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蔚淼
那次聚会上,他们在吃喝玩乐甚至荒淫无度的氛围里问着许多当问不当问的问题,为着可笑的惩罚条件下到彼此的隐私里去挖心,而他是一个不回头看的人,年复一年地走着,走向目标所在的远方,因为步履不停,留给他叩问的时间不多。
那几个问题对准他时,他去思考,是有遗憾,也有后悔,只要是人怎么会完全没有呢。可那种感觉却并不真切,他不在个人的七情六欲里行走,并没有什么能真的遗憾后悔到打破他问心无愧的自洽,远不如久远岁月里爱人抛给他的尖锐问题来得切肤彻骨。
现在,他想他能对那时候稚拙而早慧的骆弥生回答了:他从来没想过要做的事配不配得上他的人,可如果要再一次让他做选择,他依然会选择先一步走上这条路。
这样,更广大的世界里尖刻的不可调和的矛盾与深重的绝望撞击过他,他才能坐在这里,让不能被量化对比的苦难从人心的揣度中剥离而出,不动如山。
他也要去纠正骆弥生,身为记者,到底哪里有普通的报道?这世上值得被笔墨被镜头刻录的所有事都不普通。无关是否要人为地去赋予意义,就连吃下的每一粒米都不普通。
这么想着,李和铮对骆弥生笑了笑,总是冷淡的眉压眼拨云见日般,满是轻松惬意,在天色渐晚时格外耀眼。
他这一笑,给眼前的四张脸都笑懵了。
天知道李和铮一觉睡到了他们进饭店,下车时还呈现出一副睡沉了被叫起来要闹起床气的样子,搞得四个人大气都不敢喘,生怕皇上因为这一弯子破事龙颜不悦,波及勤勤恳恳伺候的一众钦差大臣。
眼瞅着几位带着折子禀报,那出事故的机器早被翻新完出售了,毛线证据也没留下,吧啦吧啦半天也没得到回音儿,骆弥生点完菜还想呢这是气狠了?抬头看人脸色,发现人竟然在走神,刚想开口询问,便被笑了个晕头转向。
他们心理健康的定海神针再一次没出息地掉线了,徒弟们也习惯了,眼巴巴地等李和铮开口有什么指示,就等来两个字:“饿了。”
秦舟连忙扭头招呼服务生催催菜,姑娘们也合上笔记本关掉相机。都了解李和铮的风格,不接话的事不追问,这些素材他也不想亲手整理,他们带回去理就是了,丝滑地切入了愉快的家庭晚餐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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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家后李和铮惯常把鞋蹭下去,骆弥生弯腰要给他拿拖鞋,再一次被制住,拉转过身,一双手扣在腰上,腾空了。
分量不轻的骆大夫猝不及防被正面抱起来好悬没冒出脏话来,不敢动不敢挣扎怕摔了他,紧张地双手按在他肩膀上:“你现在还不能这么负重!”
“你凶什么?”李和铮抬脸冲他一挑眉,满不在乎地抱着他,不穿拖鞋地往卧室走,“别一天到晚的脑子里没别的事就知道惦记这条腿。”
骆弥生在强行挣脱开惹人生气和顺从地被抱走之间选择了生了点窝囊气,老老实实把腿盘他腰上,气在自己为什么不会武功不会什么提气轻身之类的……还有这房子买这么大干什么还得让他多走这么多步路……
好在李和铮目前还没有保持这个姿势做点别的的想法,到了床边,人就被放下去了。骆弥生松了口气,张开怀抱,迎接着身上人压下来时隐含着疲惫的重量。
这是最寻常的事,他的经验他的阅历让他从容应对,小石头扔进滔滔海浪里连水花都难以激起。
只是会有点累。
骆弥生抚摸着李和铮的脊背,来来回回,想为他把这些累拍下去。
李和铮的肩比他宽半个码,整个人覆盖上来,扮演了一个“偌大可怜不无助”,在他颈窝里安静地埋了会儿脸,坦然接受了这种来自爱人的安定的包容,降落下来,终于放松了。
他偏过脸,一个吻落在他的耳际:“来。”
骆弥生麻溜儿配合他,环顾四周,琢磨片刻,抽来一个枕头。
果不其然,这一整天的奔波宣泄来的情绪化成猛烈的攻势,在这些堆积的碰撞中,要不是这个枕头,他腰椎每一块骨头的连接处都要错位。
夜色流淌,李和铮在床上很少这般沉默。或许是他多少有些愉悦犯的底色,又或者是他的那部分白人血统作祟,他既不算ditry talk派也不是sweet talk派,应该说是……纯骚派。
只要他状态和兴致都在线,他能把人逗懵过去,什么荤话都能出口,人在他手里掌控着身体的使用权全然移交,再加上这样子的攻势,属实是半点无法抵抗。
——也不想抵抗。
只是今日,这沉默背后的传递而来的情绪,要比他在兴头上时安宁深刻得多。
骆弥生拽着理智,去感受他身上的变化。
他对李和铮的全部都保持着数十年不变的热爱,不想用顽石去形容比谁都热烈甚至说激烈的灵魂,可又很难不去承认他像压在大圣身上五百年岿然不动的山,山风从五指的指缝中穿过,只能带走砂砾,改变一些细微的棱角,石头经年日久地不为谁融化,金箍棒也敲不碎。
可现在的李和铮,让骆弥生开始相信,愚公移山不是痴言妄语,不畏艰辛地去搬,真的能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地搬走横亘在他生命里必由之路上的山。
他曾向山风许愿,风不会回答他,会把他想要的回答送到他耳边。
骆弥生闭上眼,虔诚地吻住他。当奢望不再是奢望时,他得抓住点什么保持清醒,去迎接李和铮今晚的情绪。
结束后骆弥生去把阳台门打开,室内的冷气放跑了许多,又准备去寻找替换的床单,李和铮靠在床头上点了支烟,眉宇间压着浅淡的不悦,冲他招手。
那其他都不重要了,骆弥生屁颠儿回来投入他怀里。
李和铮把烟灰随手弹地上,搂着怀里的人,平淡地开口:“这是一个只需要固定了证据就清楚明白的事件,为什么固定证据这么难?”
骆弥生被他问住了。
李和铮是很原生或者说很野生的人。人情世故他不是不懂,甚至应当说他精通人心,深谙此道。三十多岁的男人在国际战场上社会化归来,磨砺的可不只是笔触,那些留在他身体里的东西让他处处都能游刃有余。
他只是不屑。
这种不屑让他永葆不受世事变迁干扰的纯粹。
而此刻,对于这个但凡有点所谓社会经验都能知晓答案的问题,他的问句不是反问,不带情绪,只是在发问。
这是一个不需要回答的问题。他只是想对着他问。
可这对李和铮而言太重了。骆弥生撑起来些,安静地凝望着他的眼睛。
千言万语多说无益,他们对视着,像熟识自我那般对对方熟稔,在同频的呼吸中听到潮起潮落,在对方眼里看到世事的枯荣。
良久,一种略显陌生的感知降临了,李和铮头一次敏锐地分辨出这种感知属于什么,大抵那就是了。
是他在探索着的、感受着的、甚至无法信奉的,在此刻竟能笃定,却还不是宣之于口去给予的时候。
他叹出一口气,扔了烟头,收紧了搂着他的手臂,只凝结成四个字:“快跟我走。”
骆弥生心头猛震,呆滞片刻,他听懂了,也不敢听懂,只能把脸深深地埋进他怀里,没出息就没出息,反正天地间只他二人了,泪水是永不干涸的河流,汇向汹涌的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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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点,李和铮的手机响了一声,骆弥生艰难地睁开眼,好容易才看清楚字。
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记者老师您好,我是王青的女儿王h,我是一名法学生,今年读大三。很抱歉现在才联系您,非常感谢您愿意为我们家的事奔走,不知是否能有幸和您见面,这几天我随时恭候,请您与我联系。
他有些恼火地抿起嘴,心说你现在知道冒出来了,坐不住了是吧,我老公费腿费成什么了你才冒出来,呵呵。
截图,丢进六人群里,艾特了郑B雅。
没来得及静音,熬夜整理素材的小郑收到召唤:?
又一声响,骆弥生气得正打字,李和铮“啧”他,没睁眼,翻个身,抬手把晃眼皮的手机抽走扔一边去,把人按回怀里搂住,让他继续陪睡了。
而没睡的徒弟们看清楚了字,纷纷想着,咳好吧,看这个意思是明天他们还得跟着老李快跑,有人又要挨白逐雪咬了。
第97章 说人话(下)
于是乎, 除了李和铮以外本来都应该各自在各自的岗位上上班的人,第二天还是整整齐齐地坐在了车里,一个不落。徐海瑶先带来了两条白逐雪冷嘲热讽的语音播报暂且不表, 对于这个固定证据的最后一个环节能变出什么花儿来众说纷纭。
在去往和王青女儿见面的路上,李和铮任他们四个讨论得欢实,整个人恹恹地靠在车座里,打不起兴趣来。
一方面是厌人的症状根本没办法得到有效缓解, 这么个社会事件还整出一个背后有推手的剧情未免太过扯淡,随着这个隐藏幕后的小BOSS主动送上门来,他的厌人症状愈演愈烈, 有一种想收买江颜给自己的腿说两句好话、原地带着骆弥生传送到刚果河畔的冲动;
另一方面是骆大夫这个人实在是太会打蛇随杆上了。昨天那一出儿给他传达到了他一直想要、又一直忍着不去要的东西,一剂心照不宣的肾上腺素打下去, 给他的精力值加厚了三倍,比所谓的打了鸡血还带劲。
他比平时更像头积极拉磨的驴, 早上六点就毫无人性地爬起来绑架林阳,胁迫他和他调了一天班, 把全家的家务都收拾好早饭也做好后像个快乐的疯子那样,一步一颠儿地端着一大捧花放到了床头柜上。
李和铮醒了有一会儿了还在赖床, 浓郁的花香扑鼻, 难以置信地睁眼, 看见一片蓝白绿, 嘴皮子一掀便开始嘲讽:“几个意思这是,我不起而已,怎么还给我摆上花儿了?”
骆弥生差点抽风, 一鼻子灰地把花瓶抱走, 顽强地讲解这是蓝星花,朝开暮落却日日生新, 花语是“始终如一的爱”,是“每天都爱你”也是“永恒的爱”,李和铮说可以了师父别念了,赶紧把你的爱端远点。
一个花瓶眼不见为净不算数,等他爬起来,被拽进衣帽间打扮成了另一个花瓶。
李和铮百思不得其解,去见一个小屁孩还非要整这么正经,他的大黑背心得罪谁了一个两个都要嫌弃。但他也没骂人,配合着骆弥生换了件深灰色绣了一堆花里胡哨暗纹的短袖衬衫,往上扣扣子,才到胸口,没扣子了。
骆弥生给他扎完小揪揪,欣赏了会儿后悔了,这衣服不宜穿出去见人,美色当前容易让人民群众都失去理智。想让他换一件,显然晚了,不仅人不配合了,小孩儿们也已经来报到了。
眼瞅着秦舟眼冒精光从上到下把李和铮扫射了一遍,没等李和铮抬脚踹他,骆弥生一步迈上前挡住李和铮,不给他看他胸口露出来的肌肉线条,满脸认真地问秦舟,你有可能变成一个直男吗?
哄笑声中秦舟笑嘻嘻地讨好着先推着骆弥生出门,说您把他打扮那么好看我还能不看两眼呢,我看两眼又没事我又不是外人,不然岂不是白瞎这么打扮了对不对。
骆弥生还要一本正经地接话,可他不打扮也很好看啊。
秦舟和他勾肩搭背,哎呀那也不能天天穿个破背心明珠蒙尘啊!
李和铮简直神烦,根本懒得搭理他们,随他们你来我往地说废话还挺来劲。再说一遍黑短袖到底招谁惹谁了……
和王h的会面约在她学校附近的茶社里,一共没十公里路,还没等他们四个聊明白就到地儿了,李和铮晃着步子下车,想从厌人状态中强行切换到工作模式,刚走了没两步,把骆弥生的手拽过来牵着了。
仨小孩儿跟在后头观赏一番早八百年就不是校园情侣了的两个大男人拉手手走路,郑B雅没憋住:“老李你现在有点黏人。”
李和铮头也没回地怼她:“怎么没把你饿死?”
又胖了点的小郑淡定地捏了捏自己的手腕,寻思她实在是太适合去战地了,她比谁都适应补给不足的时候饿着……算了太地狱了。
一行五人站定在身高将将够一米六的王h面前,站成了一堵墙,共用李和铮的一张脸——意思是没一个人给好脸色,来者不善的程度X5。
王h却很沉得住气,退后半步是因为身高差,仰起头看人时距离不足够,也没对他们笑,只是打招呼:“记者老师们,你们好。”
“我们不是很好。”郑B雅知道昨天骆弥生单圈自己的意思,今天这次附带有博弈性质的采访要她来话事,第一个接了话,“把别人不求回报的好心当枪使,这就是你学法懂法的意义吗?”
王h的神色出现了些微的破绽,没出来声。
郑B雅上前一步,示意服务生领路带他们往包间走,边走边说:“你是不是以为我们要报了你家的事,能够以此来论功行赏,不仅算是完成了任务,要来赔偿,还能拿点奖金?”
王h略有僵硬,没点头也没摇头。
郑B雅嗤笑出声,冲她抬了抬下巴。
这副德性放在自己身上习惯成自然,从别人身上看到的感觉还真挺欠抽。徒弟都学走些什么啊……后边李和铮和骆弥生对视一眼,没忍住,也跟着笑了声。
笑会传染,五个人都笑起来,几分释然几分奚落,成功把王h笑破了功,不知该如何自处了。
“我不信你没有查过,妹妹。我师父是个战地记者。”进了包间,郑B雅坐下就毫不客气地点烟,烟在指间夹着,手指敲了敲桌子,和当初第一次走进“骆老师的知心咨询室”时那副一潭死水般的难民样子已大相径庭。
她神色依然淡定,却有一股子难以言喻的气场初具规模,那架势也像白逐雪。虽然白逐雪本人现在每天被她的宝贝照和气得只会大叫……
“你可别想多了,没人稀罕你家这点破事。”她故意这么说着,语气冷冷,“我师父那是走在人道主义援助的路上太久了,他有职业病,事儿出在眼皮子底下了没办法放任不管,图你们什么了?你要这么搞小动作不愧疚吗?你对得起谁?”
真够不留情面的。准备作壁上观的李和铮嘴角抽抽。年轻叔叔没打算跟一个为父维权的姑娘说重话,他做事只关乎他做事本身,能得到什么样的回声拿到什么结果自负盈亏,他选择做的从来都没有怨什么的习惯……
哦,怪不得。李和铮扫了旁边冷冰冰瞪着人的大夫一眼,原来是这个意思。知道他不会计较,拽着徒弟们一起帮他计较上了。
他有些无奈,也有点想笑,勾起嘴角摇摇头。幼稚不,屁大点事也要为他出头。不受用,但承情。
王h脸上浮现了血色,却并没有说软话:“去我家的记者反复揭我爸伤疤,收了车马费走了,没达到什么效果。你们能再次找到我们,我很感激,但我也怕。这么久了,又有机会了,我当然想把握大一些。”
摆弄设备的徐海瑶皱眉抬头:“是车马费,还是红包?”
“你们不是管红包叫车马费吗?”王h叹口气,“我兼职来的钱补贴给家里的,数额对我们家来说不算小了。”
“什么数……”
李和铮清咳一声,被打断的徐海瑶闭上嘴,复又低下头,收回了存在感。
天知道她一直是温良保守派来着,白逐雪对她寄予厚望她不是不明白。她现在还太年轻,但她师父存了让她往行政岗位上发展的心思,更要从现在起练得谨慎再谨慎,这种碰同行饭碗的话当着当事人的面不可轻易出口,怎么一下子没压住脾气……被谁耳濡目染了?
秦舟当然最生气也最冲动,放下茶杯都砸出一声响,有话憋得慌,刚起一口气准备开口,没等李和铮管他,骆弥生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只能保持老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