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蔚淼
“两个问题:一,给我催眠的老先生葬在哪里,我去给他上柱香。二,那些封存的照片,能给我看看吗?”
“一,在八宝山,我给你他女儿的联系方式。二,不能。”
“真不能假不能,”李和铮挑眉,二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我,这里,都想起来了。还不能给看?我要看一下我当时水平,现在会不会丢功夫了。”
“真不。”
两人争起来没必要,李和铮点点头,起身要走。白逐雪要请他吃饭,没拦住人,走了。
总这样。白逐雪站在原地顿了许久,手中李和铮的记者证扎在她的掌心,才意识到自己攥紧了拳头。
于是乎,久违的亢奋带来了堪比年轻时的工作热情。打了鸡血的白副总编精神抖擞,开始审排发系统里积压的稿件,准备一口气把所有存稿都审完。
七点,领导没从办公室里出来,加班的编辑们:……
八点,徐海瑶小声示意大家快点撤。没人走,食堂也没去,纷纷端着外卖去了茶水间。
九点,徐海瑶忍不住问了郑B雅为什么照和老师回了趟社里她师父就疯了,得到了回复后,妈粉心中五味杂陈,在桌子上狂磕脑门儿。
看她这反应,编辑们更不敢走了。
十点,把未来一个月的排发都审完的白逐雪从办公室里,高跟鞋声一停,莫名其妙:“今天怎么大家都不走?太晚了吧,这样,明天我批假半天,上午不用来了。”
编辑们和驻场记者们目瞪口呆,目送灭绝师太的高跟鞋踩出轻快的频率,假期来得太轻易。
过年的喜庆气氛延续到了整个办公室,知晓一切的徐海瑶背起双肩包,叹了口气。
有的人就是这样的命格,随便一个风吹草动便能引起轩然大波,连锁反应牵动起无数人的情绪,他手中的笔或许也曾改变过许多人的命运。
偏偏本人总是我行我素,事不关己,说走就走。
她心中默念,照和老师快快飞,妈妈永相随。
在初冬凛冽的风里,新的战区准入许可证开出来,照和回归并又走了的消息立刻传开了。
而在各式各样的猜测与期待中的李和铮抽了周末的下午,去往八宝山公墓,见到了那位德高望重的老先生。
前来陪同的老先生的女儿介绍,他曾经是三院的大夫,他最得意的门生是现在的科室大主任,张同彬教授。
李和铮给老先生照片前的香炉里插香的手一顿,而后,看着照片上那双温和又深邃的眼,笑了笑。
“师爷啊。”
“您也是大夫?”女士很意外,李和铮来联络她时只说自己原来是受过恩惠的病人,想来祭拜,聊表感恩。
李和铮摇摇头,唇角含笑,没再说话。
命运给他画了一个圆,骆弥生像迷路后在这个圆上兜圈圈。
大部分时候他不去看这圆,偶尔抬头看看,发现,那人还在亦步亦趋地走着。
以他的存在为中点。
带着全部过去和新的许可证的照和,带着他宝贝的相机,登上了去往迪拜的班机,等待中转。
他将在三十个小时后,落地哥伦比亚的首都波哥大。
周泽辉的邮箱里收到了一封密信,只说有新的人员安排,而他并不知道,他的驻站将迎来一位崭新的……老朋友。
他按照正常流程开车去机场接人,接到一个满脸调侃笑意的瘸子。
周泽辉:……!!!
“哥们儿,”李和铮把行李箱往前一推,搭上了鬣狗兄弟的肩膀,“你那剧本写得太他妈烂了知道吗?狗血,烂俗,讨厌恶心呸。”
他真想起来了。
这一刻冲击太大,周泽辉没接上话,总是突突突的一张贱嘴难得也有卡膛的时候。
毕竟当时在说催眠内容时,刘苒茵说她蒸发就行,白逐雪也说她能管住嘴,但他对自己没信心,只要他还活着,总有漏馅儿的一天。
所以必须要让李和铮对他避如蛇蝎。他除了想到和李和铮“因为自己太想高升所以背信弃义背刺了他,眼里容不得沙子的李和铮厌恶这种行为,他们反目成仇了”以外,没别的主意。
——李和铮的生命里经历过无数场生生死死,有人因彻骨的绝望与期盼在他的腿上留下一道疤,却从不曾真正有亲近之人背叛过他。
这是一场无声的结束,也是一段轰烈的开始。
周泽辉在短暂的震撼中百感交集,很快那些东西都没了,变成了嘿嘿贱笑:“照和,这回你可落哥哥手……我操!”
李和铮的瘸腿给人踹出去,差点儿踹他个狗吃屎。
“你小子!你就这么对待你的救命恩人的!”
李和铮不听他扯淡,多一个字都懒得说,用拳头重重推了下他的肩膀:“头儿,赶紧开工吧。”
“行行,”周泽辉揉揉让他怼疼的肩膀,没等高兴呢先被揍了一顿,“非这么想干活儿,去吧,去你最想去的地方。又打起来了,正要安排人去呢……”
长途飞行后李和铮没有休整,他等了太久了,一秒钟都不愿多等。
回到熟悉的驻站——这种熟悉也很陌生,那记忆属于死了的那个他,重新安在他的脑海中,既是他,也不是他。
但不论那究竟属于谁,仅仅搭建起了所谓的过去还是仍在作用未来,李和铮都步履不停。
他在驻站里领到了他的卫星电话,带上物资,向北出发。
兰诺斯草原上的风总是温柔,而那面目可笑的佛系食草动物留在了池子里,这回到草原上的毋庸置疑,有着尖立的耳朵,幽深的眼睛,和藏匿许久却依然锋利的爪牙。
在炮火声响起的刹那,仍有生理性的恐慌在试图控制他的神经,膝窝里,那道——并非他亲手留下的那道疤,再次幻痛。
但那些东西在药物的压制与久违的从眉心传递到指尖的兴奋中,掀不起波澜,不值一提。
狼的皮毛在风的吹拂中微微颤动,它尖锐的趾甲深入土地,留下深深的印刻。
它的目光能够划破天幕,所有猎物无所遁形。它饥饿许久,长吻中几乎滴落残忍的口水,有人打断它的后腿,可那又如何,它依然矫健有力,蓄势待发。
似一张缓慢拉满的弓,箭待离弦。
想来,无论是以先锋自居继而口诛笔伐的学生,是手持棍棒的盗猎者,还是日复一日的温热水流、一字一句的爱,那些都喂不饱他。
唯有冲天的战火与逆风的硝烟,能抚慰他,能哺育他,能见证他,能找到他。
物竞天择,以杀止杀。可总有人该去挡住它,改变它。
李和铮摘下了他的相机盖,戴上遮阳帽,把新水壶背在身上,瘸着的腿不会走回头路,所有的路都通向同一个终点。
他走入了那片战火。
——————
这世界每分每秒都有战争发生,有人在那其中如鱼得水,照和的战地报道重新回到了大众的视野。
而李和铮不在的日子,校园里的生活每分每秒都乏善可陈。
骆弥生一切照旧,人生海海,十个月与十年相比,终究是沧海一粟。
上课,讲座,看诊,咨询,蹲守照和的战地报道,和林阳吃饭。
林阳气得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大声谴责他,老公在就根本不记得朋友,人又跑了才把他给想起来!这简直就不是人!
好就好在知道了李和铮的第一站在哥伦比亚。但想想也应该是那样的,白逐雪一定会这样安排。
人总是能在相似的生活中找到平静。何况,这样的日子他已经过了不止三千遍。那没有任何波澜,自然也没办法品尝到极苦极甜。
日历一页页地翻过去,只有鸡飞狗跳中的郑B雅和秦舟能证明,过去的十个月不是他真的已病入膏肓给自己描绘出来的一场幻觉。
这两个孩子好像生怕他独守空房会郁郁寡欢一不留神淹死在浴缸里,时不时的,也不提前知会他一声,摁开他家的密码锁就入侵进来。
然后都老大不小的人了,就坐在餐桌上,端着碗筷,等着要饭吃。
不过这大约也是起作用的。
骆弥生没有波动地把他俩肚子填饱,看他俩坐在书房里一起叨叨咕咕那些个新闻的专有名词,为校招考试准备的热火朝天,总觉得好像李和铮就坐在他俩中间,只要一个没说对就没好气的敲他们脑袋。
但——心理医生对自己提出警告,这没有从根本上好起来,再这样下去,幻觉就要实体化了。
做了再多的准备也没有用,深明大义地把人放走了没有缠上去,还是被抽走了骨头。过了而立之年,这症状却愈演愈烈了。
但也没办法。因为校招考试好死不死的,不偏不倚的,正好是在12月12日。
一个平平无奇的周末,一个差点就让两个孩子紧张死的周末。
是李和铮的33岁生日。
理论上,没家长陪考,送徒弟们去考试是师父该肩负起的责任。奈何人还不知道在世界的哪个角落,想知道位置刷新了没只能等新报道。
他也根本不可能记得自己的生日。从前如果不是他张罗,他从来不过。
于是,骆弥生在零下十几度的天气里,裹上了一件大黑羽绒服。
嗯。李和铮的。旧得捐掉人都会嫌太旧的那件。
反正——他去环赤道国,用不上这件衣服。
给他收拾行李时,骆弥生装作没注意到,没给他把这件装走。而李和铮自然不会检查他的行李箱里被塞了哪些衣服。
也还好,正是因为把它留下了,才能让骆老师混迹在陪考的家长中、等在李和铮单位的门外时,不受寒风侵扰,还有真实的温暖。
饶是这样,他还感觉自己变成了卖火柴的老男孩。
划开第一根火柴,骆弥生看见了李和铮在战区里昏黄的灯光下,伏案写报道时,专注的神情。性感得要人命。
划开第二根火柴,骆弥生看见了他家里李和铮热热闹闹的生日宴,苏启然他们大呼小叫着给他脸上抹蛋糕,他笑着摔到沙发里,说may你胳膊肘往哪里拐,你也不拦着点。
划开第三根火柴,骆弥生看见了,李和铮破开等候的家长人群,面带微笑朝他走来。
“啧,我就说呢,怎么找不着这件儿衣服。”李和铮站定了,垂眼,打量打量脸冻得煞白的骆弥生,“让你偷偷穿走了?”
骆弥生:……?
第72章 过生日
骆弥生茫然地眨巴着眼, 冻得哆嗦,一时间分不清现实与幻觉,怀疑起自己是不是真的在卖火柴。
失去了大黑羽绒服的李和铮身上穿着一件皮毛一体的貂皮夹克, 看起来很有爸爸风……好吧大概率也是从李连东衣柜里扒拉出来的。
可他把领子立起来穿,黑亮的反光配上他的脸,让他像极了刚从莫斯科的林海雪原上围猎回来的贵公子哥,正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年纪, 热烈而骄傲地猎回一头黑熊。
李和铮一手抄兜里,驼着点背,能和他平视, 笑着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哎哎,干嘛呢, 不认识了。又失忆了?”
骆弥生如梦方醒,眼睛牢牢地盯着李和铮的脸, 冻冰的双手猛地抓住他晃在眼前的这只手,不可置信地摸了摸他的手指, 又把整只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蹭了蹭。
是真实的触感, 不是火光里虚幻的温暖。
李和铮在这沉稳的大夫叫唤起来之前, 拉着他的手退出了家长们的包围圈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