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泉融雪 第24章

作者:蔚淼 标签: 强强 情有独钟 破镜重圆 业界精英 救赎 近代现代

“怎么说。”林阳痴呆地看他脸色很差,收敛了,小心翼翼地试图转走话题,“又说你今年生日会姐姐给订哪儿了?到时候和哥去不?”

“我没问她订哪里了。他也不一定会去。”骆弥生礼貌对服务生点头致谢。

“啊,为什么?”

骆弥生端起酒杯,一口气喝了小半杯:“因为没追上,之前聊得有点深了,有些适得其反。所以做其他事全凭他的心情。”

“那你怎么还没追上?”林阳好奇,“我以为你们俩互动挺好,结果连生日会都拿不准他会不会来。”

骆弥生沉默良久,又喝了大半杯,摇摇头:“我不知道。”

林阳顿时恨铁不成钢地瞪他:“大哥你要过的是三十岁生日,不是十三岁,让你追人都不会追?”

骆弥生摇晃着杯底中仅剩的酒,垂眼看着碰撞在杯壁的液体:“因为我了解他。本质上他是一个吃软不吃硬的人。不论当年我们是什么境况,至少分手这两个字是从我这儿出去的,所以现在我没有立场做更多争取,只能选他安全范围里能接受的方式。他讨厌麻烦的事,我是麻烦事。现在他已经在反感了,强硬他会更反感。”

“那你这不是知道怎么追吗?”林阳继续瞪他。

骆弥生把杯中的酒喝完,平淡得像是在剖析别人的事:“我怎么做都不会产生效果。三年前那次……现在他没有强硬拒绝我,是因为他觉得没必要。没必要意味着我可有可无,无论有我没我都无所谓,所以也不需要大张旗鼓地正式拒绝我,随便我怎么做。”

林阳震惊:“什么三年前?”

骆弥生转头看着路上的人来人往,没有回答他:“他现在独惯了,和以前更不一样。我自己复盘过,其实他刚回来我们开始接触时,他对我还没有这么强烈的拒绝,是在我道歉后才这样的。”

“怎么道歉了反而还不行了,”林阳持续震惊,“我怎么听不懂?”

骆弥生轻轻叹口气,平静叙述:“他会认为这种道歉是对过去所做的决定的一种否定,既然否定了、反悔了,更没聊的必要。他讨厌反悔这种情绪,向来只要直接结果。那天……我说出口后悔,但是没有用,后面好多次再想说,他都没再给我开口的机会。”

“而且,他前面想听,只是因为他无聊,碰上我了,拿旧事消遣。后面不想听了,是因为发现消遣都没意思。”

“……不是老梅,你说你都懂完了你还追什么。”作为学生时代这段感情的顺路人,林阳有点难受。

“你俩这个思路我有点跟不上,但要我说你们两个就是都太清醒,脑子太好的人搞在一起只能是这种下场,人家糊涂夫妻能过一辈子。现在……反正你也追不住,当断则断完了。”

骆弥生又摇摇头。

在过去和未来缠织在一起混乱不清时,他们已经当断则断一次了。自那后,在人生黄金上升期中所有辛酸苦楚独自吞咽,两人都如此,他更明白,才更受困于此。

只是总觉得他还漏下了点什么。

是什么?

他给自己点了支大彩。现在这烟已经很不好买了,李和铮那天随口问他怎么搞了这么多,而后话岔开了,他没告诉他,从他们分开后,他也只抽这一种烟。

等这支烟快燃尽,骆弥生才再次开口:“他现在状态挺差的。比起他心里还有没有我,更重要的是,找到他的心,让他好起来。”

林阳冲他抱拳:“这大夫您当得,我不配。”

骆弥生冲他哼笑,起身先走了。

四十分钟后,保持着退休老人作息在九点多提前入睡的李和铮,在尚未睡踏实的半梦半醒间,听到了自家密码锁被滴滴按响的声音。

被吵醒的李和铮:……

哦,忘了通知骆大夫。

密码,换了。

第24章 鱼肝油

输错数字的密码锁发出滴滴的警报提醒,在此情此景下,显得有几分滑稽,像是给安静的晚上增加了一组下滑音音效。

李和铮没拉窗帘,楼距不远,对面楼上的万家灯火给予他卧室里昏暗的光线。他睁开眼,望着天花板,顶灯灯罩里灯丝的余热都已熄灭——他确实已经强行让自己入睡有一阵儿了。

既然睡下了,也没必要专门起身去给骆弥生开门。今天不是工作日,作为同事的骆老师也没有留宿的需求。

他等了等,没能直接进来的人没有敲门,整个空间静悄悄的。

李和铮重新闭上眼,而后,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震动响铃,是电话。

他没睁眼,伸长胳膊摸到它,在屏幕上盲滑,接起来,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应答:“嗯。”

“已经睡下了?”骆弥生的声音分别从听筒里和遥远的门外传来,在夜里既清晰又模糊。

他没问为什么把密码换了,也没问新密码是什么。

“是啊。”李和铮话都懒得说,“我现在老了,没精力熬夜。”

“好。你现在睡眠不好,我给你买了两瓶鱼油。那我带到学校再给你。”骆弥生这样说着,也没要求开门。

“你自己吃。”李和铮发自内心地,“没必要都惦记着塞给我。”

“我去了放你办公桌上,放在你能看见的地方,你就不会忘了吃……”他说到这儿,一声轻笑。

李和铮睁了眼:“笑什么?”

“没事,”骆弥生又笑了笑,中低频的震动隔着电流,抚过他的耳廓,“只是想到你就算天天能看见,也不会记得拿起它吃,有点想笑。”

李和铮沉默。

他听得出这话里的意思,也听得出骆弥生语气中萧索的自嘲。

片刻,他问:“你喝酒了?”

“嗯,一点点。”

……怪不得。

李和铮刚撑起一条胳膊,耳朵里骆弥生继续说:“那我先回去了,你睡吧,我再叫个代驾……晚安,阿和。”

李和铮便卸了力,又倒回去:“行,那你路上看着点。”

“好。”电话挂了。

李和铮把手机扔回床头柜上,拉起被子翻了个身,把自己更深地压在枕头里,重新寻找睡意。

迷蒙间,不知怎的,有一些模糊的画面不自觉地浮现在脑海。

他和骆弥生的第一次吵架发生在超过十年前,按理说那些画面都该是消失在忆海里了。

两人都是理性思考的人,习惯直线沟通有话直说。所以,即使都没有恋爱经验,即使都年轻气盛,正都是说话容易不过脑子的年纪,别的情侣可能会有的误会、闹别扭、矫情地猜彼此的心思,他们都没有。

他们做事永远有商有量,或者说——骆弥生知道他的脾气,明白他是个犟种,在很多时候都选择退让,尊重,顺从。他两人间,他是话事人。

年轻时的他锋芒毕露,说是傲慢不为过。明明置身顶级学术殿堂,出类拔萃者如过江之鲫,依然觉得周身都是乌合之众。仿佛旁人都是埋头苦干只为谋生,或是寒窗苦读只为镀金,触不及半分有关“理想”二字的事。

可说他是狂妄,又让人讨厌不起来,因为他有狂妄的资本,同龄的新闻生还在学触角的时候他已经在供稿写报道,校招一举考入官媒大社,别人还在找实习,他在上前往战地驻站前的培训。

当然,所谓理想早已被击碎,这傲慢也在往后十年间被消磨殆尽。

而年轻时的骆弥生,同样要比现在的这个很讨学生喜欢的骆老师傲气得多。白大褂一穿谁都不理,眼神结着薄冰,唯独对着他时眉眼柔软,收锋敛芒,称得上是乖顺。

甚至在同居前,本部到医学部之间的那四公里的距离,多是他来跑,有时候李和铮下了晚课都能看见他等在楼下,无奈地问他“我是没脚吗”,他只笑。

在这样的关系模式里,李和铮记不起他们第一次是因为什么吵架了。大抵是无足轻重的事,骆弥生难得强硬一次,而他吃软不吃硬,即使是男友也硬刚上去,转身便走。

走了两步,骆弥生从背后抓住了他的胳膊,低声道歉,在得不到他回应时,自嘲地笑了笑。

那是……春日。他回头,春日的图景在他眼前徐徐展开。他那天应该还是穿着卫衣,袖子长,被他撸到了手肘,所以微凉的掌心直接贴在他的皮肤。

年少时的骆弥生站在树影斑驳处,穿着淡蓝色的polo衫,不戴眼镜的眼睛线条柔和,神情专注。

一如方才。

艹。

睡意不来,还送来多余的画面。李和铮翻身爬起,烦躁地抄起床头柜上的烟盒,往小阳台上去。

当初选这个房子就是看上了这个阳台,开放式的大窗,还能趴在边上抽烟。

猩红的火光明灭,夜风有了夏日的味道。十几公里外的内城正人声鼎沸,还不到游客们休息的时候;小区主干道上,有人在散步,有人在归家。

李和铮前半生生长在宽松的环境中,相应的,他没有一个具象化的“家”的定义,如果他的日常是纪录片,那很少有“三口之家围坐餐桌”的镜头;在万里外,遑论这个定义,相应的,他也没有什么落叶归根的情怀。

他是游子。少时做父母各自人生中的过客,青年把自己的人生托付给吹遍世界各地的风,处处都是暂栖之所,想来,唯一能让他明确定义为“家”的,竟然只是他和骆弥生一起租的那个房子。

那房子还没这个大呢。

可问题在于。

李和铮扪心自问。

问题在于,他真的不向往有个“家”。他从“那里头”搬出来了,到底有什么理由让他搬进去,他找不到。

后半生……这个年龄谈及后半生为时过早,可如果他只有六十年寿命,现在实属人到中年。何况人这生物,脆弱得很,随时随地会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得到那个被命名为“死”的结果。

在这个既定结果到来之前,把重复的路再走一遍,意义何在?每周一模一样的课讲五遍他都烦得想上吊。

那么又为什么要因为把骆弥生关外头了感到心烦呢。这不是提前决定好的吗。

李和铮追求快刀斩乱麻,从未对当前生命进程中下过的决定产生过怀疑,也从不对自己说谎。他依然肯定,与骆弥生的关系进一步肯定不对。

这下好了,好像显得进退都不对了。

才不到仨月。你可真是骆大夫煮出来的好青蛙。李和铮对自己冷笑,颇没素质地在阳台边上按灭烟头,手指一捻,烟头竟然飞了下去。

李和铮:?!

他受不了地探头朝下看。

十三层的高度刚好还够他看见,正对着单元门口的停车位上,那辆方方正正的G在夜色中像口漆黑的棺材,里头装着他们早该埋葬的过去,穿着白衬衫的骆弥生是一个小白点,靠在棺材头上,有一丁点红光闪烁。

李和铮:……

他抬手看表,十一点多了,还在他楼下吹风抽烟。

随便吧。还是那句话,各自为自己的行为负责。李和铮转头回了卧室。

物极必反,烦到深处……自然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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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期里人多得能堆山,正好光明正大地当几天死宅。本来不打算出门了,好容易赶上最后一天老爹老娘齐聚,向他发出召唤,李和铮回到了东城的老房子里。

他老娘艾瑞娅还没到六十,一半的白人血统让她的花期略短,但胜在医美技术发达她又很乐意往脸上招呼,以至于猛一眼看过去,以为孩子还在上小学。

小学毕业多年的李和铮得到了妈妈的贴脸亲亲,李和铮试图给妈妈来一个抱起来的转转,刚准备使力,被她喊了stop。

“回来后一直没去复查过?”艾瑞娅蹲下身,摸了摸儿子的膝盖,“我怎么看你走路更严重了。”

“懒得去,没事,不打紧。”李和铮坐自家沙发上不好意思把脚翘上茶几,只能伸直。

李连东从厨房出来:“回来了。”

这老头子蹲故宫里修了一辈子文物,早成地中海了,还不染头发。他穿的深蓝色的居家服像是上世纪的确良衬衫,老花镜挂脖子上,做饭还带袖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