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蔚淼
可是,他又明确地这么说了。那他只能是在拿乔。
或许是因为拿乔能让他很爽,那么,骆弥生愿意让他爽一下。
高岭之花站起身,规规整整、郑重其事地,冲着周泽辉深深地鞠了一躬:“周先生,请您告诉我。”
周泽辉脸上戏谑的笑蓦地褪去了。
有的人聚在一起爱扯淡,享受的是你来我往一起扯淡的乐子,碰上一个满目珍重的人,倒显得爱扯淡的人很低级。
操。
周泽辉感到几分不自在,放下了一直在晃的腿,片刻后,叹了口气:“骆弥生,很抱歉,我是想告诉你。但是,后面发生的所有事,我和社里签了保密协议。”
骆弥生愕然,保持着鞠躬的姿势猛地抬头看他:“保密协议?”
“是的,”周泽辉点了支烟,没再看他,面色是相识以来第一次见的正经,“一式四份。走外事部门的权限入机密档案,原件密封后社里领导班子公证过,封存了。”
骆弥生定定地看着周泽辉,支撑不住,跌坐了回去,嘴唇克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他深入社会生活,他太清楚,在现在这个时代,是什么样的事件才要这样的保密规格。
而这件事的对象是李和铮。
他不敢令自己分神,多一秒都不敢想,只是木然地问出他最想问的:
“他……好吗?”
“不好。”周泽辉的目光落在桌角开得正盛的盆栽上,“我直说了,你还能见到活的他,只是瘸了条腿,忘了点事,不是盖着国 | 旗给你送回来,算我们所有人的造化。”
“一式四份,是……谁?”
“我,白逐雪,另外两个我不能说。别想了,你撬不开老白的嘴,在工作上,老白比你更宝贝他,她不会让任何事毁了他。”
一件会毁了李和铮的事。
这世上真的存在那样的事,真的真实发生过那样的事。
骆弥生已是强弩之末,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没内容能聊了,他也不能聊了,周泽辉看着他没血色的脸,笑了笑。
“抱歉,哥哥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这基本的准则,还是要守住的。”周泽辉喝完了J甜的咖啡,站起身,经过骆弥生时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知道照和现在很讨厌我,对我避之不及,但也只能是这样了。我必须离他远点,不然我这张嘴,总有一天会露馅儿。”
“辉哥——”骆弥生连忙回头。
“别说谢了,是我想告诉你的。治不治,你们自己内部消化。”周泽辉拉开门,依然没回身,背着身和他挥挥手,“走了,去站好驻站最后一班岗,过两年回来,和你们常聚。”
门被合上,骆弥生怔怔地看着这扇被合上的门,把他关在了李和铮不能回首的过往之外。
傻呀。他出神地想着,不能说这种金盆洗手的宣言的,你也死外边了怎么办,谁和你聚呢。等他都想起来了,他肯定还要谢谢你把他从死人堆里背出来啊。
他能想起来吗。
他想起来能承受吗。
他有必要想起来吗。
骆弥生站起身走了几步后才知道自己站起来了,他呆滞地往外走,大脑还在运转:高级别的保密,只经手四个人,要过外事部门的权限,那范围收缩越小越好,如果是相关人员知根知底的熟人更好,那更安全。
那么,第三个人,是刘冉茵。
三年前,刘冉茵状似不经意地和他提,你盯了他这么久,你都把自己搞这么惨了,你俩都浮浮沉沉成这个样子了,你为什么不去见见他?去见见他吧,他这两天在他家里。
他那时说我了解他的,他不会想见到我的,我不想去打扰他的状态。
刘冉茵笑骂说你了解他啥呀,这么多年过去了谁知道彼此还是什么样子?你就不想看他一眼?
于是他耐不住,还是鼓起了去打扰李和铮当下人生的勇气,去了。
现在想来,为什么同样习惯独行、提倡纠缠前任都是傻逼、最好的前任就该当死人的刘冉茵,会一再提及,让他去见见他。
是因为她知道——李和铮真的差点死了啊。
他们吵了的那一架,其实李和铮已经在崩溃边缘了吧,他所有非常态激烈的反应,都源于他想永远留在兰诺斯草原上那片战火里的心。
后来他的确把心抛掉了,连同那段记忆一起。
而他呢?日日夜夜的思念与忧虑化作昏昏沉沉的噩梦,成一块胶着的病灶,医者难自医,不断有人在他身边死去,他望向月亮时看到的都是李和铮的脸。
为了能像个正常男人那样活下去,他不得不和他的病人一样吃药,安定在那个环境里,精进所有治疗幸存者综合征的技能,备着有朝一日,有朝一日……如果他需要……
却不想在他殚精竭虑时,李和铮真的走在通向死亡的路上;在他努力去见他一眼时,却没能抓住那一日不断下坠的他。
为什么被轰出门时还要想着果然不该来打扰他,为什么要被他许久未见的容颜蒙蔽双眼,为什么不去看到他冷漠背后摇摇欲坠的痛苦,你该闯进去,你该接住他,你该救救他……你学了半辈子的医,你不是——自诩最了解他吗?!
骆弥生猛地踩了刹车,额头撞在方向盘上,才看眼前斑马线上蹦蹦跳跳的孩子,他脸上全是水,是不知何时落下的泪。
这不行。冷静下来,冷静下来……
是一群外国孩子的夏令营,老师们举着小旗,其中一个金发蓝眼的小男孩回过头时,隔着前挡风玻璃朝他笑,风吹走了他的遮阳帽。
骆弥生牙关都在打颤,他尽量拽住理智,喊蓝牙导航最近的一个药店,强撑着走进去,买了一瓶风油精。
他打开风油精在鼻子下嗅,又涂在手腕上,让自己整个人被这个强烈刺激的味道包围,抓住与现实的勾连,强行镇定下来。
他想起重逢的暮春里,第一次带着发烧快烧糊涂的李和铮去医院。他小心翼翼,明明已经被他的忽略自我、不把生病当回事气得牙痒痒,心疼得抽成一团,又一句重话都不敢说,甚至因为怕说错话,闭口不言,能做的竟只是带着人去医院。
结果碰上急诊333,人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冲出去了,把高烧的李和铮一个人丢在分诊台……再跑回来又因为经手了死人,当着李和铮的面惊恐发作,强装无碍,林阳十万火急地带着风油精来救他……
真是废物啊。骆弥生自嘲地笑了,又一次地诘问,你能做到什么呢?
还是有能做的吧。
镇定下来的骆弥生查了下导师出诊排班,立刻驱车前往三院,跑得飞快,冲上张同彬的诊室,不管里面还有病人。
浓烈的风油精味顶了张同彬的鼻子,他当然看得出得意门生这会儿还不正常,稳定许久了竟然还能急性发作。
他推推老花镜,看看还在问诊的病人,决定先问骆弥生:“你怎么?”
“老师国内都有谁能做深度催眠您知道吗?”
张同彬:……
“大概知道。”
“能告诉我是谁吗?我应该去和谁学解开深度催眠的方法?”
“你先冷静点。去开点药吧。”张同彬示意失了体面的学生先出去,和患者道歉。患者倒是被深度催眠搞来了兴趣,问了他几句闲聊。
送走患者,张同彬拉开诊室的门,没看到骆弥生的身影,已经走了?
这小子。张同彬无奈地摇摇头,深度催眠,你老师我就会啊。
心乱如麻去给自己开好药的骆大夫吃了药,站在路边抽了三支烟,捋顺了思路。
——他不要安排李和铮,他不能。他得和李和铮说清楚,要不要找到那曾经差点毁了他的真相,由他来决定。
如果他不找,他只在他ptsd发作时做基础疏导。
如果他找,那他一定使尽浑身解数陪着他找到。
如果李和铮始终想不起来,又或是深度催眠解不开,那他就算是掀翻天也要把这个保密协议的第四人找到,就算是一个一个催眠过去,他也要把真相问出来。
做好决定,驱车回家。
一开门,那个曾经想死在战火中的李和铮心无挂碍,光明磊落,攒了一屋子的人,爱他的恨他的齐聚一堂,笑眯眯地和他说,要开house party。
“老公我真的不想哭成这样的,但看你这么傻,我忍不住。”骆弥生在床上盘腿坐着,使用过的纸巾随手扔在地上。
李和铮朝他挑眉:“谁傻?你都哭成傻逼了,说我傻?”
略有洁癖的骆大夫又扔了一个纸团下去,不接话:“所以我都说清楚了吗。”
李和铮仰坐在他对面,反手撑着身,腿呈大字形放在他两侧,懒洋洋地朝后晃着脑袋。
“啧,”他又琢磨了会儿,饶有兴趣,一脚蹬在骆弥生的膝盖上,“你看周泽辉真的没编故事?”
“真没编,这我看不走眼。唉。”眼泪又流下来,骆弥生直接把纸巾按在眼睛上,“虽然之前有时候我挺没用的,接下来我得变得更有用点。”
“你所谓的爱我就是对我有用吗?”李和铮心情挺好,又蹬蹬他,“扫地机器人对我也很有用,它爱我吗?”
“你怎么选。”
“你猜。”李和铮勾起嘴角。
骆弥生长长叹了口气,他就知道。
“如果那个真相真的把你……毁了,我要怎么……”
“别听他们扯淡了,不可能的。”李和铮笑起来,眉眼舒展,神采奕奕,颇有从前意气风发时的影子,“这天底下还有这样的事吗?我还真不信。有本事毁我一个看看。”
骆弥生从淹没他的眼泪中挣扎着上浮,呆呆地看着李和铮的笑。
“我真服了。”李和铮继续蹬他。都他妈崩溃成这样了,还能盯?
但他听了这么个刺激的新消息,这会儿没心思真的嫌弃他。
……他身上竟然发生了一件需要动用这种级别的保密的事情,他还忘得一干二净了,这些人还扬言他会被这事儿毁了?
哇,好刺激好爱听好想知道是什么,谁说退休生活无聊的,这不完全是精彩纷呈嘛。
心情极好的照和同志冲骆大夫勾下手指,骆大夫立刻爬过来,朝他倾身,西裤已经皱得不能看了。
李和铮一手捧住他的侧脸,垂眼,偏头,在他唇上轻轻落下一吻。
他低笑着,铁灰色的眼睛含着几分难得一见的柔和,注视着眼前的人:“辛苦了,may。做得不错,尤其是全部讲给我听,由我做决定。”
骆弥生当即什么痛都不疼了,朝前扑,扑倒了李和铮,不要命地吻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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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房子的隔音,说好不好,说差不差。
意思是刚刚好够听见一道中低频的持续震动,带着哭腔,物理意义的“如泣如诉”,却听不清到底在说什么。
但干什么能干出这种哭音儿,恐怕也,不难猜吧。
老李吧,那倒是看着骚,二洋鬼子嘛,干什么都不意外。可是骆大夫可是高岭之花啊!难道这是传说中的床下清纯床上浪,白天黑夜不一样?
可是这还没天黑呢啊!咋这么急呢……
伴随着这个声音,大家默默完成了切肉备菜,心照不宣地大声交谈,熟不熟的都熟了,酒也醒好了,锅也煮开了,围坐着,门都不敢敲。
于是没人打扰的两人撂下成分复杂的一大家子人,钻屋里待了一个多小时,再出来,两人都换了身衣服,李和铮浑身上下那叫一个春风得意,骆弥生眼睛脸都是肿的。
众人如临大敌,目瞪口呆,尴尬得上天入地,眼睛都不知道该放哪里放。
最了解亲弟弟的骆叶月第一次见他这个惨状,张大了嘴:“我去,你们这是干嘛了。快快快跟我说实话,你俩到底复合了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