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蔚淼
昨夜围墙这里的角门开了条缝,训练有素的老黑背大约是放飞自我了,想出去溜达一圈再回来,就没了。
训导员们发现丢狗了,查监控,一看,是偷狗的套牌面包车,用了麻醉针,都气炸了。这无异于是战友被人贩子拐了,连忙对接兄弟部门。才刚开始排查,对方就把狗送回来了。
奈何战士迟暮,不然怎么可能被偷?一落地就把腿摔断了。
李和铮感觉自己在听地狱笑话,真是绝了。退休老狗断了腿,到底是在说谁,哈哈哈……
旋即他意识到不对,正色:“那开枪是?”
训导员没说出话,为难地看看他。
李和铮了然,一点头,没再说话。
退役的警犬还是警犬吗?如果是宠物失窃,那这件事的定性本来就模糊,对于失主而言和丢了亲生孩子的痛苦程度能划等号,在律法判定上,一般是个人重大财产损失。
可偷狗产业链早已完备,跟电诈似的,钱一到手立马分散去无数个账户,追回的难度极大。
何况,人类掌握生杀大权时总会轻易手起刀落,留给追回的时间太少了……多少宠物主人像失独家庭般奔走,到最后奔波来的是连骨头渣都被嚼碎,毛都不剩。
加之这不光是个人重大财产损失,警犬资源保护是另一个话题。
开枪的大概是老黑背的训导员,这会儿一张脸都胀红了,小臂挡着眼睛,把眼泪擦下去。
李和铮不动声色,双手抱臂,又用一只手摩擦着下巴,垂着眼帘,不着痕迹地转眼扫视紧张又兴奋听讲中的徐海瑶,收回目光。
他冲着眼前明显心不在焉的这位训导员笑了笑,半开玩笑地:“那可完蛋了。”
训导员匆匆点头,深深看他一眼,转身回去。
另一边,王队训完话,看队医也提着医药箱冲了过来,便走过来,先冲他们道歉,解释开枪后得赶紧写报告,他也得去打报告,偷狗的人也得继续追惩,今天恐怕不能过多配合采访了。要不改时间,要不他们自己看着来。
李和铮颔首,客套几句,宽慰他,让他处理事件吧,不用管他们,并多加了一句“我心里有数”。
他的姿态实在是令人放心,看起来太可靠。一切尽在不言中,王队再次歉疚地和他握手,带着几个人先回主楼去了。
徐海瑶惆怅地目送他们离开:“怎么正好赶上这种事。”
“好事儿啊,这不正是你要的警犬资源保护吗?”李和铮调侃地笑笑,“说什么来什么。”
“那也对啊!非常好的冲突内容!”徐海瑶立刻兴奋地甩下双肩包,把那台徕卡M11掏出来,双手握着递向李和铮。
李和铮扫了一眼这熟悉的老朋友,这机器几乎是所有同僚的最爱,他也曾经带着它一代又一代的产品奔走在硝烟中。
但在此情此景下,他没有接相机,脸上带着意味不明的微笑,垂眼看看徐海瑶,而后转身,径自朝着那条正在被队医初步救治的老犬走去。
实习编辑懵了,一时竟没敢叫人,茫然地看看照和老师的男朋友。
骆弥生第一下也没品住他这是什么意思,看到他走到那躺着的老黑背旁,艰难地伸长屈不回来的病腿,好腿屈膝跪了下去,重心不稳,躬身用手撑着草地,心头猛颤。
他下意识地,迫切地想要走到他身后顶住他,给他借力,怕这条瘸腿会在这个姿势下让他失去平衡。
但理智定住了他的脚步。别去打扰。
没能做的了,骆弥生想了想,转脸看向两个姑娘:“你们是不是挺好奇,他为什么只写战地报道?”
两个姑娘诚实地点头。她们早都各有猜测。
从白逐雪口中和她的文件柜里认识李和铮的徐海瑶想,自媒体时代信息爆炸的同时也形成信息茧房,对于大部分人而言官媒只是用来看通知的。
何况有多少人这辈子都没看过一篇深度稿件。照和老师一字千金,或许写了也是暴殄天物。
更直面深入接触李和铮的郑B雅想,或许是因为老李在很多时候都坚持他的原则。而原则是一种没道理的存在,是一条不需要问“为什么”的准绳,一旦失去便会永远失去,因此不该有任何事物值得他放下原则。
大到坚守战地报道,小到说不捞人真没捞人——出成绩了,这两天论坛里都炸锅了,水课挂了简直活见鬼。
可他显然不会因为挂科的学生们联合了爆料他们同居的、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那一批,掀起了一波“李和铮算什么东西”的浪潮,而做出任何改变。
真是站得高的人要承受更多风浪,学校里几千名教师,谁也没遭受过李和铮这样的“待遇”,喜欢的极喜欢,讨厌的极讨厌。
刚才路上她提了下这件事,李老师和骆老师都笑了。
老李还说你也少看点sb发言,讨厌我的人多了,哥们儿头顶上冒飞机大炮都有多少人恨不得我被炸死呢,这些课都上不明白的小孩儿算老几啊。
所以——
常年和她们这个年龄段的孩子打交道的心理医生观察过她们点头后的沉默,笑了笑。
“他没很多人想得那么玄。”骆弥生示意她们朝后退,退出草坪外,给李和铮和留守的几个警察叔叔交谈的空间,“在很久以前,我们讨论过很多次,关于……在这里……”
他指了指脚下的地:“做新闻的限度。”
姑娘们看看地,又仰头看他。
“他过二十二岁生日,许下的生日愿望,是希望他永远都不需要因为一些‘不得不’而放下相机扣上笔帽。”骆弥生注视着李和铮的背影。
“那时候我们都没想到,几天后,他迅速选定了战地报道。”
两人品味着这句话的意思,悚然。
“别担心。”骆弥生双手想抄白大褂的兜,奈何身上只有白t,作罢,“他不要你的相机,只是因为他知道这个基地里今天发生的事儿不好报,抓回来的东西用不上,不想给你增加工作量。”
“但他现在还在抓。你今天要的内容,他会用别的方式给你补上。他答应了白总今天带你,他会带好你。他就这种人。”
徐海瑶当即红了眼眶。
郑B雅一直认真听着,突然问:“骆老师,我师父他的想法我大概了解,我想听听您怎么看待这件事?”
她也指了指脚下的地。
骆弥生沉默片刻,这样说:“我一直在做我力所能及范围内……能做的事。我们不一样。”
——李和铮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李和铮不需要变成这样。照和不需要为了那些层层叠叠的考量,收敛自己的锋芒。
也许最后的结果,还是那样。
骆弥生没再多说,在一片静默中,远远听着李和铮三言两语把凝重中的警察叔叔们逗笑,有技巧地让他们放松到一个适合交谈的状态。
良久,他们要抬着初步包扎好的老犬回去了,骆弥生向晃悠着第一下没成功起身的李和铮走去。
郑B雅原地没动,琢磨了好一会儿,明白了。
有人的笔杆锋刃朝外,要自由发声,要激烈反抗,要刺穿壁障;有人的笔杆锋刃朝内,用仁和的方式,最爱写的是治病救人的处方。
怪不得他们分手了。天天在论坛里吃瓜的女孩儿不合时宜地想着。
李和铮搭着骆弥生的肩,走过来,两条腿都不利索,一条本来就弯不回去,另一条是跪久了麻了。
但他看不出半点狼狈,满是轻松:“计划有变。”
姑娘们期待地看着他。
“小徐把相机给小郑,今天基地里的所有内容你们俩自己商量着出,去把能拍能采的做了。”
计算机专业读完第六年的姑娘瞳孔地震,她才学了多久?这出了公函的采访任务就让她上手了?
还没等反驳出来,便宜师父继续指挥:“小徐,就麻烦你把你所学的倾囊相授一下,你带带她,相信你。你千万别不好意思,你是这主题的主编,我俩都是你的搭档,全为你要出的稿子服务。”
徐海瑶快让这张会说软话儿的嘴哄成胚胎了,又是摇头又是点头的:“我没问题,小郑肯定也没问题。但是……”
“哎你问对了。”
徐海瑶:?我不还没问呢
李和铮笑眯眯地抬胳膊肘搭在骆弥生的肩上,倚着他站,先问他:“骆老师,咱们暑假里可以的带学生出去旅游吗,尤其是女生?”
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问题的骆弥生眨巴下眼:“问住我了。”
“反正你们都是大孩子了,你们自己选。”李和铮转向两个女生,“我刚刚决定了临时去一趟草原,为了采回这个话题。如果跟我去,两个方案,方案一是现在各自回去,收拾上草原的东西,我们接上你们一起出发,直接走。方案二是明天再说。”
连骆弥生都一起震惊了,而后抿唇。这人还这样,一说采访,说走就走。
“哦,还有方案三,就是你们不用跟了,我和骆老师去完成任务。”
被默认携带的骆老师很高兴,微笑着等待女孩儿们的决定。
两个姑娘对视一眼,特利索地说“选一选一”,徐海瑶说家太远了在单位附近租的房子,赶着出发的时间怕堵车,郑B雅说你跟我回宿舍吧,先穿我的可以吗?徐海瑶笑嘻嘻地调侃你这么瘦我能穿进你的衣服吗?
她们说说笑笑地端着相机和笔记本跑远了,要去抢时间,反正已知这里能用的素材不多,反而有了很多自由发挥的空间。
目送着小孩儿们兴致高昂的背影,李和铮啧啧摇头:“我靠,不知道哪里爽到了。有时候还真是,一闪一闪地,觉得当老师还挺好的。”
“师德一闪一闪的?”骆弥生笑着睨他。
“是呗。”
“但我现在不是很开心了。”骆弥生叹口气,“我确实不知道我们这样带走两个女生合不合适,要不要约一下苏老师和宋老师一起去?”
“好说。”李和铮立刻从兜里拎出手机,先打给白逐雪。
据说开全天会的老白秒接:“说。”
“你徒弟我带走了。”
“带。”
多话没有,连带去哪儿要干嘛都没问,俩人超快地挂了电话。
李和铮又打给苏启然:“愿不愿意拖家带口来一场说走就走的草原之旅?”
“那可太特么的愿意了!”苏启然叫唤起来,“就咱们四个?多摇几个不?”
李和铮气笑了:“这么默认四个?”
“那不肯定的吗,”苏启然嘿嘿起来,“您老人家不关心,外边儿都翻天啦。”
李和铮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俩男老师同居一下没这么伤风败俗吧,都5202年了。”
“什么520的,兄弟你恋爱脑吗?”
李和铮真想一脚踢死他:“扯淡,不过要不要把霍老师她俩叫上,我这儿要带两个女生,女生多点,避避嫌。”
“哎呦喂您还懂得什么是避嫌呢!”
又扯了几句,摇人儿交给苏启然,想到他接下来要去做的事,也许还真是人越多越好。
时刻关注他的骆大夫注意到他自顾自笑得很像“使点儿什么坏好呢.jpg”,一时间噎住了,脑子里转了许多可能性,搜索到一个最贴切的。
李和铮老神在在地双手抱臂,无袖衫露着他绷起的流畅的肌肉线条,辣弟扮相,却像公园里晨练的老头子那样晃腰扭胯原地活动筋骨。
他目光遥遥地跟着在基地里跑来跑去、拍拍采采的两个姑娘转,真像个尽职尽责带徒弟的好师父。
不经意一转眼,看旧情人没镜片遮挡的一双杏眼盯着他,又开始咬嘴,无奈:“有话你就说。”
“我是想斟酌直说了你会不会觉得我怀疑你不够成熟,正在考虑措辞。”被点了的骆弥生一秃噜,把真实想法倒出来。
李和铮笑了两声:“那我熟不熟的,又不会因为你怀疑我幼稚,我就是初中生了。你说两句就能弹弹弹,弹走我的鱼尾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