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泉融雪 第5章

作者:蔚淼 标签: 强强 情有独钟 破镜重圆 业界精英 救赎 近代现代

两个人用这样连体的姿态走出校医院。想到刚才被念叨了一句,骆弥生忙主动交代:“我毕业前摇到的号,去买了车。之后都习惯冬天穿少点,体感上完全适应了,不冷。”

着实没必要说这么多。不过李和铮明白,他这么说是因为,当初是他俩一起在海淀驾校报的名,为了协调两个人一起去驾校练车的时间,他俩第一次合并了课表。

有合并课表,便有共享日程。有共享日程,私人空间便一直在收缩。四公里的距离本来不远不近,在恋爱的亲近之余还有极大的自留地,然而合并课表后,只需要扫一眼便知对方在做什么,空不空,能不能见面。

想起来都觉得年少时的恋爱真恐怖。谈得顺利,连四公里的距离都嫌远,李和铮大三那一年,他们搬出来,在两个校区中间租了房子。

——那可是同居啊。换作是现在,他根本做不出这样的事来。现在他甚至没办法想象自己长时间的和一个人保持亲密关系、与他共处一室。

毕竟,人与人永远是不能真正感同身受的不同独立个体,再亲近,也没什么好结果。

骆弥生见他没反应,生怕回应不够他这句憋不住的唠叨似的,继续说着:“我现在比起怕冷更怕热,保持一点微冷的状态很舒服,头脑会清醒,身体也适应,如果太热会感觉恶心……”

李和铮失笑,打断了他:“得了,大夫,我又不是警察,你穿少点也不犯法。”

“嗯。”骆弥生闭嘴了。

李和铮松了松领口,大夫给他羽绒服的拉链一口气拉到了下巴颏,真难受。

都没什么必要。想来,不过是旧情人相见,分外没什么大不了的。

骆弥生的车是A系奔驰,很标准的“人生第一辆车”,但这对李和铮的身高来说有点小了。

他把自己扔进副驾驶后往后推了一大截座位,才把屈起来受疼的右腿伸直了。

骆弥生看着他的腿,沉默片刻,冒出来一句:“我今年准备换车。”

“哦,那挺好。”

言尽于此。李和铮没心思管旧情人的话里有没有暗示,闲聊也好,有心也罢,都不值得为此多花心思。

——————

三院的急诊人满为患,才一进门李和铮便烦上了,尽量不动声色:“其实没必要,肺炎而已,就在你那儿输了得了,你又不是不能开药。”

“能是能。”骆弥生没再多说,知道他怕麻烦,等一会儿,以他这个发高烧但人清醒的程度,被分个四级还得排队等,得更急,“社保卡给我。”

“不用。”李和铮笑了笑,“你陪我来已经很感谢了,哪能事事麻烦你。”

骆弥生抬眼看他,那种请求再次浮现,隔着镜片,看不真切。

李和铮不在意地捏了捏他的肩膀,把他转过去,一起站在了队尾。

他依然是模棱两可的态度,放在老同学的身份里稍显亲近,放在旧情人的定义中过于平淡。

平淡意味着不在意。才下眉头却上心头的是爱是恨是牵挂,而李和铮有的只是坦然处之。

分诊要测血压,李和铮提前脱了半边羽绒服,胳膊伸出来准备挽袖子,骆弥生先上手了,一折一折地挽。

李和铮:……

医者仁心。他自然得像是给幼儿园小孩撸起袖子等洗手。

袖子弄好,骆弥生又把他掉下去的外套拎起来,裹住他,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体温没变。”骆大夫叹了口气。

李和铮没说什么,没拒绝,没躲避。

队伍行进还算快,还差两个人到他。

前面被妈妈抱着的小孩看起来也是发烧,趴在妈妈肩头蔫哒哒的,应该是又难受了,闹起来,边哭边踢腿,冲着李和铮的肚子来。

骆弥生眼疾手快,挡了下,被踢到胳膊上,白羊绒大衣立刻被踢黑一片。

李和铮:啧。

那妈妈红了脸,忙不迭地道歉,掂着孩子哄。骆弥生摇头说“没事”,李和铮拎起了他的胳膊,看他手腕内侧被踢破一点皮。

他便上手,拍他的袖子:“你瞧瞧。这多过意不去,你带我出来,还负伤了。”

骆弥生耳朵红了,呆呆地看着他,而后想起什么似的,转脸不看他。

李和铮无心探究他的态度,把灰拍掉,调侃:“你这反应速度,跟……”

急诊的分诊台在一层进门处,门外突然炸响由远及近的救护车鸣笛声,几道叠在一起,分外高亢。

与此同时,大音响里,低沉的女声急促地喊起了呼号:“急诊333!急诊333!紧急情况,急诊333……”

几乎是瞬间,骆弥生的身体自发地动了,还在李和铮手里的手腕猛地抽走,转身就往门外跑。

李和铮愣了,骆弥生跑了两步也愣了,而后他转头,他们两人对视一眼,李和铮笑了:“去吧,骆大夫。”

已经辞职的骆大夫遵循着肌肉记忆,短促地点头,刚被唠叨过的白羊绒大衣随着他的奔跑翻飞,混进了从四面八方奔跑来的白大褂里。

李和铮目送他冲出了已经大开的门。救护车旁开始有被抬下来的担架床,大片的红色染在白色的被单上,被一片白色的人围住,推着朝这边跑。

耳边是急促的鸣笛,333呼号还在播报,不断向外跑的医生们高喊着“让一让!”,许多人不明就里地左顾右盼四处闪躲,感到恐慌,而恐慌的蔓延孩童最先感知到,前面排着的那个孩子尖锐地大哭出声,就在李和铮一步之外,刺痛了他的耳膜。

下一刻,防空警报拉响了,这次空投的目标地点是医院。里面没有老人,老人是住不到医院里的——里面有刚刚生产完的产妇,也有被炸掉半边身子等死的孩子,就这样惊声尖叫般地哭嚎,很快哭不出了……

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

李和铮眼前闪烁着滚滚浓烟,浓重的火药味裹挟着砂砾冲到他脸上。他尽力拽住即将跌入一片黑暗中的理智,闭了闭眼,喉咙发紧,发着高热的身体背后满是冷汗。

“没事没事,宝宝不怕,不哭不哭。”孩子妈妈涨红了脸,吓坏了的小孩怎么哄都哄不好,轮到他们测血压了,极度不配合,说什么都不肯把胳膊伸给护士。

恐慌中的人更没耐心,喊着“要不让我们先来!”,而李和铮的心在一位母亲持续不断地安抚话语中安定了下来。

掌心里出了一层冷汗,他在裤子上擦掉,半蹲下身,在能和小孩平视的高度,冲哭到快窒息的小孩伸出一根手指,勾了勾:“你看这是什么?”

崩溃中的小孩泪眼婆娑地看过来,哭被中断了,李和铮抓住这个时机,几根手指扭起来,又展开,花里胡哨地晃了晃,缩起来又弹起:“看,是不是有小人在跳舞?”

护士见小孩的注意力被转移,立刻拉住他的胳膊哗地拉起袖子套上血压仪,在小孩开启下一轮哭闹前,孩子妈妈投来感激的目光,有些不好意思,轻声道谢。

平静下来的李和铮从容地站直身,微笑摇头。

身后传来担架床滚轮急速滚动的哗哗声,跑步的咚咚声,伴有一道格外熟悉的中低频的震动,在嘈杂至此的环境中被清晰可闻地捕捉到。

李和铮回头,看到骆弥生刚被踢脏、又被他拍干净的白袖子上,染了一大片刺目的血迹。

冲过来接这起重大交通事故的医生们,哪个身上都沾血。这张担架床上围着几个医护,受伤的年轻女孩一手抓着骆大夫的胳膊,骆弥生正持续和她说着什么,为了让她不要昏过去。

他们带着血腥味冲过来,李和铮抬手,挡住了还在分诊台上的小孩的眼睛。

同时,他看向骆弥生镜片下冷静的眼睛,他们的视线在瞬间交汇又错开。

骆弥生收回视线,目不斜视,冲向了抢救室。

第6章 风油精

三院有全国最好的骨科,这特情来得猛烈处理得也快,李和铮测完血压,拿着分诊后的号往等待区走,周围的骚乱已经平息了大半,医护人员们各自回到相应的岗位上。

把伤员送到抢救室门口的骆弥生脱掉了沾血的大衣,一手拎着,走过来还喘着粗气,站定在李和铮面前,眼镜上蒸腾了一层没散尽的雾。

李和铮看着他,想到这两次见面他都用“医者仁心”调侃他,实在是罪过,笑了:“你刚才跑那么快,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吧。”

“嗯。”骆弥生低声回应,看了看袖子。

“这衣服废了吧,怎么洗?”李和铮看到那已经泛成暗红色的血迹,移开了目光。

很少有同行能逃过幸存者综合征的侵扰,何况他一出去便是十年,用人生中的黄金上升期,换了一身伤病和千疮百孔的心。

——他知道自己挺严重的。

但他没打算吃药控制。比起依靠外力,他更习惯用意志力去对抗所有不可抗力。

他并不为此感到羞耻。封闭再多的感官是为了自我保护,可如果真的全都锁上了,他又怎么写报道呢。

没有什么是不能坦然面对的,这是李和铮的人生哲学。

被李和铮坦然面对的旧情人放下了脏袖子,还没从微喘的状态中恢复过来:“回去买一瓶专门洗月经用的洗衣液,试试。再送去干洗。”

“还有这种玩意儿呢?”李和铮挑眉。

“嗯……因为你常驻的地区比较落后。”骆弥生大概是太久没有过剧烈运动,面色微红,刚才那个女生第一轮心肺复苏是他按的,现在推眼镜的手还在抖,“……所以没听过。”

重逢后的骆弥生和他说话总是一板一眼的,抓住所有能和他说话的机会尽可能多说,生怕遗漏回复他哪一句显得不够。

没必要。差不多得了。

“还洗衣液呢,卫生巾都没普及,有的部落女孩儿还要受割礼……不提了。你咋喘成这样。”李和铮和他一起找了位置坐下,“果然男人25以后就是60,谁也逃不掉。”

骆弥生坐下后一怔:“这句话好像不是指这方面吧。”

“你说是什么就是什么咯~”李和铮笑眯眯地,这会儿心情好了,开个略带颜色的玩笑。

骆弥生抿起唇,垂下眼,不知在想什么。

因为特情,各个诊室里看诊的医生都冲出去了一遍,进度滞后,而李和铮的确只被分了个四级,一时半会儿还轮不到他。

他没有玩手机的习惯,显然骆弥生更没有。两个人并肩枯坐有点怪,真让他聊点什么又懒得找话题。

属于客套的部分褪去,无话可说,不必强行维持状态,两人心知肚明。

片刻后,骆弥生抬起头,转向他。

李和铮不动声色,等着听他要说什么。

他记起,他紧张的时候总是爱咬嘴唇,要出口的大抵不是什么痛快话,或许听来也不悦耳。

周遭的人群来往行色匆匆,他们在急诊侯诊区的长椅上沉默对视。

骆弥生看着他,憋了半晌,冒出来一句:“忘记给你拿水了,渴吗,我去买。”

李和铮:……

小叔叔无奈地挠了挠断眉。

说实在的,他遇到骆弥生之前没有恋爱经验,活了这么大也就只谈过这一场恋爱,没有任何应该怎样对待旧情人由于欲言又止导致开始扯淡的相关经验。

骆弥生自己噎了半天,总觉得像是快要化语言为行动了,又低下头。

李和铮平白觉得骆大夫在这里陪他真吃亏,刚才去救人的时候如离弦之箭,把白衣天使四个字具像化,这会儿只显得疙疙能能的,不痛快。

可算了吧。

“老梅老梅!”一道活跃的声音在气氛沉肃的急诊室里格外嘹亮,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

他们俩一起转头看,区别是李和铮只是好奇,骆弥生知道这人是在喊自己。

一个娃娃脸的白大褂三步并作两步地朝这边来,李和铮与他对上,看清彼此后,娃娃脸急刹车:“握草,你你你你你?”

啊。烧到现在的病号下意识地保持着礼貌,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