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泉融雪 第40章

作者:蔚淼 标签: 强强 情有独钟 破镜重圆 业界精英 救赎 近代现代

李和铮不去品味这其中的苦涩。或许是他们的情感经历太单一了吧,谈及“爱情”,他们只有彼此。有苦有甜,也只有彼此。

他和骆弥生之间有个扣,扣上了,拆开过,又扣上。不管未来走向何处,也该全了这段缘。

两人沉默片刻,骆弥生压下烦乱的心绪,组织好了语言,安静地注视着他:“其实我的那段经历不算有价值的信息,在你采过的众多故事里……它不特别。”

“但我不光是一个记者,”李和铮往他的杯子里倒酒,“我是你的老同学,你的老情人,你现在的同事、你的病人,你的……不交房租的房客。”

骆弥生细细收藏起这些定位,是李和铮赋予他的一切,小心地拉紧他们之间的联结,轻轻叹口气。

“你知道那句话吧,《法医报告:死亡教会我们什么》里的。”

“哦,你是说,”李和铮意会地背出来,“‘人属于一个有意识的存在群体,以碳为基础,倚赖于太阳系,受限于知识,易于犯错,必死。’,这句。”

“嗯,”骆弥生温和地注视着他,自嘲地笑了笑,“你面前的这个大夫,他受限于知识,经常犯错。他不够专业,时常无法面对一切可能出现在他面前的死亡。”

李和铮蓦地穿过尘封已久的漫长岁月,想起大学时期,他们第一次上大体老师的解剖课。

他的男朋友总是安静的,总是迈步更多的,很少主动向他寻求什么。

但是那天他在课上接到了骆弥生的电话,问他能不能过来陪陪他。

他自问那时也是个有求必应的好男友,当即从教室后门溜了,骑了四公里的车,抵达骆弥生眼前,看到他正在神经质地反复洗手,一问怎么了?说没事,解剖课上得有点恶心,一起走走,缓缓。

现在想来,大约不光是“恶心”这么简单。可他确实在某些方面钝感得要命,思维不拐弯,骆弥生说啥他信啥。

——他是在外生死有命,不得不周全,才变得周全起来的。

“你是更明白生命的人。”骆弥生搅动着杯中的酒,“你走过他们,亲手经历他们,明白它的脆弱,更明白它的珍贵。”

他不光在说李和铮,也在说自己。

“所以……和你当初那个处分有关?”李和铮眉心微蹙。不是直觉,是记者的敏锐,对世事的了解。他深知一件大事很难仓促收尾,往往伴随着一连串的连锁反应。

“是。”骆弥生点点头,“你记得她的病因吗,产后后遗症。她的后遗症非常严重,有几个月的时间几乎卧床不起。”

李和铮盯着他。

“你知道的,亚洲人用最小的耻骨孕育最大的头围,一位职业女性在承受自身固有精神类疾病折磨的同时,选择成为一位母亲。可是那些东西并不会因为母亲的身份放过她。”

“生育本身是抽奖。抽中红奖的人理解不了黑奖有多严重。她走不了路,躺久了,甚至到了大小便失禁的程度。而这样的她,依然苦苦支撑着,却因为我一次冲动的抢救,还多经历了一次过敏。”

李和铮把一支烟塞到骆弥生嘴里,自己也又点了一支。

骆弥生在朦胧的烟雾中,看着李和铮的眼睛,这双泛着异彩的眼睛见证过足够多的生死,始终保有纯粹的敬畏。

“我时常想,究竟是要痛到什么程度才会选择结束生命?”骆弥生轻轻摇头,“记得处分书上的那种药吗,乌拉地尔。因为我那次抢救,她知道了自己对这个过敏。”

李和铮不由得后仰身子,他有些不想听了。

可惜世事总不会因为个人情感而有向好的转变,骆弥生垂眼,看着指间猩红的烟火:“在她又一次上了抢救床后,她有预谋地规划了自己的死亡。她在护士配药完成后支开护士……那个护士也太年轻了,后来她因为严重失职被开除了,吊销了执照。”

“——她用了不到一分钟的时间,找到了乌拉地尔,混着别的药,给自己打满了一管。”

李和铮手肘撑着桌面,用手腕撑着眉骨,垂眼,看着大理石的纹路。

“静脉注射,救不回来的。”骆弥生再次抬眼看他,“你一定想知道,我为什么会自责到走不出来。因为我……我总是放不下很多事,我忘不了这个病人。那段时间我常常陪着她。”

“我保存了很多你的报道,有时候她好一点了,会问我在看什么,我会给她读你的报道。”

“在她临走前一天晚上,我交班后又去看她,陪她坐了会儿,她主动问,照和最近有什么新的报道吗?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能想到外面的世界总有人在受非人的苦。”

李和铮心神俱震。

“那时候我以为她是在灾难代偿,以对更大的灾难感同身受,去缓解自身的痛苦。”骆弥生闭了闭眼,掐着烟的手抖个不停,“所以……我挑了你一篇讲空袭轰炸后的黎巴嫩居民区的报道,读给她听。”

李和铮握住了这只颤抖的手,半开玩笑:“怎么有种我们都是凶手的感觉。”

“我得承认——我也这么想过。但那天她听完后,问我,照和是在战区里吗,轰炸时他在现场吗?我当时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问,只如实说,他一般情况下都在第一现场,轰炸中心。”

“她听完后,说,那他是为了什么?我说……他为了能让我们现在有得读吧。”

李和铮不合时宜地笑了,骆弥生也笑,回忆里的那个她也在笑。

“后来我想通了。她在筹谋结束自己的生命之前,想听一些有关非人为的‘结束’,也许她自己比出了孰轻孰重,也许她想在结束前再关照关照别人的生死,总之,我们不是凶手。”

“是啊,我们听起来像是做了次临终关怀。”李和铮讲个地狱笑话,掌心下骆弥生的手冰凉,他自己熟悉这症状,一时间不知道谁是大夫,“但你还是应激障碍了。”

“因为我不光治死了她这一个病人。”骆弥生也讲地狱笑话,“我是精神科的病人杀手。那些事以后再讲吧。我回到学校里后,也反思了。我应该是总是表现得把生命看得太重,导致那些很容易轻看生命的病人,觉得人生本就不值,觉得自己本就不配。”

“你爸说的,你坐诊会吐我能理解,发烧念叨我的名字又是怎么一回事。”

“治死的人太多了,你那段时间在热战区太久了,我老梦见你死了。”骆弥生勇敢地承认,“有段时间很严重,病得浑浑噩噩,分不清现实还是梦,参加你的葬礼来着。”

李和铮笑出声:“你真的假的。”

“真的。”骆弥生有点难为情,“所以我联络到了刘冉茵,通过她盯着,你回来没,走了没,逮住机会就去见了你。”

“原来你不是最近才当阴湿男鬼的。”李和铮小声念叨。

骆弥生又没听清:“什么?”

“没事儿,我觉得我得跟刘冉茵聊聊。”

“……我把她出卖了。”

“她把我出卖了。”

两人都笑。

李和铮站起来:“行了,大夫,我看你都快抽抽了,也讲不下去了。”

骆弥生点点头,期许地望着他:“那你今晚可以和我一起睡吗?”

李和铮不置可否,经过他,拎起了他的后领子。

第35章 去看狗

李和铮一巴掌捂住骆弥生的嘴, 想这才短短几天,骆大夫在放飞自我这一方面颇有建树。

但他今日份的精气神消耗过量,没打算再应付他的唇友谊。

骆弥生吻过他的手心, 退开点。

李和铮强行关闭思绪,眼前的旧情人显然正在尽力自我调整平定情绪,而他不打算再过问更多要刺激他的东西。

那种将乍起的鳞片一一归拢的感觉并不好受。李和铮想想都觉得好笑,他竟有种久病成医的荒诞感。

于是, 他们面对面地搂抱着,寻找睡意。

“两点了。”骆弥生挣扎了许久,还是没睡着, 远视眼隐约看见他背后的挂表。

“你也知道两点了。”有人形抱枕倒是也还不错,李和铮把他再往前捞了点, “你还专门备个荞麦皮枕头。”

“上次就买好了。”

“嗯。”

“……阿和。”

没给回应。

骆大夫压低了声音,试探地:“阿和?”

“又干嘛——”李和铮闭着眼, 慵懒地拖长声,几乎是从鼻息里挤出这句话, “甭叫魂儿了,在这儿呢。”

“我……你愿意从明天开始第一次治疗吗。”

李和铮很干脆, 眼都不睁:“愿意。”

手下的身体明显放松了, 而后又朝前动了动, 脑袋埋进了他的肩窝。

“阿和。”骆弥生搂在他腰上的手臂收紧, 嘴唇开合,变成吻落在他的锁骨。

他没有语言能力般,只能叫他的名字。

“你醉了, 睡吧。”李和铮按住他的后颈, 更深地搂着他。

他们缠绕着,明明——缠绕着, 李和铮却找不到一颗心散落在何处。

有关“爱”的记忆太遥远,关于“爱”的感知也尽数消失。如果他们之间注定还有一段路要同行,他恐怕做不到和骆弥生并肩。

骆弥生何尝不懂。

清醒的人难得糊涂,尤其是在今日得知了他还会走后。

木槿花朝开暮落。

“夏天了,大夫,别跟闹春似的。”李和铮感觉到怀里的人吻从锁骨又往上钻,吻上他的脖子,“到底睡不睡。”

“我爱你。”

稀松平常的夜晚,毫无征兆地,又一次。

李和铮睁开眼,视线越过怀中人的耳际,落在月光投射在地上的光斑上。

良久,李和铮叹了口气,低下头找到了骆弥生的唇,以吻封缄。

他深知成年人的世界封闭而难以进犯,心墙之内被各式各样的事件填满,人心匆匆,留给情感的空间一再被压缩,压缩到角落。

而这被挤压的一隅天地中,人们往往花许多时间去尝试寻求关心、寻求垂怜,再去追寻自我需要,想从谁那里瓜分一份独家偏爱。

对于他们这样的将事业理想、职业命运排在首位的人而言,人际关系疏浅,生前身后都不惧怕无人铭记,爱情最是无足轻重的小事。

骆弥生郑重其事,任由他这飞没影儿的人肆无忌惮地占据他人生中超过十年的光阴。在发生过许多他知道的不知道的记得的失忆的事后,始终毫不吝啬,不求回报。

李和铮自问无法回应,也不愿催动自己去回应。旧情人的酒桌上自是你干杯我随意,却不可避免地感受到越来越心软。

一个清醒独立的人给出的爱应当得到尊重。他不爱,可以不要;他能接受,便不会去践踏。

夜太深了,他们没力气再博弈,这个吻多出许多重逢后未曾有过的缠绵悱恻。

三十多岁的人还像毛头小子一样反复被生理反应击中,骆弥生的指尖在他的脖子上划出克制的划痕,在唇瓣颤抖的空隙中,哑声问:“要吗。”

“不要。”李和铮唇角勾起戏谑的弧度,“我们增进友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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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大夫身上被扎满回旋镖,薛定谔的友谊变得十分深厚的老师们正式开启了他们的暑假。

两人折腾到三点多将近四点才睡着,李和铮一觉醒来到了下午一点,骆弥生已经做好了午饭,就俩人的饭,还搞出三菜一汤。

李和铮打着哈欠拖着瘸腿以龟速挪进卫生间,背肌酸困,好像被打了一顿。

刷牙时转转脖子,早捂白回来的皮肤上,从后脖颈到肩背处全是红红紫紫抓痕,不知道的还以为有多激烈,啧啧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