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泉融雪 第33章

作者:蔚淼 标签: 强强 情有独钟 破镜重圆 业界精英 救赎 近代现代

李和铮又点点头,目光清明:“我从来欣赏他这个人。以前狂得找不着边儿,但他吧……我把他当成能与我旗鼓相当的对手,他也是我齐头并进的同伴。现在接触下来,我依然欣赏他,尊重他。”

听八卦的白逐雪竟还有点真情实感地失望:“什么啊。你只是因为你们在同一水位上,他也是很优秀的成年男性,这么个喜欢啊。”

“因为我找不到什么是‘爱他’的感觉,我也不想再去感受什么是‘爱’,所以我没有想进一步的打算。”李和铮哼笑,耸耸肩,“只可惜被他用温水煮了,也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始终抽不开身。”

他看得清楚,向来坦荡,光明磊落。

“多问问自己,”白逐雪冲他挤眼,“为什么了解你的人都知道用温水煮你管用。”

“领导,”李和铮反手敲了敲茶几面,“你可真是pua大师,遇到问题我先检讨自己是吗。”

“你检讨一下。”

“我心软呗。你们都知道我见不得人天天求我。”李和铮收回腿,把玩着打火机。

“不是。”白逐雪双手交叠撑着下巴,看着他,“你给骆弥生机会是因为你早就原谅他了,给我机会,是因为你还想写报道。”

“对他,我谈不上原谅。”李和铮在白逐雪的办公室里点了烟,没有否认她的后半句话。他目光侧移,在她的文件柜里,保留着属于照和的全部过去。

李和铮收回了目光,语气淡然:“本来也是一拍两散的事,和别人说我被甩了是玩笑话,我以为你懂。”

“我当然懂。”白逐雪笑着,“你把我规划进你的未来里,都没把他规划进去。”

“我的老姐,你今天怎么老说这种听着有歧义的话呢?”李和铮受不了了,鸡皮疙瘩起半脖子,掐着烟的手搓了搓脖子,“而且我就那么渣,就不把人家规划了……”

“骆弥生甩你,就是我们现在很经典的一句话,”比起聊正事,聊几句八卦还是有意思的,白逐雪仍饶有兴趣地看着他,“因为他见过你爱他的样子,所以他知道你不爱他了,所以他放你走了。”

“我没有不爱他。那时候。”李和铮平静下来,停顿片刻,放开了一道话匣子的闸门,“……其实还有的选。只是他没给我再想怎么做选择的时间,选了结束。”

“因为他不想让你为难。”

“但他让我难过。”李和铮垂眼,拍平了裤子上的褶皱。

叱咤风云的白副总编被这样简单利落的一句话击中,她注视着李和铮,面上的戏谑逐渐褪去,沉默良久——

“总会难过的。”

李和铮摇摇头,面色平静,视线空荡地落在桌角的盆栽上:“我不是指分手本身。”

“说实在的,我从来没想以放弃爱人的方式获得追求理想的资格。只是三十二岁的我回看当时的境况,那么多理不顺的麻烦事儿,他甩了我是最优解。可二十三岁的我不能接受。”

白逐雪安静地听着,天知道她只是想用调侃一两句桃色事件,去化解李和铮接下来会对她产生的抗拒。

但她意识到,李和铮——是做好准备来的。

他们不需要对彼此用话术博弈,他正在尝试对着她说一些“交心”的话,讲一些他从未对谁讲清楚的旧事。

那是不是意味着……

李和铮指了指自己的脸:“我用不着他去做决断。我会想到两全的办法。那时候年轻气盛,我看他是在打我的脸。但我接受分手,不是和他赌气,我只需要一个结果。既然他给了,那我走我的。”

“另一方面,我们了解彼此。我知道他已经经过了反复的自我拉扯,是深思熟虑后,选择和我当断则断。他知道我不会回头,才选择放手。那我还有什么好说的?所以无解,就那样吧。”

“但你不甘心。”白逐雪目光灼灼,一针见血。

两人沉默。

这岁数了,不该这样直白地说破。

李和铮随手把烟灰弹进茶杯里,垂下眼睫。白逐雪也没管他这么糟蹋她的骨瓷。

“李和铮。”顿了很久的白逐雪叹口气,撑着办公桌站了起来,倾身看着他,深吸一口气,“对我,也一样的。你抗拒、你害怕这一切,可你还能来,是因为你不甘心。”

李和铮依然垂着眼睫。

他摊开了掌心。

年少时,他的二洋鬼子老娘神神叨叨地痴迷过一段时间的“中国传统文化”,找人给他看相,看了脸又看手。

看脸说他眉骨高眼窝深鼻梁挺,意味着自我认同感强,从不质疑自己的能力和决策,内心坚毅。

看手说他是断掌,智慧线与感情线重合,说这样的人情执深重,一条路走到黑。

他对这说法嗤之以鼻。脸长那样是血统,手纹随便长非要找规律。

可如今,人生行进至此,他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是——总有执念。

去书写,他不仅以健康为代价,以青春做筹码,以几乎倾尽所有、为之付出的感情。

还有他用心珍重过的骆弥生。

统统戛然而止在他的生命里。

他是不甘心。他做事总是要求个结果。

可他又找不到去完满的理由。

因为已经拿到了结果。

可什么是结果?

断掌之下,那道为他的战友握住一把刺向他的军刀后永恒留存的疤痕。

算不得什么“好结果”。

人生在世,事事都能称心如意是求不来的。

白逐雪从办公桌后走出来,打开文件柜,抽出最上层最角落的厚厚一个文件夹,丢到了茶几上,一个骨瓷杯应声落地,摔缺了口,骨碌滚远。

“打开看看吧。”她点点下巴。

“不看了。”李和铮笑起来,释然的,抬眼看向她,“看了害怕。”

白逐雪一怔,连忙压住自己情绪的波动。

当年她正是李和铮现在的年龄,她看中了这个男孩锐利的眼神,放心地把他放出去,托举他去飞。

十多年过去,那个永远迎难而上、永远披荆斩棘的男孩变成了一身疤痕的男人,坐在她眼前,神色温和,眼中满是淡然,对她说:我害怕。

害怕看到那些灿烂耀眼的过去,害怕记起那个一往无前的自己。

白逐雪背过身,把涌上来的泪意咽下去,坐回去。

她拿出领导的姿态,却生生笑出一种小人得志感,洋洋得意地:“姐姐懂你。”

李和铮让她搞得笑出声:“懂啥啊你懂。”

白逐雪异常自信,这回她终于有把握了:“你像说服你自己放弃骆弥生一样,说服你自己放弃战地报道。你是做了决定不回头的人。但其实,照和,未来还长,你依然可以有很多不同的选择。”

“我最近总想,”李和铮闲适地靠在沙发里,抬眼看过来,“命这种东西你不要去问为什么,一问起来没完没了。”

“原本我想停在这儿吧。它们推我到这儿的,我接受。但我厌倦这种不由我掌控的感觉了。”

李和铮眼中是近半年来都从未有过的轻松,尽管他的手在抖,腿也蓦地感受到微弱的痛。

他看着白逐雪,要说出这句话都需要耗费极大心力,但他还是笑着说了出来:“反正人都必死。比起在这儿刺挠死,我想死在外边。”

两人停顿许久。

白逐雪先笑了:“你可是我的宝贝……”

——李和铮立刻打断她:“宝你m……”

白逐雪提高了音量压住这男的冒上来的脏话:“我不会让你现在就去死外边的。你大概还有几年时间重新调整自己,你如果想快点死出去,那你就快点把病治好。我会在你回到全盛状态后再把你送出去。”

“可别说这种话。”李和铮站起身,做出决断后他迫切地想离开这间办公室,他的确害怕。退休中登不该冲动地说这种“我的征途还是星辰大海”的话。

可如果他不逼着自己指向一个结果,他会被困死。

在进退无门时,他再次当断则断,给自己找了一条新的活路。

一条——一眼能望得到头的路。

他悠闲地走着,安定地走着,心无挂碍地走着。

他走了一段时间,却发觉,他其实仍在困境中原地踏步。

那么,在把自己逼死和被自己困死之间,李和铮总会选前者。

“人到中年你指望还能盛到哪去。”李和铮说着,走向了门口。

艹,浑身都麻了,真是漂亮话说早了。

他是不甘心,却没力气去不甘心了。

白逐雪目送他瘸得厉害的背影,突然开口:“等周泽辉下次回来,你去见见他吧。”

李和铮开门的手一顿,正难受着呢骤然听到这句,立刻转身用眼神谴责她:“干什么?!我刚决定死外边,你想让我死里边。”

白逐雪让他过激的反应笑得难受:“我真服你了,你不是要开始治病吗。你以为你能绕过他?”

“……没必要。他的事儿还是烂土里吧。”李和铮迅速开门出去了。

白逐雪定了一会儿,笑容沉静,跷着二郎腿,转了转椅子。

身居高位久了,她感到几乎忘却的兴奋。

还是不一样了。他。

碎过的,会更完整。

——————

无人能撼动的李和铮终于自己开了个不大不小的口子,骆弥生清楚,他必须抓住这个机会。不然那口子堵上了,真完了。

他的导师张同彬今日有专家门诊,他久违地把车停进了三院的停车场。

骆弥生一身白衬衫融入一片白色的忙碌中,面色如常。

医院永远是这样的地方,在痛苦中匆匆,在治愈中新生。

骆弥生从他们的苦难与幸运身边经过,走上心理科所在的楼层,坐到了张同彬诊疗室外的候诊长椅上。

主任医师的职称,不断变化的病患姓名,门开门关,出来的人大多有着灰败的眼睛。

骆弥生安静地看着他们,大脑却一刻也停不下来,相面似的给他们看诊。他们中有些人还能鼓起勇气来挂号,本身便非常了不起。

他一坐就是两个多小时,电子屏上的“即将叫号”终于不再有勇敢者的名字,而是变成了一道横杠。

骆弥生起身,让自己成为一个不速之客。

静站等候的这几分钟,他想了想李和铮。

他这会儿在和白逐雪说什么?

也想了想自己。

最后一位患者出来,三十岁骆弥生走进去,坐在了张同彬的患者椅上,腰背挺直,姿态端方:“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