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蔚淼
他被幸存者综合征反复磋磨,最终决定低头、不再与自己的身体状况相抗衡,看起来像个笑话。
他概念中的那个做了决定不回头的自我,当真只是存在于自己的概念中。
原来心理疾病竟是这么好笑的事,能让他失忆,能让他一整段连贯的记忆中出现错漏。他先是不知道自己回国见过骆弥生,后又不知道自己的膝窝受过重伤,伤到他到现在都不能正常走路。
……自嘲都笑不出来。
李和铮靠着床头,无论怎么捋顺三年前在哥伦比亚的记忆,都抓不住丁点与这个伤相关的片段,哪怕是零星的画面都没有。
而且,按照骆弥生眼里的时间线,夏天他回国见到他时走路还没有问题。那问题是,他为什么要回国?
难道是和周泽辉相关?他与周泽辉之间变得很微妙后,他总不能是……躲回国一趟?
再然后去了亚马逊雨林里,是在里面出了什么事吗。
他的记忆里,他的腿是从做完手术抵达哥伦比亚后就瘸成这样了。
那些画面分外真实,替周泽辉挡刀后他跑不快,周泽辉身上好几处伤在流血,还拽着他跑;在雨林里躲毒贩时他依然跑不快,最后凭的是一身隐匿的好本事以及战友们的互相掩护,才活着出来的。
那些画面难道都是假的?
他真的、真的,丁点都神智无知。
现在好歹是发现这脑子出大问题了,可是他庆幸不起来。
他不为前男友是精神科医生正好能对他对症下药而高兴,也根本没办法面对他真的因为精神病搞错了许多事导致自己走向这等困境的事实。
那不是他自我认知里的“李和铮”。
现在谈及自我探寻为时过早。他心是挺乱的,只是一想到接下来要把这么好笑的事袒露在骆弥生面前,就难受。
骆弥生又不会笑话他,只会为了治好他殚尽竭虑。
可就是不想。
又不得不这么做。
毕竟如果是别人,他更宁愿就这么病下去。是骆弥生,他多少还有点能配合治疗的可能性。
艹,这见鬼的人生。
……难道这是传说中的耻病症。
李和铮脑子里一秒钟八百个想法,分着神,听着外头的对话,听起来骆弥生不知道又搞来了什么东西,送货上门的正在和他清点送上来的货。
听见一些牌子的名称。
李和铮突然感觉自己应该出来看一眼这疯大夫做了什么,在布洛芬生效之前,强撑着起身,拐出了卧室。
就看到——家门口堆满了五颜六色琳琅满目的奢侈品包装盒。
李和铮:……
骆弥生明显心虚,听见他的脚步声也没敢回头,惯常挺拔的背影看似镇定自若,依然在和这几个送货上门的sa交流,整个过程持续了几分钟。
高额提成赚得盆满钵满的黑西装白手套们满意地退出去,给他们带上了门。
李和铮倚在卧室通往客厅的隔断墙边,冷笑两声。
骆弥生转身看他,主动举手投降:“昨晚太高兴,睡不着,想给你置办点新东西来,冲动购物了。”
“那就把商店搬空?不想要的钱可以打给我。”
骆弥生立马从鞋柜上拿手机。
“滚蛋。”李和铮白眼都懒得翻,“那你既然要弄这么多有的没的过来,干什么还要搬家,直接把我的旧衣服都扔了不更省事。”
“也对。”
“对你个大头鬼。”李和铮转身回去躺着,“赶紧收拾干净,一会儿我学生来了以为你贪了。”
骆弥生在听他指挥和继续看诊之间选了后者,从盒子山里迈出来,追进卧室,看到他恹恹靠着划拉手机兴趣缺缺的样子,话又打嘴。
不能这样。骆大夫强行调动起医德,冷静开口:“幻痛的底层逻辑是你有一部分潜意识还停留在受伤的那一刻。具体原因是,受伤事件本身对你的身心同时造成了重击,让你在产生了严重记忆回避的同时,受伤本身的痛感会在相似场景触发时伴随在伤处。”
“哦,这么神奇。”李和铮敷衍地回应。
“过几天我们去看看外科,看一下生理性的病症有多严重。如果我的诊断没错,肌腱粘连只需要再动个小手术,术后复健,暑假正好。也就是说……这两道利器伤本身并不算严重,只要找到当初这件事究竟是什么,找出来,把它消解掉,你的疼痛就会中止,你会康复。”
“哦,这么神奇。”李和铮敷衍地复读。
骆弥生啃了啃嘴,品味着他现在的抗拒:“阿和,你不要因为我……”
“饿了。”李和铮打断他,“该吃午饭了。骆大夫,向后转。”
骆大夫深知过犹不及,事缓则圆,当即向后转,给已经蔫儿了的患者做午饭去。
李和铮静了会儿,目光空荡地落在某处,一时间不知道腿不疼了究竟是因为布洛芬起效果了还是他心理上以为布洛芬起效果了,无声地叹了口气。
32岁还因为自己无法完全掌控身心而中二病大爆发未免太好笑,可李和铮还是有种被打败的感觉。
艹,这见鬼的人生。
由于骆弥生的任务列表里做饭填饱完全委顿的李和铮的肚子、把锅碗瓢盆洗干净,排在更靠前的位置,等郑B雅一点五十按响他家门铃时,堆满门口的盒子还没收拾。
骆弥生:……
成年男子不能总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无地自容。就像他得劝慰李和铮别耻病一样,他也得劝慰自己,不要因为面对前男友搬来同居太高兴、购物欲大爆发一晚上花出去一百多万而羞耻。
直面现实吧,还好是郑B雅。
被厌食症缠着、经常被迫饿肚子的难民小姐,一看拉开门的是这熟悉的高岭之花精英眼镜男,愣住了,迈不动步。
穿着家居服的虚假高岭之花让她进来,给她拿了一双新拖鞋。
拥挤的门口后是宽阔的客厅,同样穿着家居服的李和铮瘫在沙发上,赤着脚,懒散闲适得怕人,冲她招手:“嗨,给你留了饭,吃点儿不?”
郑B雅看看老李,再看看骆老师,总是充斥着死气的眼里多了很多意味不明的光彩:“不吃,谢谢老师。”
骆弥生一边继续开箱搬运衣物一边犯职业病:“你如果每天都来上课,你们给我匀一点时间,我给你看看别的问题。再这么下去你身体机能会垮的。”
还没等郑B雅说话,李和铮嗤笑一声,站起身,瘸着引她往书房走:“你能不能别对我的徒弟有这么强的占有欲,人家是来上学的,不是来看病的。”
“在她成为你的徒弟之前先是我的病人。”
“人家说要看病了吗你就老给人看,每天不写处方手痒是不是。”
“病到我眼前了我不可能不管。”
“你有时候就是管得太多了。”
莫名其妙被争夺起来的郑B雅:……?
她当然不知道这对旧情人正在借她的事儿对彼此话里有话,跟着李和铮进了书房,在他的示意下没关门:“老师,不会打扰你们吧。不方便的话还是……”
“没啥打扰的。”李和铮先坐下,“但我抽烟你行吗?”
“我也抽。”
“那敢情好。”平时在教研室里装得人模狗样的李和铮,把骆弥生提前给他备好的烟灰缸拉到他俩人中间的桌面上,没等咋的先给自己徒弟递烟点火,薛定谔的师德随火光闪烁,彻底熄灭。
“这儿是骆老师家,我是来借宿的。”对上难民徒弟黑漆漆的眼睛,李和铮姑且解释一句,“你每天下午这个时间过来就行,不来了和他说,我怕我不及时看消息,反正我要是有事不在,估计他也会跟你说。”
这人,给自己安排了一个生活秘书。
郑B雅点点头,只问:“另一个徒弟找到了吗?”
“还没有顺眼的,再等等。”
“靳垣在论坛里发了些有的没的,您看到了吗?”
“没看到啊。”李和铮垂眼,弹弹烟灰,“我不关心。”
“那就好。”郑B雅松口气,没等老师问询,她先主动说,“这几天刚放假,终于有大块的时间读您原来的报道,昨晚刚好看到一篇您写哥伦比亚难民营里的儿童生活的,有个问题想问。”
李和铮听见这四个字脑子都木了下,怎么还没完没了了,去了这么多地方怎么偏偏就是这里缠上他。他总不能说你别看哥伦比亚的了,那是我疯了写的。
他面上不显,随口问:“哪一篇?什么问题。”
郑B雅像AI朗读,哗啦一下背出来一整段:“九岁的胡安因长时间腹泻,身体虚弱得几乎无法站立。但比起身体的病痛,他心理问题更令人担忧——他开始拒绝与人接触,一看到穿深色衣服的男人就会剧烈抽搐,因为这让他想起举着枪冲进村子的武装人员。由于缺乏洁净的饮用水与卫生设施,传染病在这里极易传播,而心理干预资源更是近乎空白,孩子们的生命与精神世界时刻受到双重威胁。”
李和铮抱臂靠在椅背里,视线落在书桌边,安静地听着。
“我的问题可能有点怪,”郑B雅背完,转头看着老李,“我想知道这篇报道里提到的胡安、玛利亚、露西亚这些孩子,都是真实存在的吗?这个村子最后的结局是什么?他们被救助了,还是整个村子都覆灭了?”
李和铮也转脸看着她,没说话。
郑B雅以为是自己没问对,便增加一些自己真的是在认真品读学习的解释:“因为老师您的报道大多数都是在以个人视角展开,比如获奖的那篇《面包香》我看了很多遍,‘凌晨五点我穿过废墟’开篇的。但从这篇开始,是第三人称讲述了。”
李和铮还是没说话。
郑B雅眨巴眨巴眼:“……所以我很好奇,战地报道真实性上的颗粒度应该是什么?因为您主观视角书写出来的那些报道,都不会让我产生‘这是真的吗’的疑问,但是第三人称的我就会想,这些是根据现实情况通过艺术加工的吗?像小说一样讲述……对不起老师,我是不是冒犯了。”
李和铮克制着自己不要皱眉:“不会冒犯,我……告诉我这篇报道的日期。”
“没记错的话是九月三十日。”
九月三十日。
这个日期。
他——还没去难民营。
他还在亚马逊雨林里。
而且,这篇听起来是记叙稿。按照他给回非即时激烈冲突事件稿件的排发流程,按照白逐雪编稿的周期,这篇报道的初稿应该是八月底九月初完成的。
可是。
胡安是谁。
什么玛利亚、露西亚,都他妈是谁?
什么他妈叫抽丝剥茧,什么他妈叫牵一发而动全身。平时根本不会注意到的事,其实就在那里放着,一旦注意到,就会发现,全都是错的。
李和铮不动声色,压下情绪,冲陷入紧张的郑B雅露出个微笑:“没事,写的报道太多了,这篇我给忘了。你不是想问颗粒度吗,那咱们今天就先讲讲战地报道的真实性……”
艹!这见鬼的人生!
另一边,不知道自己的患者正在经历新一轮崩溃的骆大夫,正动作迅速脚步轻快地收拾完了所有给李和铮的新衣物,从里面选了一身今晚要给他穿的衣服,搭配好了鞋和表,熨好挂起来,只等人上完课换上。
他站在衣帽间里,给自家姐姐发微信:
—晚上吃饭,不要提我之前的事
—我还没和他说过,我以后再和他说
骆叶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