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清沐白
秦子然低头掏出了自己的身份证。
后来他又被带去做了笔录。
警察问了许多问题,许菀知身前的精神状态,吃药多久了,死前联系过谁。
秦子然觉得自己大脑一片空白,但这些问题却都答出来了,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他可能真的是个麻木不仁又铁石心肠的人,对于许菀知的死并没有那么伤心,还能平静地和宗故打电话讲述事情原委。
只是到了深夜,他会反复梦到从高楼坠下血肉模糊的许菀知,有时候那人在梦里诅咒他,有时候又抱着他一边大哭一边忏悔。
爱和恨像是彻底混在了一起,他已经看不真切了,也不重要了。
最近吃药的副作用开始变重,往往才刚咽下去就止不住地反胃。
大多时候真的会吐出来,以至于他都不知道那些药到底吃下去了多少。
宗故很担心他。
可他却只是垂下眼,自责地说:“答应你回去的事……又没做到。”
大概许菀知早就计划好了死亡,警察在她跳楼衣服外套里翻到了一封遗书。她将大部分遗产都留给了许灿的母亲,少部分留给了秦子然。
秦子然对此并没什么感觉,耀川的收入已经足够支付他的留学开销,而他手里还有几笔长期持有的投资,现金流并不紧张。
他从来没指望从许菀知这里得到什么,甚至惊讶于许菀知临死前竟也曾短暂地想起过他。
许菀知身前的住所留给了许灿母亲,秦子然重新搬回了酒店。
他计划办完许菀知的丧事就回美国,偏偏这个时候,吴殊给他来了电话,语气凝重:“公司出了点问题,核心团队的几个技术骨干突然集体辞职了。”
秦子然原本还在处理许菀知的后事,闻言坐直了身:“多少人?”
“一半,”吴殊苦笑了一声,“而且走的全是核心层,架构、流片那边的人基本都被挖走了。”
秦子然眉头不由得蹙起。
按理说公司这几年发展势头迅猛,融资顺利,项目推进也快,内部氛围良好,不应该在这个节骨眼出现集体离职的。
秦子然觉得事有蹊跷,疲惫地揉了揉眉骨:“为什么会突然都走了?”
“明面上各有各的理由,”吴殊说,“但我私下查了一下,都是被启拓集团挖走的。”
秦子然眸光一暗:“启拓?”
“据我所知,启拓集团涉业广泛,但大多数是实体产业,旗下倒是刚成立了一家科技公司,”吴殊继续道,“看样子他们也想要进军科技产业。只是为什么非要挖我们的人?”
启拓集团,背后的资本是宗家。
秦子然几乎立刻就明白了,是宗承不想要他好过。
事情一件接一件,连喘气的机会都不给他。
他低低笑了一声:“是冲我来的。”
“你?”吴殊有些疑惑,“为什么?”
秦子然:“我应该是惹到他们老板了。”
吴殊不解,秦子然做事虽然大胆,但向来有分寸,脾气也算温和,绝不会随意招惹别人。
怎么一惹还惹了个资本大佬?
大佬挖人要费钱费力,你别说,这仇似乎还挺大的。
“你到底干什么了?”吴殊整个人都懵了,“这已经不是普通商业竞争了,这关系到公司的未来。”
秦子然本不想说,但火已经烧到吴殊身上了,他只好解释了一句:“是私事……因为我对象是宗家的人,他爸希望我们分手。”
吴殊更迷茫了。秦子然条件也不差,要家世有家世,要能力有能力,长相还相当出挑。
在他见过的这么多富二代里,秦子然甚至算得上最聪明、最有远见的那一挂。
谈个恋爱而已,宗家到底看不上秦子然什么?
吴殊诚实道:“我还是不理解。”
秦子然静了两秒,补充道:“我对象是男的。”
吴殊:“……”
耀川重新招人也不是不可以,只是技术骨干不是那么容易招到的,就算招到了,团队重新磨合、项目交接都需要时间。
这些都会延缓公司的发展,再糟糕一点,可能会影响后续融资。
是谁惹的祸就该谁解决,至少秦子然是这么觉得的。
于是那段时间,他一面处理许菀知的后事,一面连轴转地招聘新人、安抚团队。
整个人几乎就没好好休息过。
而他也很清楚,宗承有第一个手笔,就会有下一个手笔。
耀川虽然发展势头较好,但也没到能跟启拓硬刚的地步。
更重要的是,他们不能一直处于被动状态,他需要找到突破口,让宗承不会再对他们下手。
秦子然忙得焦头烂额,药越来越吃不下去,一吃就吐。
好不容易停下工作的时候,他也很难真正入睡。
到了夜里,他只是睁着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天花板。
恍惚间,他看见小时候的自己坐在床边和他对话,有时候年轻时的许菀知也会突然出现。
她穿着多年前的长裙,手穿过他的身体,把小小的秦子然带走了。
秦子然知道这是幻觉。
因为许菀知已经死了,这里也不该有小时候的自己。
但是宗故出现的时候,他很难分清。
明明上一秒刚挂掉和宗故的电话,下一秒人就出现在了沙发上,挑着一双漂亮的眸子漫不经心地看着他。
秦子然怔怔看着,最后还是忍不住走过去抬手摸一下,沙发上的人又不见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突然觉得自己或许真的该好好吃药了。
可是药根本吃不下去,那种被拉拽着沉溺进深海的感觉又出现了。
呼吸开始变得很累,窗外刺眼的阳光照得他眼睛发疼。
他拉上窗帘,在床上很快便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觉似乎睡了很久,等他再醒来时,手机屏幕上堆满了未接来电。
宗故的。
公司的。
吴殊的。
……
大概是睡得太死,他竟然一个电话都没听到。
大脑迟钝得厉害,他缓慢拨了宗故的电话,却始终打不通。
迷迷糊糊间他看眼了时间,才意识到美国现在是凌晨,宗故应该已经睡觉了。
正当他迷茫时,吴殊的电话又打了进来,声音很焦急:“你没出什么事吧?”
“没有,”秦子然顿了顿,“为什么这么说?”
“不是,你糊涂了吗?”吴殊拔高声音,“今天早上公司大会,等了你半小时,电话也打不通,你到底怎么了?”
秦子然沉思片刻:“……我忘了。”
拉上窗帘后,他彷佛一具正在逐渐腐化的尸体,忘记了工作,忘记了时间,忘记了自己还活着。
吴殊越听越不对劲,他感觉秦子然这两天过于反常,做事情颠三倒四的。
“你最近压力是不是太大了,”他眉心微动,“你妈刚过世,还是给自己放几天假,招聘那边我来处理。”
吴殊这边刚聊完,墓地那边又打来电话商量后续事宜。
秦子然头痛欲裂,实在没有力气去处理任何事情了,只能低声让他们去联系许菀宁。
挂了电话,他又混混沌沌地睡了过去,像是要把前段时间缺的觉全都补回来。
只是睡到一半他忽然觉得浑身冰冷,身体不住颤抖,那种要溺水的窒息感再次袭来。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响起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硬生生将他从下沉的边缘扯住。
隐约间,似乎还有人喊他的名字。
秦子然不为所动,只是门外的人锲而不舍,敲门声逐渐变成了哐哐的砸门声:“秦子然,你再不开门老子真踹了!”
外面实在太吵了,秦子然有些木然地坐起来,发了几秒呆,机械地走过去开门。
门外,宗故拖着一个行李箱站着。他的外套湿了一半,发梢也被雨打湿了一些,像是匆匆赶来的。
秦子然愣愣地看着他,一时分不清到底是梦境还是现实。
宗故根本没给他反应的时间,两步跨进来,直接将人紧紧拽进怀里。
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雨水微凉的潮气与少年身上清新的气息混在一起,瞬间将连日来的燥郁还有苦闷冲散了。
秦子然本能地收紧双臂,用尽全力抱住眼前的人,极度害怕下一秒这人又消失了。
宗故抱着他,声音有些哑:“你不是答应我不会一个人撑着的么?”
秦子然神思不属,发不出声音。他慢慢松开了一点手上的力道,捧起宗故的脸盯着看。
宗故神色沉了几分,抬起手,指腹一点点擦过他的眉骨、眼尾,尾音发涩:“怎么变成这副样子了?”
下一秒,宗故的额头抵了上来,又很轻地在他唇边落下一个吻。
秦子然眼睫颤轻颤,隔着一层模糊的潮气,更加热烈地吻了回去。
窗外的雨声模糊地落着,两人身影勾缠,抱得越来越紧,一时分不清谁更需要谁。
拥抱着躺回了床上,秦子然反反复复吻过宗故的眼睛、鼻尖、唇角,最后指尖顺着脖颈滑下去,按住他的心脏。
直到感受到皮肤下那处剧烈的跳动,秦子然才得以安心地睡了过去。
宗故整个人钻进他怀里,微热的脸颊贴着他的颈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