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泉融雪 第16章

作者:蔚淼 标签: 强强 情有独钟 破镜重圆 业界精英 救赎 近代现代

一行人说说笑笑地徒步出发,往上山的方向走,赵晋不知道从哪儿变出来一根登山杖,递到了可怜的瘸子手里。

他们互相拉拽着爬上缓坡,临近龙庆峡的登山口,李和铮找了个长椅坐下了,笑眯眯地:“爬山嘛,没必要坐缆车,你们去你们的,我在这儿等你们……骆大夫,向后转,别过来。不用管我,去吧。”

骆弥生看着他,坦白说确实很想在这里陪他坐着,但众目睽睽之下,也没必要争,便点点头:“有事情打电话。”

“能有什么事儿啊!”霍琪受不了地推着骆弥生走,“你们俩别这么如胶似漆的……”

终于安静了。

李和铮长长地舒了口气,靠在椅背上,四下看看,没有禁烟标识,给自己点了一支。

晨雾才散开,含氧量极高,李和铮放空思绪,与骆弥生相关的一切都暂且抛之脑后,想要的假期的放空才降临。

现在的骆弥生与骆弥生其人所代表的意义,同样会带给他说不清道不明的压力。他的存在像是在提醒他,他从前放下过他,如今,他已经放下了他当前生命中最重的战地报道。

一会儿功夫,来爬山的人多了,李和铮静坐,观察着这些人群。年轻的是一个宿舍的,有老有少的是一家子,也有看起来是公司团建的。

在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不在战区里时,都在远离战火处观察着那些遭受着战争后遗症的人群,并专门为这群同样罹难的人群书写。

他们在人为的灾难中失去家人,失去完整的躯体,也失去了作为正常人生活应当有的平凡的幸福与完整的尊严。

他很久没在人间见到过这样成群结队洋溢着轻松的笑容的人群,看着看着,心头不明显的烦乱渐渐的荡然无存。

而这种平静,在目睹了一家老小渐近他后,被迅速打破。

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有看起来很硬朗的身板,可心脏骤停这种事并不是身体羸弱的人才会发生。

李和铮眼睁睁看着老太太捂着胸口,挣扎着想抓住自己的儿女,仰后倒下去,竟没一个人来得及扶住她,令她重重摔在了斜坡上。

惊叫四起,小孩儿吓哭了,大人们慌乱地扑下去跪伏在地,喊救命。

现在的李和铮怕极了听见这两个字,但这两个字会促使一个瘸子近乎本能地跑过去。

比起慌乱的家人,他自然是最冷静的那个。

可他蹲不下去,只能歪斜着跪下去,膝窝猛痛。而老太太脉搏消失,呼吸停止,整张脸很明显地开始泛灰白色。

他立刻指挥老太太的家人先去往下找一找景区入口处有没有AED装置,让周围人散开,给救护车打电话,撸起袖子,迅速开始做心肺复苏。

老太太刚才摔得实在不轻,并且这样的脸色,以他在战场上见死人得来的经验判断,她看起来并不像是纯粹的心肌梗塞。

这时候,周围已经有人开始举起手机录视频。信息时代,无论发生什么样的突发状况,录视频才是人们第一件要做的事。

这位置深了,最近的医院过来也得将近半个小时,黄金抢救时间,若是错过,他没有办法接受这样一个生命在他眼前消逝。

李和铮压下某些不可名状的怒意,手上不停,让哭喊着的老太太的女儿从他的兜里拿出手机,告诉她解锁密码,拨通了骆弥生的电话。

正在与老师们谈笑的骆弥生接到电话后全身都麻了,不回头地逆着人群向下冲,他们爬了将近半个小时的路程,大约不到10分钟,被他跑了下来。

直到他看见跪在那里做按压的李和铮。他不停地按了十几分钟,此刻浑身大汗淋漓。

骆弥生冷静地上前告知周围人他是医生,也跪在一旁,迅速检查过老太太的状况,接过了李和铮的位置。

在他们坚持不懈的轮流按了二十几分钟后,老太太终于苏醒过来,这时救护车也开了上来,把还处在惊魂未定状态中的一家人接走了。

对于他们来说,那些道谢和鼓掌都不代表什么,莫名其妙完成了一场急救的两个人满头大汗,站在晨风徐起的山脚下,面对面,喘着粗气,相顾无言。

缓过来些,李和铮笑了:“骆大夫,你该去刷牙,你说有事打你电话,真有事了。”

“嗯,避谶。”骆弥生垂在身侧的手在抖,幅度很明显。

李和铮注意到,挑起眉:“你也是退休久了,体力不行了?”

骆弥生对自己的状况避而不谈,他刚才从李和铮的电话里听到一道急哭的女声说这里有人出事了,他差一点也跟着心脏骤停。

确实抖得明显,他用一只手按住另一只手的手腕,试图让它们都停止颤抖。

“不想爬山了,我们去下面的吸烟室吧。”骆弥生说着,发现李和铮因为跪了二十几分钟,腿疼得走不好路,蹦了两下调整,皱起眉,“我去景区门口租个轮椅,等我。”

“大哥你能不能别气我了,”李和铮哭笑不得,“我至于吗?”

“你就是因为总觉得什么都不至于,腿才成了这个样子。”骆弥生忍不住,用眼神责备他,“不能不至于,我去租……”

“那是因为苏门答腊的急救技术不行……得了,别凶我。”李和铮没让他做多余的事,再次把他当成了人形拐杖,两个人缓步往下去。

李和铮垂眼看了会儿这位再次救死扶伤的医生,看他放空地目视前方,结合之前从林阳那里听来的言论,直言指出:“你状态不太对。怎么了,你现在很怕急救吗?”

“没什么,累了而已。谢谢关心,阿和,不用管我。这种事,碰上了能顾过来,顾不过来的太多。”骆弥生避重就轻。

“是吗?”李和铮收起眼里的探究,既然他不在意,他更无所谓,“瞧你说的。我们说话的每几秒钟里,世界上都有一个人会饿死,难不成我们能做到赶到每个人面前,把馒头塞到他嘴里?”

骆弥生不说话,他知道李和铮在说反话,而这反话刺向的是他自己。

那之后……发生了什么?令他有了这样的想法。

骆弥生看见了景区入口处透明的玻璃房,拐杖带着人走过去。

坐进吸烟室里,他先给自己点了烟,把火递给李和铮,垂头抽了两口,还在抖的手慢慢平复。

李和铮把这状况尽收眼底,不为所动。本也只是看到了问一嘴,既然他不提,他便不问。

他们在这个无人的封闭小屋子里待了许久,安静密闭的空间的确有效,直到两个人都不再为刚才的事挂心。

骆弥生抬眼时已一切如常,看着李和铮,要开口。

“有什么以后再说吧,骆大夫。我们是出来度假的。回去后还有写不完的教案,你也有看不完的诊。”李和铮灭了烟,叹口气,“让我的脑子松快会儿。”

骆弥生干脆地点头:“好,我什么都不说。”

接下来的两天假期里,他们继续睡在同一张床上,有亲近的肢体动作,多余的话没有聊,遵循着只是出来度假的指导思想,跟随着领队苏启然把几个景区玩儿遍,相安无事。

退了房,每个人都变成了另一种尸体,玩儿累了,也不想重新回去上班。

李和铮自然地上了骆弥生的车,苏启然因为要回市里去找宋妍,上了赵晋的车。

不到两个小时的路程,李和铮很干脆地睡过去,直到快到了,骆弥生才低声说:“今晚不想回家。”

“随你便。”李和铮的回答一如既往不带任何个人感情色彩,“住呗,又不是没你地儿。”

他刚说完,手机响了,掏出来看。

李和铮看清微信消息列表上浮到顶端,许久未见的那个名字,蓦然沉默。

他沉默得太突然,骆弥生好奇地看向他:“怎么了?”

李和铮没说话,点进去。

对方问:在忙吗?我去学校找你见一面吧,什么时候方便?给我个时间。

第16章 倒霉蛋

不知道他看见什么消息,根据表情判断,应该只是纯粹的烦,骆弥生便先去找车位。

等车停好,李和铮才叹气,解开安全带:“我原来的编辑,白逐雪,你记得她吧。现在是版块副总了,说要来找我。”

“嗯,当然记得她。之前我就想问你来着,你的记者证怎么没注销?”

“我档案没转走,”李和铮站在地上活动活动活动身体,和他一起往家走,“理论上我现在这个是停薪留职,但我的辞呈盖过章了,按理说系统里也同步了,是白逐雪没给我过完手续。不清楚社里内部怎么磋商的,我没问。我在咱们学校是客座,也没问我转档案的事。”

“也就是说……”

“没可能。”李和铮斩钉截铁,“我不会再写了。”

而后他意识到,他二人之间的默契没消散,不需要把一句话完整听完,便知道对方要说什么。

可真是没必要的默契。

“那你还愁什么呢。”

“不想见她,肯定没好事儿。”李和铮靠在电梯里,继续唉声叹气,“但没用,她说了要来学校找我,如果我拒绝,她会查我课表,进教室听课,契而不舍。”

骆弥生听得忍俊不禁:“她一直都这样吗?别人的编辑也这样,还是你太不自觉,要被盯着。”

“应该说你们都太闲。叔叔我只想退休,全都缠上来。”李和铮进了家径直往卫生间走,“你自便,我先睡。”

骆弥生在来第二次的房子里驾轻就熟,等他把度假带回来的东西分门别类的归置完,他们的脏衣服也洗上,李和铮已经趴在床上睡熟了。

才九点多,他这样睡半夜肯定会醒。骆弥生止住自己想把他翻过去让他别这样睡的行为,退出房间。

他要等衣服洗完,还得理出下周要用的心理健康测试题。

学校里刚又出了跳楼事件,新一轮的抓心理健康又要来了。下午还在山里的时候他便接到了科室通知,测试题明天要给,但没拿电脑。

考虑到他现在把李和铮叫醒只为了说借用电脑,可能会被踢,骆大夫自己去取了,坐在餐桌前,打开。

没有开机密码,壁纸是肯尼亚大草原。桌面上平铺着一个又一个的文件夹,用年份命名,从前到后排列着。

骆弥生最了解他这一点,李和铮只是看起来行事作风很P,实际上是一个非常追求秩序感的大J人。无论是做事,还是内心的平衡。

他在桌面上新建文档,目光一扫,在最右下角,看到了一个文件夹名:May。

……是指五月,还是他?

骆弥生点进去,空的。

愣了几秒,骆弥生意识到——有关他的一切都已经被清空了,他只是在这个人的生命里占据一个很小的角落。虽存在,却空空如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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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种意义上并没有得到假期应有的放松的李老师周一满课,站上讲台,迈步都感觉自己拖着自己的尸体,根本没有刚当老师时松快的精气神。

为了能够让接下来的一切都正常进行,他给不愿意见的白逐雪回复,约中午在学校旁边的饭店里见面,无论她要说什么,都只有一顿午餐的时间。

白逐雪很干脆地回给他ok。

上午是秦舟班的课,秦舟一如既往地提前到,帮他连投屏,去给他的保温杯里接热水。

“别干这些没用的,”李和铮手里的杯子被抢走,无奈,靠在门边站得歪歪斜斜,“不是想写战地报道吗,有帮我的功夫不如多去写几篇作业。”

“老师您有没有看论坛?”秦舟故作神秘地凑近他,李和铮靠在门上,战术后仰。

“又怎么。”

“现在学校里很多人都在传您和骆老师原来是一对儿,”秦舟压低声音,鬼鬼祟祟地,“论坛里有人自称和您是同班同学,说你们两个原来上学的时候确实在谈。”

“那怎么了。”李和铮挑眉。

“这不会对您职业生涯有影响吧,咱们学校怎么说也是……这种花边新闻,万一……”

“多谢关心。”李和铮截断了他的话,“准备上课吧。”

秦舟看出他不悦,想道歉,没说出口,只好听话地先去接水,回来后正襟危坐,摆出认真听讲的姿态。

李和铮看着教室里人群稀稀拉拉地入场,心头有些烦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