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清沐白
见完许菀知,秦子然回酒店补了个觉,醒来时国内是晚上八点,而纽约那边刚刚天亮,他给宗故拨了个视频。
那头几乎秒接,宗故一直在等他的电话,眉眼间是藏不住的担心。
“怎么样?”
“没什么事,”秦子然说,“我看她还行。”
宗故松了口气,大概连他都觉得自己有点过度紧张了:“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秦子然说。
宗故这才露出了一点笑意。
挂了电话,秦子然没地方去,许菀知问他要不要一起吃晚饭,横竖也没什么别的事,他便应了下来。
饭桌上很安静,他和许菀知真没什么好聊的。
两人沉默地吃了几口饭,许菀知忽然停下动作,有些迟疑地开口:“你谈恋爱的对象……是什么样的人?”
“他啊,脾气不太好,”提起宗故,秦子然露出了一个及其温柔的笑容,“但嘴硬心软,很好哄。”
许菀知看着他难得露出的神情,微微怔了一下。
她问:“有照片吗?”
宗故的家世和身份都太过特殊,秦子然不想在此时惹出任何不必要的麻烦。他摇摇头:“等以后再给你看吧。”
许菀知也没强求。
吃完饭他们一起去了医院,秦子然终于见到了李灿。
那是个看上去很老实朴素的男人。
他躺在病床上眼窝凹陷,脸上苍白得完全没有血色。可即便如此,依旧能看出来,这人年轻时应该长得很周正。
秦子然对他的第一印象就是瘦,令人心惊的瘦,连病号服都显得空荡荡的。
他皱了下眉,按许菀知的说法,这人不是刚生病没多久吗?为什么会是一副油尽灯枯的模样?
李灿在病床上,胸口浅浅地起伏着,声音很轻:“子然都长这么大了……真是仪表堂堂。”
秦子然其实完全没印象小时候见过他,只是礼貌地寒暄了几句。
后来许菀知出去买水果,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李灿望着窗外,沉寂了几秒钟,把视线慢慢挪向秦子然:“等我……走了以后,你要好好照顾你妈,她这辈子不容易。”
秦子然顿了顿,看着男人几乎脱相的面孔道:“您这病……”
“胰腺癌,”李灿苦笑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几声虚弱的微喘,“没得治的。”
秦子然敛下眸子,忽然想起什么:“我妈之前说,您父亲也是这病?”
“是,”李灿点头,“我十岁那年他就走了。”
“十岁?”秦子然眉头一下皱紧,感到很疑惑,“可我妈不是说……您父亲是几个月前才确诊去世的么?”
那时候许菀知甚至还给他打过电话,问国外有没有胰腺癌的新药。
李灿唇线抿紧,剧烈地咳嗽了几声,缓了很久才轻轻叹了口气:“几个月前……确诊的是我,你妈妈来医院照顾的人……一直都是我,她其实……只在小时候见过我爸爸。”
秦子然脑子“嗡”地一声,只剩一片空白:“那她为什么……”
“我一直想告诉你,”李灿眼神复杂地看着他,声音气若游丝,“你妈妈精神有些……不太正常,已经好些年了。”
秦子然像被什么狠狠砸了一下脑袋,怔怔看着他。
“我一直想带她去看医生,但她……很抗拒,”李灿的声音越来越低,“有段时间……我觉得她好了,但这次我的病……好像又刺激到她了。”
他咳了几声,抬起头看向秦子然:“如果你美国那边的学业能缓缓,能不能暂停一下……陪陪她?”
从医院出来后,李灿的话一直在秦子然脑中盘旋。
马路上人声嘈杂,他偏头看了许菀知一眼,假装随意问了一句:“李叔这得的是什么病?”
“胰腺炎,”许菀知理所当然地说,“用不了多久就可以出院了。”
秦子然观察她脸上的表情,试探着开口:“他今天用的那些药,我以为是化疗用的。”
许菀知瞬间烦躁起来,声音一下子变得尖锐而激动:“说了是胰腺炎就是胰腺炎!不是胰腺癌!为什么你们都盼不得他好呢?!”
秦子然眯着眼看她,忽然觉得事情或许比他想象中更严重。
为了不继续刺激许菀知,他放缓了语调:“嗯,是我看错了,那些只是普通药水。”
有那么十几秒的时间,许菀知就那样怔怔地站在原地紧紧盯着他。半响,她又恢复了平时的语气:“你买明天的机票回去吧,我就不送你了。”
回到酒店,今天发生的事情在秦子然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他本该感到惊讶的,可事到如此,只是觉得情理之中。
以前许菀知那些反复无常的情绪,那些自相矛盾的话,那些突然消失又突然出现的时刻,终于在这一刻有了解释。
许菀知也有精神病吗?
他们这一家子的基因,还真是……厉害。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秦子然接起来,屏幕上跳出宗故的视频电话。
镜头那边的宗故像是刚吃完早饭,看到秦子然后嘴角不由自主地翘起。
“明天你想买哪一班飞机,我看时间比较合适的有……”
“宗故,”秦子然打断他,“我可能没法明天回去了。”
宗故的话音戛然而止,神色微微凝了起来。
秦子然有些疲惫的看着天花板,轻轻叹了口气:“我妈的事比我想的要复杂。”
第67章 消逝
“为什么?”宗故眼底掠过一丝烦躁。
秦子然眼眸低垂:“简单概括就是,我妈精神也不太正常。”
随后他把今天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给宗故复述了一遍。
宗故听完愕然道:“你妈……也是双相?”
“我不知道,她比较排斥去看医生,”秦子然摇摇头,“万一那个李叔真的走了,我怕她想不开,所以再观察几天,看能不能带她去看医生。”
宗故沉吟片刻,低低“嗯”了一声。
顿了顿,他抬起眼说:“如果你暂时不方便回来,那我就回国去找你。”
秦子然看着屏幕里的人,眸光动了动:“你要上课,还要管公司,Roubi那边的实习是不是马上要开始了?”
宗故现在根本不想听这些:“但是都没你……”
“没事的,”秦子然打断他的话,温声安抚道,“忙过这一阵就好了。”
宗故的眉头依旧拧着。
秦子然抬起指尖摸了摸屏幕,想替他把眉头抹平似的:“我保证解决完就回去找你。”
宗故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妥协地叹了口气:“你最好说话算话。还有,有什么事不许一个人撑着。”
秦子然点点头:“知道了。”
江城的冬天格外漫长,到了二月末空气里依旧是挥之不去的寒意。
秦子然在江城又待了几天,期间去公司开了两次会。
他发现许菀知除了提到李灿的病情时会明显失控,其他时候都还算是正常。
学校给的假就两周,再拖下去这学期的课都得重修了。
这么待下去也不是办法。
他和李灿一起试着劝许菀知去看医生。
那天是阴天,病房里光线暗沉,正在削苹果的许菀知听见“精神科”三个字,情绪忽然失控,当场把苹果砸在地上。
“我说了我没病!”她猛地站起来,攥着水果刀指着秦子然,声音尖锐,“有病的不是你吗?为什么要逼我?”
来探望隔壁床的家属脸色一边,连忙带着自己的孩子跑出了病房。
秦子然慢慢举起双手,缓声道:“是我有病,我要去看医生。”
许菀知双目通红,握着刀的手一直在发抖。
“妈,”秦子然伸出手试图上前握住刀柄,轻声道,“你可以陪我去吗?”
许菀知看着他,眼神有些涣散,下一秒,她手里的刀一挥,在秦子然的左臂上划出一道口子,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床上的李灿剧烈咳嗽出声,胸腔不住地起伏,颤声道:“小知……他是子然啊。”
许菀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像是终于反应过来。水果刀咣当落地,她慌乱地看向秦子然:“我刚刚……”
秦子然低头看了眼伤口,也不算太深。他弯腰把地上的水果刀捡起来收好。
这种东西,不应该再放在许菀知身边了。
李灿从病床上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握住了许菀知的:“小知,去看看医生吧。”
许菀知盯着秦子然流血的手臂,眼泪一下掉了下来,过了会儿才点了点头。
秦子然本打算隔日就带着她去江城最好的医院,但当天夜里李灿因为高烧不退、血氧下降,被紧急推进ICU抢救。
秦子然在旁边守着许菀知,生怕她会突然崩溃。
这场抢救持续了三天,李灿一直没有脱离危险期,始终在昏迷中。
许菀知三天几乎没怎么合眼。
李灿的母亲一直不怎么待见许菀知,但看她最近都守在病床边,精神状态也越来越差,难得主动开口劝她回去休息。
许菀知只是摇摇头,晚上直接睡在ICU外面的长椅上。
秦子然每天晚上会回酒店洗澡补觉。
第三天晚上,他刚醒来就接到李灿家人的电话。
李灿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