这个语气听着有点凶的记者是要听他们的事情了, 纷纷面露感激,互相搀扶着起身,分配谁先说。

在他们分配的工夫李和铮心里还犯嘀咕,早知道说村里都有自己的情报处,还以为是梗呢,这消息流通得未免有点太快了。王青家里来了个北京来的要为他讨回赔偿找回公正的记者的信儿,就这么人尽皆知了,怎么传的?

这些乡亲们都有去当娱记的潜质。算了怎么总想安排人去当狗仔。

分配好了,李和铮安排他们站到他刚站过的石碓上,最后的天光变温后满含着压迫感,愈发显得站上去的人渺小,站得再高也触不到神抚摸世人的手掌。光线昏暗画面中全是噪点,但他想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在农言农,三人各自带来一个只有在这片遥远的土地上才能生长出来的无解的事。

一个人因为和熟人收购商买到了伪劣的农药,售出者美其名曰增甜神器,导致四十亩苹果树大面积落果。他找到熟人索赔,才知对方恐怕是从农药的源头供应商中赚取了服务费。奈何供应商矢口否认,熟人更声称没有这回事。

报警后,由于他们是现金交易没有留痕,没有证据,他也没有多余的钱去支付高额的鉴定费用。周边所有遭害的果农减产的面积没有他这么大,索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自甘吃了哑巴亏,怕影响和供销商的关系,缄口不言。

一个人是老生常谈的宅基地侵吞,这事件也算是从古代开始就是算不明白的一笔账了。旧宅基地证看不清字,早就没办法补办,界桩的位置当年有记录在册的档案,对方却因为有亲戚在村委会,小小的破庙里也有人能只手遮天。

而他们继续上报,才发现连测绘费都承担不起,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借着修房子挪了位置。

一个人是家里的老爷子的高龄补贴,每月200元,却被代发的什么村委会的主任每个月吞50元,谎称是补贴的标准降低了。事情败露,却被对方威胁再闹就上报取消补贴。

最终让他不敢再动的,是即使这200元彻底闹僵了不要了,也怕得罪了村干部以后要办什么事了不利索,只能忍气吞声。

录完最后这条,李和铮没有开口,合上镜头盖,给他们散了烟。

夏夜的晚风里有了凉意,四个人在彻底黑下去的天幕下相顾无言。

烟踩灭在黄土堆里,李和铮用力地拍了拍因为每个月缺50块钱却对他下跪恳请他帮忙的人的肩膀:“你家住几号?明天打早起来咱们先去解决你的事,我去找你,或者你来王青家找我。”

带着哭腔的感激的词汇奔涌而来,李和铮摆摆手:“一个一个来,我就不说虚的了,看成不成吧。走了走了,白喂蚊子,我又不是来做慈善的。”

他们在路边散开去往不同的方向,李和铮相机背在身上,双手抄在裤兜,慢悠悠地在凹凸不平的土路上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