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蔚淼
他把脸埋进李和铮怀里,估摸着过去了一个多小时,想着差不多该起来给他做午饭了,那再埋会儿。
“May,以后不要再故意惹我生气了,下不为例。”李和铮搂住他,安抚地拍了拍羞耻得不成人形的男朋友的背,无奈地轻叹口气。
骆弥生连连点头,在他胸口蹭来蹭去,闷闷地:“老公我能说人话了吗?”
李和铮换了个更舒适的姿势,两个人团在被子里,手仍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他的背:“说来听听,我看看是不是人话。”
“对不起老公我故意惹你生气,下不为例,但是……”噎住了。
“啧,说话说一半。”
“但是,”骆弥生抬起脸去看他的眼睛,认真且诚恳地,“你以后能跟我商量一下工作上的事吗?”
李和铮看看他,一挑眉,也挺认真:“我以为我已经跟你商量过了?大夫,我这回这个工作流程,每一步到哪一步了,咱俩不都同步分享来着?”
……对哦。
骆弥生眨巴着眼,可不就是吗!别说正式复合后了,去年李和铮开始当老师开始,他们俩的工作几乎叠在一起,复合后更是,人在外头呢李和铮都能和他煲电话粥,从前都不敢想的事。
李和铮揶揄地笑笑,揉了把他的后脑勺:“骆老师,人心不足蛇吞象啊。”
骆弥生气馁地又把脸埋他怀里:“照和老师,你明知道我在说什么。”
“你想要的那个商量那叫管控我,”李和铮戳破了他,“而我不可能听你的,你就别想了。”
“我是你的大夫,我想管控一下你身心健康的程度。”骆弥生顽强地顶嘴。
“那是你的事。”李和铮拍在他背上的手从能算得上是aftercare的力道变成了警告的力道,“你做你的,不要试图改变我的什么,这是我的底线。我心里有数,行了。”
“我知道,”骆弥生老实了,叹了口气,蹭了蹭他,开始叨叨,“还好,恢复期也快结束了,彻底恢复好了就不用再担心了。以后我也能跟在你附近,我亲眼看着,你做你的事,我做我的事,我肯定也不用这样惹你了……”
李和铮听着他这招魂似的碎碎念,心下好笑,其实没有再生气,坦然接受来自男朋友的过度保护欲——反正各干各的。你担心你的,我干我的。
他垂眼看着怀中骆弥生脑顶上的两个发旋,也是一头倔驴,和他一样,他们都是一条道走到黑、撞上南墙把墙推倒的人。在他面前,仿佛把倔强用在了数十年如一日地爱他上,称得上是百依百顺,全心全意地只为他。
这人。
原则是原则,恋爱是恋爱。
李和铮笑了笑,拍了拍他脑袋:“别装可怜了,走吧,带你约会去?”
骆弥生立刻抬起脸,在李和铮嘴上咚了一口,腾地弹起来,整个人精神抖擞地先闪进了卫生间。
“滚回来。”
骆弥生从卫生间里闪现出来:“老公你说?”
李和铮长腿一蹬,把脚边那个沾染了各种液体的蔫哒的毛尾巴踢飞了:“赶紧把这倒霉玩意儿扔了。”
骆弥生连忙捡起来让他眼不见为净,心里却琢磨着,好像有那种硬芯的款式,是可以翘起来摇尾巴的,再买一个那种的回来,藏起来,以备……不时之需。
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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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用非常规手段惹人生气获得了一次休息日约会,但也就让人在家留了一天。
才早上八点,都不用闹钟响,李和铮同志比闹钟醒得早,在床上研究了一番他那个笔记本,规划好了路线,要去走访第一个离职工友了。
骆弥生还是休息日,当然要美滋滋地跟着一起去。可惜他不是无业游民,人在急诊更是身不由己,就算是他还在进修期间上手术台这些事都轮不到他,但总有一些突发情况他在场最为适配。
他俩才刚下了地库,还没走到车位,24小时不静音的手机响铃,一看是林阳,骆弥生条件反射地深吸口气。
“May你现在回来一趟,”林阳边说话边咳嗽,为了升主治快把自己卷死了,累病一个月断断续续一直没好,“有个车祸脱套伤刚到,未成年,没有自主意识,家长惊吓过度应激失忆,什么话都说不清楚。再这样要报医务部了,上级也报过了但你快点,怕上不了手术台人就没了。”
“就来。”骆弥生一边说一边把G的车钥匙塞到李和铮手里,转身就要跑,被李和铮反手扣住了手腕。
“跑什么,”李和铮拽着他上了车,“要打车,这儿有个现成的司机。”
骆弥生又乐了,立刻系好安全带,小学生坐姿,欣赏李和铮单手倒车。也对,这种紧急情况打什么车,这里有全世界最会开快车的男人。黑体加粗:我的。
从家到单位也就半小时路程,周末一大早路况极好,李和铮用了没到二十分钟把这位大夫送到急诊门口。
十万火急的骆弥生一边下车一边还要问:“你回家换车吗?还是就开这个去了。要换,后备箱里新放了水记得拿。”
“懒得换了,”李和铮按下车窗,冲他勾勾嘴角,“鞠躬尽瘁的骆大夫,别忘了你的风油精。”
嗷——骆弥生冲他么了下,快乐地转身冲了。没出息就是没出息,李和铮主动对他即将面见的生死时速场面报以关照,这句话比一万瓶风油精都好使。
李和铮原地停了几秒,目送着骆弥生风一样地带着那些快乐的气息冲进了他的战场,唇边的笑意没有消退,单手打过方向盘,驶离医院,驶向他那片不烧硝烟但暗流涌动的战场。
数十年前的青葱岁月里,他们对彼此的事业理想并没有过任何它们会相交或交错的猜想,李和铮不知道最适合他的镜头他的笔锋的是遥远的战火,骆弥生也没想过他作为一个医学生会有一天根本碰不了任何和死亡相关的话题。
如今,他们都拾起了那些本该顺理成章的,站在彼此身边,去向同一个目的地。习惯独行的战士不能没有水壶,现在他的战友在水壶里装满了一种被命名为“爱”的流动的介质,让水变得更加清甜,何尝不是一种微妙的滋养。
骆弥生带着比风油精更能给他托底的一句叮嘱冲进了更衣室,在急诊进修的这些时日,唤醒了他被压在各式各样的前瞻与自我预设的心理准备之下的某种锐气,惯常思虑周全心思细腻的人,学会了不做任何心理准备就应战——以后他的生活里,可不会有留给他做建设的时间。
而这种锐利,并不仅仅只是在急诊室工作生活能带来的。
总不能是通过体|液传播的吧?
能在面见严重的脱套伤前对自己开句李和铮式的地狱笑话,到底是被腌入味儿了……呸什么乱七八糟的。
从更衣室里出来的骆大夫已经是个毫无破绽的可靠医生了,他往急诊室的收诊大厅去,远远看见沾了半身血的林阳快步往外来。
两人在门外简单交代情况,伤者今年八岁,是家长骑电动车带着孩子去上学的路上迟到了,骑速过快,进入了一辆快递货车的盲区内,好死不死的刚好遭遇了路边出租车上下客的开门杀,电动车后座被撞歪,车身斜拐甩出去,家长和孩子摔向左右两个方向,根本来及救,那个孩子的双腿被大车的后轮碾了过去。
林阳喘着粗气:“不幸中的一点好是车已经开过大半了,只剩最后一个轮子,不然直接碾过去也没能做的了。”
孩子的双腿已经皮肉剥离,血管神经骨骼都有不同程度的暴露,伤口处裹满了车祸现场的泥沙和玻璃碎片,现在还在做紧急清创和止血处理,受伤更严重的右腿肯定是保不住了。
但保住不保住都是后话,最关键的是能让这个孩子上了手术台。问题是现在他的整体的出血量大,创面持续渗血,代偿性心动过速,已经对疼痛刺激无明显反应,轻度昏迷,到了十分危险的境地。家长本人却在巨大的刺激下短暂失忆,过往既往病史、交叉过敏史和近期用药史什么都问不出来。
骆弥生冷定地点头,林阳给他指了指家长坐着的方向,返回了诊厅。
在上级医生来不及赶到的时刻,目前还不具备国内急诊手术资质的骆弥生是用来给整个急救过程提速与兜底的——在归属精神科的领域里,他是数一数二的佼佼者。
身材并不高大的孩子爸爸佝偻着身在长椅上呆坐着,刚刚有护士给他处理完头上手上的伤口撤开来,骆弥生走向他的同时目光锁定了他旁边放着的沾染血污的书包。
书包侧的网兜支棱着,没有憋下去,显然之前塞着保温杯,杯子摔丢了;又看到了上面挂着一个没被脏污沾染的小狗挂件,打了个很漂亮很结实的结,在车祸撞击中也没掉,显然不会是孩子自己绑得了的。
他不动声色地冲撤开那个护士招手,指了指诊台附近的蓝布屏风。护士会意,跑去招呼同事,在他站定到男人面前时,两个人推着屏风过来,把他和男人一起半包围在了屏风里,在嘈杂的环境中隔绝出一个视觉观感上封闭的安全空间。
纯粹的蓝色白色撞入孩子爸爸的视野,他在呆滞中本能地茫然抬头看,骆弥生没有弯身,和窝在校医室里给孩子们当温雅的知心哥哥时全然不同,冷然的镜片下带来不容拒绝的冷肃,不在李和铮身边时,他的身量足够给人带去压迫感。
在极度破防的状态下的男人被冲击了下,木然地仰头看着,身体终于产生了些防御的反应,骆弥生抓住这个与现实有接口的瞬间,提起了那个书包,把有脏污的部分——把有关车祸本身的部分朝向自己,只给孩子爸爸看那个可爱的小狗玩偶。
他的低音炮响起:“盯着小狗的眼睛,这是你放上去的,它的眼睛是黑色的,对吗,黑色的,黑色的眼睛。你只看这一点……吸气,数1234,停,呼气,数123456——我数1,吸气,数2,停;3,呼气……1、2、3……”
男人不自觉地照做着,根据数字调整着呼吸的节奏,很快呼吸乱在一个稳定的频率中。
骆弥生观察着他的反应,确认他一直盯着小狗的眼睛没有出状态,继续用他的低频率的声音引导着:“你能闻到书包上的柠檬味对吗?是你昨晚泡的保温杯蹭到的。现在,你走进了你家小宝的房间,阳光照在书桌上,他的书本整齐摆着,有柠檬的甜香,闻到了吗?在你的家里,你们都很安全……”
这个强行催眠的一把好手在遇到他从医这些年来最难办的病人之前,从来都没失手过。
此刻,男人已经迅速地进入了他所设定的情境中,再又一次的呼吸读秒后,他绷紧的情绪舒缓下来。
“在这个安全的房间里,小宝坐在你身边,他告诉你,他发烧时输液,对什么药过敏?你听清楚了,告诉我……”
男人本能地与骆弥生一问一答,讲清楚了孩子最近正在感冒,昨天晚上刚吃了头孢,有咳嗽变异型哮喘,过敏源多达十几种,一到换季,或者家里拖地过后都会咳嗽,所以一般他们都会在孩子不在家的时候再清理卫生……
得。这一整段叙述意味着还有很多过敏源隐蔽,显然不是实时更新过的检查结果。骆弥生当下没空对他进行催眠结束的引导,只把手里的包塞回他怀里,拉开屏风,快步走进了收诊大厅。
残忍的伤口撞进他的视线,超出常人能直面的程度。这孩子幼小的身躯破烂不堪,生命在眼前每分每秒都在流逝。这一次,骆弥生出奇的冷静,那些总是时不时撞击他的生理反应并没有降临。
灾难不能被类比,但李和铮行走在满目疮痍的焦土上数十年,在比这更加触目惊心的残肢败体中穿过、越过,也无数次地有形或无形地救起过,想到这个,他的心是安定的。
——他也能。
所以骆弥生能站在这里,也能站在李和铮身边。
靠谱的骆大夫是急诊室的好战友,不负众望地带来了关键信息。听了靠他催眠才问出来的这些常规信息,麻醉师立刻去备了支气管扩张剂和气管插管套组,以防万一在手术台上有什么未知过敏源触发,保险起见全都替换广谱性抗生素,昨天才吃了头孢,至少头孢是安全的。
好消息是大面积出血已经止住了,坏消息是失血量还是太大了,要等血压上去到达够手术标准还得一会儿,孩子快不行了,需要家长来签各类知情同意书了。
骆弥生打消了这边完事儿就跑去追李和铮和他一起走访调查的念头,还是先顾着这个经了他手的病人吧。如果孩子没了,至少有他在,别一个没看住家长当场寻死或是做出什么过激反应,这下可就不止一桩悲剧了。
如果李和铮那边顺利的话,也许他们都结束得早,还能回去一起玩儿。
如果不顺利的话……算了不能想不顺利,李和铮做什么事都要顺顺利利。
一路向北途中得到隔空祝福的李和铮平白打了个喷嚏,远远看见了离职工友1号现在供职的五金厂的厂房。那一大片灰色的二层楼房群撞进他的视野,在灿烂的朝阳下流露出许多的刻板与冷漠。
不知怎的,从来不乐意信各式各样迷信说法的人心头突然有了点预感。
他接下来的走访,恐怕——依然不会给他个痛快。
李和铮带着他的调查函件驶向工厂的外门,心里念叨着,老李快跑不好干呐。
第96章 说人话(中)
带着这样的预感, 李和铮车停在工厂门外没有下车交涉,只是放下车窗,抬起墨镜, 单伸出胳膊,对上门房的保安根本都没开口,把手里的函件往前递了递。
实际上,没回家换车和现在他没把那副社交式的笑摆出来的目的是一样的。经过这一段时间老李快跑, 他找到了最适合他的门路:他这张确实客观算很是乍眼的脸和徒弟们口中吓人的气场就是他最锋利的武器。
当流氓也有流氓的门道,和在人性被极端挤压、相比之下会呈现出更为直截了当的“善与恶”的战地不一样,在安全的地界里, 人心间的博弈弯弯绕要多上几番,这种时候, 谁的好脸色都不用给,干就完事。
站起来的保安看起来也就一米六的身高, 他是坐在这个“巨车”里的巨人,红头文件的效果都不如他本人的存在来得有用。
人总是这样, 好脸色给多了他就以为他能蹬鼻子上脸了。这一次,深谙此道的李和铮见到他的采访对象的流程被无限简化了。
工友1号是一个黑黑瘦瘦的男人, 很是拘谨, 朴实的工人有着相似的老实的脸, 脸和灵魂是否能做到高度统一并不在李和铮需要考虑的范畴之内, 他只需要把录音笔和相机都准备好,拿着他习惯传统的小笔记本,对着已经拟好的备采问题依次询问。
不需要寒暄的时刻, 李和铮跷着二郎腿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就足够有侵略性, 再加上被采访对象是第一次面对镜头,更是拘谨, 以至于工友1号在回答前置的几个有关自我介绍工作经历一类的问题时都在结巴,结巴完了还要问“记者同志,我要不要重新说?”
李和铮没给反应,照顺序继续问到了事发当天。
出乎意料的,工友1号突然义愤填膺起来,情绪明确,口齿也格外清晰:“我们那批冲压机老早就该换了!别说王青了,就是他出事前大半年,我那台就老漏油,启动得晃半天才能动,我们好几个人都跟马主任提过,他就说‘凑合用,效益不好’,压根没往上报。”
李和铮抬眼扫他一眼,没有接应他的情绪,捕捉到了他躲避开的眼神,和松下去的肩膀。
他不动声色,多问了一句:“你在那个厂子里待了几年了?”
“5年,怎么了记者同志?”工友1号下意识地抬手揉了下鼻子下方。
李和铮却没有根据这个问题继续往下问,又敛回眼神到本子上。
在得到了“王青真的特别老实肯干,我们每天工作开始王青总是第一个开工的,我们有计件提成的,他总是做得最多……”等一系列溢美之词之后,这位记者同志露出了见面以来的第一个笑脸,提出了他的要求:
“能给我看看你现在厂子里的冲压机吗?”
“可以可以,正好您对比一下这个厂子的设备是吧!”工友1号被他笑得松了口气,灵光起来,立刻要带着他往生产区走。
李和铮换了个手持举着,跟在他身后:“不用管我,我留点你们生产的素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