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希望父亲救下的孩子能好好活着。

所以他调查林予安、再见到林予安时询问他最近过得怎么样,得到林予安恢复得不错的回答后,江翎真心地松了一口气。

他想,爸,我替你看过了,他现在过得很好。

我也是。

这件事他没有告诉任何人,甚至季庭礼也没有说。

人如流水缓慢平淡地向前,这样就很好。

但有人对他这样想做就做的行为产生了极大的情绪。

江翎头上缝了几针,肩膀手上挺严重,住院期间还发了炎,人烧了几天,季庭礼一步不离地陪着。

人倒是看着没什么问题,失声的问题在江翎醒过来的时候就恢复了,接下来的日子里也是对江翎关心备至,甚至亲自去和江衡岳学做了糯米珍珠丸,一日三餐变着法儿地给江翎做。

江翎恢复期间话不多,一个是伤口实在疼,每次换药他都冷汗直流;还有一个就是季庭礼看起来山雨欲来。

他知道,这人憋着气儿。

只是他现在病着,季庭礼舍不得对自己发火。

江翎晚上偶尔伤口疼睡不着觉时会想,这伤能再晚点好就好了,他现在真怕和季庭礼吵起来。

想完又愣住。

他意识到自己有害怕的东西了。

而这样东西似乎是怎么也无法克服的。

江翎认栽了,在心里直叹气,但这种时候季庭礼总会能察觉到他的夜不能寐,走过来摸摸他的背,探探他的额头,问他是不是伤口又疼了。

江翎疼在心里。

但他说不出口,只能摇头。

季庭礼不听他的,有自己的判断,总是会在床边坐着,整夜整夜陪江翎,轻轻拍着他的肚子,哄他睡觉,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但该来的还是躲不过。

江翎出院后可以开始涂祛疤的药膏,后肩处的烫伤疤痕扭曲而狰狞,江翎看不见,只能让季庭礼帮忙。

结果人在他身后三分钟,却一动不动,江翎有点不自在了,转头看他,见到人垂着眸,眼底沉沉一片。

江翎心里咯噔一声,破天荒开了个玩笑:“干嘛,嫌弃我?”

谁知道季庭礼直接一口咬在了他的伤疤上。

疤痕上的皮肉都是新长的,颜色偏淡粉,和周围的一圈都不一样,新生的部分已经不疼了,但偶尔还会痒,季庭礼一口上去不轻不重的,倒是弄得江翎心里一阵痛痒。

“为什么要救他。”他听见身后的人沙哑道。

终于还是来了。

江翎眨了下眼,低头手里玩着祛疤膏的盖子,沉默了一会儿,把措了很久的辞说了出来。

“其实我偶尔也会怨恨为什么父亲当年要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婴儿丢下我……那天决定救陆昭言的时候我心里短暂地想起了外公和外婆,然后是你……我似乎和父亲站在了一样的立场上,但我想我给不出你什么解释来,我只是想我该带他出去。”江翎吸了一下鼻子,语气很温和,“当时的火势并不算大,我也已经听到外面救援的声音,不是盲目地去救他的……但是对不起,说这些都没用,让你担心了。”

江翎的说辞其实并不能让季庭礼理解他的行为,他只知道江翎差点为了一个本就该死的人死掉。

这是他第二次听到江翎为这件事道歉,可他一定到江翎说“对不起”这三个字心就像被硬生生撕扯开,痛得无法呼吸。

他是不理解江翎,也做不到圣人心到去救仇人的地步,因为他承担不起失去江翎的后果,可说到底江翎也没有错。

他只是想救人而已。

不管这个人是谁。

他爱的这个人从骨子里就是善良的,柔软到季庭礼觉得自己心底压抑的怒火不该再对他诉说。

可谁能明白季庭礼的后怕呢?谁能明白江翎轻飘飘倒在他怀里的时候他的肝胆俱裂呢?

长久以来的心有余悸抑制不住,却不忍再让爱人低头道歉,他从背后抱住江翎,一滴泪滴在江翎的疤痕上。

比那天的火焰还要滚烫。

江翎浑身一颤,心疼到手足无措时,听见他说。

“……我没有怨恨你,我只是怕失去你。”

==========作者有话说:==========

今天还有一章!不要忘记看哦~

第57章 爱在初见时

陆昭言受得伤比江翎重很多, 因为没有防护,陆昭言的右手重度烧伤,皮肤下的肌肉血管和神经都全部彻底坏死,在反复发炎确认无法修复后, 为了保住人的性命, 医生进行了截肢手术。

说来也讽刺, 陆昭言曾经那么厌恶江翎成为自己的家人, 但到头来在危急时刻救他和作为亲属为他签下手术同意书的人都是江翎。

陆昭言在伤情稳定之后被移交看守所侦查立案。

绑架、故意伤人、纵火, 杀人未遂证据确凿,侦查提审后公安把案卷移送人民检察院,检察院确认陆昭言犯罪事实, 以绑架罪向人民法院提起公诉。

陆昭言在提审过程中没有反抗,对自己犯罪的事实供认不讳, 提出的唯一要求是要见江翎一面。

彼时已经又到了三伏天,江翎恢复得很好, 看着甚至比出事前还涨了点肉。

和江翎一起来的是季庭礼,快半年的时间过去,三人在会见室里隔着玻璃再次见面。

江翎坐下后视线落在陆昭言空空荡荡的右臂上,他看了一会儿, 移开目光,淡然地看着陆昭言:“要说什么。”

陆昭言的头发被剃成板寸,整个人像是脊梁已经碎裂, 没有力气支撑头颅一般低着头,他保持这个姿势已经很久了, 直至江翎开口, 他才缓慢僵硬地抬起头。

他张了张嘴。

“为什么救我。”

半年来这个问题如鬼魅般缠着他,陆昭言生不如死, 他宁可江翎没有救他。

“你难道不想要我死吗!?”

陆昭言被单手拷着,拍打着面前的桌板,嗓子里的声音像是磨过粗粝的砂石,大概是被那场火熏坏了,难听而沙哑。

一旁的警员走过来压制住他。

江翎看了他很久,久到季庭礼都转过头来有些担忧地望着他,他才冷淡地开口。

“我是这么希望的,但我父亲希望每一个遭遇火灾的人都能活下来。”

陆昭言瞪着眼睛凝望着江翎,一点一点停下挣扎,如同熄灭眼里最后一丝生机。

江翎说完就站了起来,最后看了他一眼,然后拉着有些愣神的季庭礼头也不回地离开。

如他离开陆家时,也如他诀别江清韵时,现在,他割断了最后一道人生的累赘。

*

回家的路上江翎一直在看手机,两个工作狂忙了这么长的时间,总算是想起来自己还没休过婚假,俩人特意把九月空了出来,准备出国度个迟到的蜜月,这几天他们一直在准备九月的行程。

江翎和助理确定了一遍安排后抬头,发现车子在一家花店门口停下。

这一年多里他们常来这家花店,季庭礼保持着一周给江翎订一束花的频率,偶尔两人还会一起来这里给花房挑一些新品种漂亮花朵。

“想买花了?”江翎边解安全带边问。

季庭礼制止了他下车的动作,指了指窗外,江翎看到花店的店员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似的抱着一束花朝他们走来。

江翎有些惊讶地看了季庭礼一眼,怕从车窗里接花会压到花,还是打开了门,把花接了进来。

一束花,还有一盆小小的仙人掌。

江翎和店员道了谢,回到车上后有些新奇地看着那盆毛茸茸的仙人掌:“怎么突然订这个?”

季庭礼笑着看着他,目光里带着无限的温柔:“好养。”

江翎回过味来,瞪了他一眼。

花都有花期,每次花谢了江翎都会有些惋惜,最近盛夏,花更是难养,季庭礼好几次看见江翎拿着枯萎的花发呆。

季庭礼就想了个办法,和江翎一起把枯萎的花做成干花,这样就能一直保存着,后来季庭礼又想,不如也让江翎养一些好养的、不怎么会枯萎的植物。

于是他就给江翎订了一盆漂亮的仙人掌。

江翎戳了戳仙人掌上的刺,指尖被戳得微微陷进去了些,他想起什么,有些不高兴地嘟囔:“有些人不是说我家仙人掌的刺都长我嘴里了么?”

这都多久之前的混账话了,季庭礼又被自己扔出的回旋镖扎住,装傻讨饶:“谁说的?我亲我家宝贝儿的时候怎么没感觉到刺,明明是软的。这个人胡说八道,别听他的。”

江翎忍俊不禁地弯了下唇角,又去看另一束花,发现这束花和从前的都不太一样,周围围着一圈叶片有些大的植物,江翎不认识,问季庭礼这是什么。

季庭礼抬手摘下其中一片绿叶,别在江翎的耳朵上。

“柚子叶。”

他怕今天江翎见完陆昭言心情会不好,所以特意订了花,又觉得陆昭言这人是在晦气,再特意让花店往里面加了柚子叶。

江翎明白过来他的意思,嘴角慢慢放平。

他知道季庭礼一直介意自己当初救陆昭言的事,虽然他不说,也试图理解自己,但江翎明白这还是太为难季庭礼。

他一直不知道怎么和季庭礼解释,因为连江翎自己都说不出原因,但那一晚季庭礼的眼泪始终烫在他心上。

江翎沉默了会儿,抱紧花,说:“……我以后不会再做危险的事情。”

季庭礼愣住,几秒后莞尔,竟然凑过来隔着花搓了搓他的脸,抱住他:“你这样让我觉得自己很坏。”

“啊……”

江翎被他搓得像不知所措的芝麻,后仰,用疑惑的目光看着他。

季庭礼深吸了一口气,低头埋在他的颈窝里。

“之前我气你不顾自己的身体去救人,总是想如果你有三长两短该怎么办?我又该怎么办?”季庭礼抬手透过薄薄的衬衫抚摸他肩后已经淡得几乎看不出来的疤痕,“刚刚听到你对陆昭言说的话,我才意识到,人有时候的信仰就像天性,是没法违背的。”

江翎顿住:“什么……”

“你父亲是你这二十六年来的英雄主义。”季庭礼歉疚地说,“很抱歉,没有早点懂你。你们都很伟大。”

江翎怔忪片刻,抬手,慢慢回抱住了他,脸颊轻蹭他。

“以后不会做让你害怕的事情了。”

父亲是江翎从前一路走来的英雄主义,季庭礼是他未来一辈子都想要厮守的浪漫主义。