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错落椰
景颐肆低下头,发现自己的一双手竟然在微微颤抖。
闻春纪接着说道:“你的记忆停留在那年春天,但你却死在了夏天。官方的说法是误入了帮派的火拼被误伤,在送医途中就被判定死亡。当时我在国内,有人封锁了消息,等我知道的时候你已经变成了一盒连DNA都没法验的骨灰。”
说到这里,闻春纪扬起了嘴角,摆出一副骄傲自得的模样:“你死了以后我的身价就不得了了,成了远近闻名的年轻多金俏寡夫,一晚上给我的社交账号发私信的alpha高达999个,上至九十九,下至刚会走。”
拉赫兰笑了,连周围的保镖们都忍俊不禁,而屋子里只有景颐肆本人笑不出来。
“放轻松,我这不是想讲个笑话缓解一下气氛嘛,不好笑吗?”闻春纪问。
景颐肆的嘴角垂得更低了,反问:“好笑吗?”
“好吧,我也觉得不好笑。”闻春纪深吸一口气,接着说道,“其实那些暧昧的消息我是后来才看到的,等我想回复的时候他们已经不理我了。全怪你家那群亲戚,你刚死就把我抓去关了起来,没收了我的手机平板电脑,还好我眼疾手快藏了一块小天才电话手表。电话手表虽然能看见那些私信信息,但是回个消息比登天还难,敏感词库堪比一本新华字典,我只能看着干着急。”
景颐肆:“这还是不好笑。”
闻春纪将左眼的下眼睑往下拉,朝他吐了吐舌头,接着说:“爱笑不笑。我想拿手表给傅光跃发消息让他带人来救我,结果怎么发都是敏感词。有人一直看着我,我也不能打电话,最后只能拨通了电话,故意闹出点动静让我们的德国留子凭他的超级大脑猜我在哪。”
“被他救出来以后,你家的亲戚没放过我,带着一群讼棍喊着什么法律啊血缘啊,就把你留给我的钱抢得差不多了,我为了躲他们就跑去西藏待了几年,所以才晒成现在这副模样。”
“从西藏回来,我又到了夏岛,本来只是想看看海,再到岛上的山里散散心,结果看见你这个混蛋玩意儿在这儿当老农民,还当得不亦乐乎,完全忘了家里还有个糟糠之妻闻宝钏呐。”
第61章猪笼
夏岛的天气比闻春纪的脾气还要古怪,十分钟还在下着滂沱大雨,十分钟后就忽然放了晴,阳光照在手臂上甚至还有些疼。
“走了。”闻春纪捞起桌上的头盔向屋外走去,“出来太久了,到时候被村里人误会了就完了。”
景颐肆错愕地看向拉赫兰,又扭头问闻春纪:“不再试试看我能不能再想起点什么吗?”
回答他的是拉赫兰:“你不是外伤导致的失忆,能想起来自己是谁已经够奢侈的,再强行催眠会起反作用的。回去好好吃药,下个星期再过来吧。”
门外,闻春纪催促他:“快点,景小四。磨磨蹭蹭的,等会儿路上下雨你就等着后悔!”
在这样陌生的环境里,景颐肆只有闻春纪一人可以信任,自然是像个声控玩具一样随闻春纪指使。他越过门槛来到闻春纪身前,左右张望寻找交通工具,问道:“我们怎么回去?”
“怎么回去,靠两只脚走回去。”闻春纪没好气地说着,就把带出来的头盔往头上一套。
这时景颐肆才发现在他们旁边停着一辆绿白两色的机车。
“坐这个回去?”景颐肆本能地抗拒,“非要坐这个吗?”
闻春纪面不改色地说:“哦,不爱坐这个啊。”
说着omega四处张望了一圈,视线落在了不远处一辆天蓝色的三轮车上。
“王叔!你那儿方便再拉个人吗?”
被称作王叔的人戴着一顶旧草帽,皮肤黝黑,笑起来露出了一口白牙,听见闻春纪的话后就朝他们小跑了过来。
在王叔到他们跟前之前,闻春纪小声提醒他:“记住了,你叫夏大景,这是你同村的王叔,王发辉。”
王叔来了,问闻春纪发生了什么。
闻春纪直接把景颐肆往前推:“我就问问你那儿车上还能不能搭个人,夏大景嫌我开车快,不敢坐我这后座。”
景颐肆瞪大了眼睛,想问闻春纪自己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王叔欣然答应,说:“这有啥,走,大景,叔带你回去。”
景颐肆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王叔拉着朝那辆蓝色三轮车走去。他回过头,看见闻春纪倚靠在机车上朝他摆弄着手指,一副奸计得逞的模样。
“大景,你先上车。”王叔把三轮车的挡板放下,示意他从这儿爬上去。
景颐肆有些局促,他实在不知道这种车要怎么上去,上去后又应该坐在哪里,但王叔放完挡板后就消失地无影无踪。他再扭头去找闻春纪,恰好看见绿色的机车碾过泥泞的乡道消失在街头。
无奈,景颐肆只好尝试着爬上车,而后在靠近车头的角落用手扫出了一块相对干净的地方坐下。王叔还没回来,他便抱着膝盖看着天琢磨起事来。
他明显感觉到闻春纪在针对他,为什么呢?想来,是因为他五年前“死”了。他们是一起宣誓过无论顺境或逆境,贫穷或富贵,健康或疾病都永远在一起的伴侣,而他却用死亡钻了誓言的空子早早地离开了,闻春纪……是该生气。
怪他应该早反应过来好好抱抱闻春纪,好好道歉。
打电话道个歉吧。
景颐肆想着就习惯性地去外套里摸手机,结果手直接从空气里穿了过去。
哦,他没穿外套。
他又去摸裤兜,手直接从里边穿了出去摸到了腿,就是没摸到手机。
景颐肆皱起眉头打量着现在的自己,变形的旧T恤,补了两个灰色补丁的裤子,裤腰上的松紧带甚至都以开线外露。看起来,自己这几年过得相当拮据。
王叔回来了,搬了一个笼子上车。景颐肆一看只后悔刚刚没去追闻春纪的车。
笼子里装着两只粉嫩嫩的小猪仔,此刻正新奇地看着笼子外的一切,时不时还要用拱嘴往笼子外撅。
王叔把笼子往景颐肆旁边推:“大景啊,帮忙照顾一下啊。”
景颐肆也不知道对方的“照顾”指什么,只懵懂地点头答应了。王叔锁上三轮车的挡板,跨上驾驶座,在三声咳嗽一样的发动机启动音后,三轮车载着缩在角落的景颐肆和猪笼向山里开去。
起初的路还算平稳,景颐肆和猪大眼瞪小眼,相安无事,渐渐地就对身边这两只被关在笼子里的粉色生物放松了警惕,看着四周不断倒退的景色回忆起自己和夏岛的渊源。
在现有的记忆里,自己不止一次地来过夏岛,有时候是因为合作对象挑在这里见面,有时候是生意上的朋友请他来这儿开海滨派对。大多数时候都是为了公事,只有那次为了躲开间谍医生的监视是个例外。
他虽然常来夏岛,但对这个被称作海云镇的地方毫无印象,更不知道自己和它有什么渊源,为什么在失忆后会被送到这里。
一阵突如其来的颠簸,景颐肆回了神,身边的笼子已经移了位。他忽然明白了王叔说的“照顾”是什么意思。
颠簸还在继续,景颐肆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随着颠簸左右摇摆,而猪笼则在车上来回滑动,里边的小猪发出惊慌失措的惨叫。他想着不能任由那个笼子再这样下去了,便伸手去扶,不想又一个颠簸,笼子直接滑到了他的怀里。
小猪再一次隔着笼子和他大眼瞪小眼。
景颐肆第二次后悔刚刚没有去追闻春纪的机车。
王叔扬声问他:“大景,没事吧?我看你们后边动静挺大的。”
“没,没事。”景颐肆硬着头皮回答,“放心吧,你的猪我给你抱好了,不会受伤的,你专心开车就行。”
景颐肆想,这样的路况,王叔要是再不专心开车,车在半路翻了他和猪谁也活不了。
“好嘞。”王叔乐呵呵地应了。
景颐肆刚松一口气,又听前边的人说:“你今儿怎么那么客气?说话还怪斯文的,闻老师不愧是文化人啊,连你跟他几天都显得有文化了。”
听到前半段的时间景颐肆心都要提到嗓子眼了,见王叔能自圆其说又放下心来,附和说:“是,闻老师的文化程度高。”
三轮车继续在山路上颠簸着,景颐肆抱着猪笼反倒借助它的重量坐得更稳了些,他以为就这样撑到家就好,不想一阵东南风刮过,天边又有一大团乌云在蔓延。
又要下雨了。
景颐肆有些着急:“王叔,我们还有多久才到?我看这天又要下雨了。”
王叔将扭头看向东南方向:“嚯,是要下雨了。这还有好一段儿路呢,你坐稳啊,我开快点。”
三轮车加了速,车上的颠簸感就更明显了。
景颐肆的身体再次随着颠簸摆动起来,四周的空气变得闷热,空气里也开始弥漫起雨腥味。他时不时看天,等待着这辆小三轮和天赛跑的结果。
最终,小三轮还是没跑赢天上的乌云,大雨滂沱而下浇湿了路上的所有人。王叔说,差不多还有十分钟就能进村子里了,让他再忍一忍。
景颐肆开始庆幸起这一路上都没看见闻春纪,想来他的机车跑得快,这会儿已经到村子里了,雨大概是淋不到他的。
想到这,他第三次后悔没去追闻春纪的车。
在白色的雨帘中,景颐肆进到了黄泥村,王叔开着车在雨帘中冲刺,把他送到了一个岔路口。
他下意识地向上看去,看见了一间亮着灯的老屋子,闻春纪打着一把黑色的大伞从上走下来。王叔催促他下车,他这才尝试往地上走,但因为实在没经验,好几次都没找到可以落脚的地方。
好不容易踩到了地面,他又因为重心不稳在路上踉跄了几下差点一屁股摔到泥地里。
闻春纪的大伞停在了他的脑袋上,给了他喘息的机会。因为雨声太大,闻春纪对王叔喊道:“王叔,谢谢你啊,你先到我那儿喝碗姜汤吧。”
王叔摆手拒绝,在雨里开始重新启动车子:“不用,你婶子在家等我,那猪崽也不能再淋雨了,得病就不好了。”
王叔的车子顺利启动朝村子里开去后,闻春纪的视线才再度落回景颐肆身上。
透过闻春纪黝黑明亮的瞳仁,景颐肆看见了现在狼狈的自己。满身的雨水顺着发丝和衣角滴滴答答地往下落,脸上沾着不知道哪里来的泥浆,像一只落水狗似的。
闻春纪笑了:“呦,景总也有今天。”
见此,景颐肆又觉得今天淋雨也挺值的了。他正好趁着闻春纪这会儿心情好,主动道了歉:“抱歉,春纪。”
闻春纪的笑瞬间消失了,耷拉着嘴角问:“觉得对不起我什么?”
景颐肆说:“对不起,让你这五年都一个人,你变了那么多,肯定吃了不少苦吧。”
“赫赫。”闻春纪的笑带着嘲讽,“就这些?”
景颐肆知道这个答案没能让闻春纪满意,但又不知道正确答案是什么:“我会补偿你,我保证再也不会离开你了,保证。”
“算了,不跟你这个病人计较。”闻春纪翻了个白眼,嘟囔着便往屋子的方向走。景颐肆愣在原地又淋了雨,见此,他又气急败坏地跑回来撑伞,抱怨说,“你有毛病啊?景小四。我跟你说,我不吃苦肉计那套!跟我去换衣服!快点。”
第62章家徒四壁
闷热的大雨天,黄豆大的雨滴砸在深色的伞面上发出一声声闷响。
景颐肆全身都湿透了,衣角和裤脚全都在往下淌水,全身的皮肤都黏腻难受,寒气却还能一股股地往身上窜。他什么都不去想了,只想赶紧洗个热水澡,换身干衣服。
他躲在闻春纪的伞下,径直往那个亮着灯的旧房子里走去,以为脑袋上的大伞会一直在,不想很快又被大雨浇了头。
是闻春纪没跟上还是自己又走丢了?
景颐肆正想回头看闻春纪在哪就被左后方一拽,拽回了伞里。闻春纪不看他,说话的语气也不好:“你这人烦得很,稍微不注意就乱跑。不认路就不知道跟紧我吗?”
Alpha辩解道:“我看那里亮着灯。”
“亮着灯也不是你家。”闻春纪轻哼一声,朝不远处一个模糊的小院扬了扬下巴,“那儿才是你家。”
穿过大雨和没有上锁的小院,景颐肆终于跟着闻春纪来到了他的“家”。
“咔嗒”一声,是闻春纪打开了这间简陋屋子里的灯。
屋子里只有一盏灯,是一盏昏黄的钨丝灯,只能照亮半个屋子。灯泡上缠着一黄一红两根电线在黄黑色的墙壁上由生锈的铁定固定着,蜿蜒到了一个缠着黑色电工胶布的开关。
景颐肆看着眉头紧蹙,在怀疑如果这个屋子里漏水这根线会不会漏电。
闻春纪打开了一个摇摇欲坠的木头衣柜,将里边的衣服展示给他看:“喏,景总,看看你的衣柜,打算穿哪一身啊?”
景颐肆看了一眼,衣柜里只有两条打了补丁的裤子和三件T恤,而衣柜里唯一的新衣服是放在角落的两条没拆封的内裤。
“我这几年这么清贫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